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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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慈這才註意到客棧右邊角落停靠著一輛高大的四輪馬車,紅鬃大馬刨著蹄子打著響鼻,趕車的車夫遙聽見小二的喊話,扭頭隔著簾子對車裏的人說了句什麽,車簾掀開,露出一張中年婦人的臉。

“可是姜姑娘?”

“是。”商慈點了點頭。

車簾晃動,嘩啦呼啦地從馬車上下來四個人,一對衣著華貴、卻滿臉愁容的中年夫妻,一對相攙扶著的主仆二人。

瞧見那圓頭圓臉的小丫鬟和與自己一樣同戴白紗的小姐時,商慈才想起昨日在醫館的偶遇。

商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看他們頗有些倦怠的樣子,似乎已經等自己很久了……

雖然是他們有求於自己,但讓兩個父母輩的長輩在烈日下等了自己快一天,商慈著實有些過意不去。

客棧門口人來人往,並不是一個適合談話的地方,商慈邀他們去了客棧旁的一家茶樓中落座。

且說昨日與商慈分開後,周芷清得到商慈會幫她治好病的允諾,如同吃了顆定心丸,回到翰林府,直奔娘親的住處,把費盡神思隱瞞了近一年的疾患抖落了出來。

當徐夫人看到女兒身上那片駭人的黑斑,當下嚇得砸破了茶盅,僵著舌頭半響說不出話來,緩過神後,紅著眼掉著淚把女兒摟在懷裏,心呀肝呀地一通哭天搶地,直埋怨她為什麽不早說。

等母親平靜下來後,周