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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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贄看似在全神貫註地跳著禹步,其實早就將周圍人的表情看在眼裏,見那翰林小姐既稀奇又崇拜地望著自己,儼然完全沒有認出自己來,心下微微松了口氣。

目光落在緊挨在翰林小姐身旁的一位女子身上,這回商慈沒有帶幕籬,四目相對,二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警惕。

李贄壓下心中的慌亂,若無其事地將視線轉開,就勢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這電光火石地一觸,李贄便知商慈已認出他來,而商慈亦知他已知曉了自己的身份。

劍尖挑起桌案上那張墨跡未幹的符?,向空中一拋,劍對著上空淩然一刺,符?被穿破掛在劍梢上,李贄將手中的桃木劍往前一送,符?懸在燃著的線香之上,眼眸冷峻,口中喝念:“陽明之精,神極其靈,收攝陰魅,遁隱原形,靈符一道,諸患彌平,敢有違逆,天兵上行!”

念罷,只見劍端上的符?迅速地燃燒起來,黑色的渣灰紛紛掉落,桌案上擺著的一只盛著清水的瓷碗,正好將這些殘渣全都接住。

李贄將劍抖了抖,重新插回腰間,端起那碗符咒水,走到徐夫人面前遞給她,道:“夫人請飲。”

徐夫人猶豫著接過來,只見那水面上飄著一層的黑灰,混混沌沌,看樣子就很不好喝。

然事到臨頭,全家為了她的頭痛病擺出這麽大的陣仗,若是不喝可就前功盡棄了,於是徐夫人咬咬牙,一仰頭喝了幹凈。

所有人都在翹首以待著徐夫人的反應,只見她微蹙著眉頭咂咂嘴,顯然介懷那味道,須臾,徐夫人好似意識到什麽,左右扭了扭脖子,眼神驀然發亮,噌地從圈椅裏站起,握住周老爺的手:“真神了,我這頭一點也不痛了!”

不僅不痛了,徐夫人整個人都格外的精神,眾人紛紛面帶喜色地圍上去,周老爺意外驚喜之下,不住地向李贄道謝。

流光嘖了一聲,偏頭問商慈:“這符咒渣兌水這麽管用?”

商慈點點頭:“別小瞧了這些符咒,這可是道士們的看家本領,上清宮又是京城道教第一金字招牌,若是連這也辦不好,招牌早叫人砸了。”

周芷清這才想起來商慈還在,這場法事進行得這麽順利,是她沒有想到的,笑盈盈地看過來問:“你方才想跟我說什麽?”

“……沒什麽。”

商慈原本在想怎麽會這麽巧,這道士就是前幾日被撞見偷情的那位,此番來翰林府做法事別是暗地裏做什麽手腳,想提醒周芷清兩句,但看現在這皆大歡喜的結局,似乎說了也顯多餘。

法事做完,那道士以觀中還有事為由推拒了翰林府的留膳,頗為高風亮節地早早告辭了,商慈和流光則被周芷清拉到了閨房,說了一會子的話。

周芷清向來是個藏不住秘密的,按捺不住又一次扯開袖子,激動地說:“這回我身上的黑斑可是真淡了……”

這幾日不知為何,她的身上的黑斑是一天一個樣,現在那些黑斑的顏色只比正常的膚色稍深一些,乍看之下,也不那麽嚇人了。

十二藥精的功效顯了。

流光聽聞很開心,而商慈則神色有些莫明,只附和了兩句,便岔開了話題。

回到客棧的屋內,商慈同流光談及他那日在周芷清院墻下埋下十二藥精的事。

坐在床榻邊的流光有些赧然:“這麽說來,徐夫人的頭痛病有可能是我造成的?”

“嗯,不是可能,是肯定的事了。”商慈如是說。

這也是她考慮不周,十二藥精輔以風水的效用只是鎮宅,那些邪氣被驅逐出了周芷清的院子,黑斑消失的速度是加快了,但自然會有別人遭了殃。

不過還好,徐夫人服了符咒水,那些邪氣也被那道士驅散了,周家因祖墳選址出了岔子而引出的一系列禍端算是徹底塵埃落定。

不知何時,夜幕已悄然降臨,客棧裏仍舊人來人往。

二人談話間,全然不知道此刻的屋門外,有一只男人的手觸摸上了門框上的紗紙,

白凈修長的手指間撚著一道符?,無聲無息地貼在屋門上方的墻壁上。

不知使了什麽障眼法,原本土黃色的符咒觸到雪白的墻壁後,竟漸漸與其融為一色,若非盯著那處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任何破綻。

隱在陰影之下的來人勾起唇角,輕拍了拍雙手,欣然轉身離去。

桑城周圍沒有被澇災波及的城鎮中,洛遙城是最相近的一座。

因災民實在太多,在他二人到達時,不大的洛遙城已是人滿為患,大街上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乞討者。守城的官兵嚴防死守,已禁止流民再進城,少女幸而有巽方帶著,官兵聽聞他是去往京城,加之瞧他衣冠齊整,操得不是本地口音,盤問了一番,便放了行。

進了洛城,找到一家客棧,要了兩間上房。

少女泥人似地過了那麽多天,可算有個地方能落腳,忙叫小二送來熱水,迫不及待地要將自己這一身汙垢清理掉。

臟汙洗去,是雪白標志的一張臉,桃尖一樣的下巴,細長清秀的眉,十分乖巧靈動的長相,烏黑柔順的長發挽在肩頭。

莘玥對著銅鏡照了又照,鏡子裏的少女桃腮香鬢,微紅的雙頰、半幹的墨發,從頭到腳都透著清爽,直到自己都確定現在的樣子和之前判若兩人,這才有了勇氣,起身去敲對面的屋門。

門是虛掩著的,莘玥象征性地敲了兩下,便推開了門走了進去,只見坐在藤椅上的男人正低垂著頭,手裏把玩著一只巴掌大小的袖珍羅盤。

讓莘玥頗感沮喪的是,直到她走過去在他身旁的空椅處坐下,他都沒有擡頭看自己一眼,而是用絹布擦拭著羅盤浮針之下的灰塵,那認真專註的眼神,好似他手裏捧著的不是一塊老舊普通的羅盤,而是什麽稀世難得的寶貝。

稀薄霞雲托著一輪殘陽,金黃的暖意穿過窗格映在地上,男人背對著陽光,那傾瀉在腦後的銀絲像被度了層柔光,隱有光澤流動,配上那刀裁墨畫似的清俊面容,宛如神祇。

第一眼,她看到男人那頭異於常人的白發時,心下有些懼意,可看得時間久了,莘玥私覺著這白發長在別人身上倒也罷了,配在他身上,反而透出幾分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仙人氣質。

摸著自己同樣柔順的青絲,莘玥有些懊惱地想,人的觀念都是先入為主,自己在他心中臟汙落魄的形象怕是扭轉不過來了罷……

少女現在並不知曉,面前的男人只是因用蓍草蔔筮出了六十四卦中唯一一個六爻皆吉的全吉卦:謙卦,才會帶著她一起上路,他是遵從卦象結果,遵從天道,與她是美是醜,是臟汙是整潔都無一分關聯。

莘玥的視線逐漸被他手中的羅盤所吸引,那件羅盤明顯是被人使用了很久的舊物,邊角都被磨出了包漿,莘玥眼尖地發現羅盤的右下角刻著一枝灼灼盛開的桃花,她曾見過巽方用來勘路的羅盤,明顯不是這一塊,這件做工精致的袖珍羅盤怎麽看也不像男人用得物件。

找到客棧後,巽方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市集又買了匹馬,雖然他沒有多說,莘玥也知他是嫌二人共騎拖慢了行程,莘玥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同時也對他此次進京的目的感到好奇,究竟是什麽事這般火急火燎?

莘玥用手撐著下巴,狀似無意地問:“巽公子,你此番去京城是去做什麽?”

疏懶的嗓音響起:“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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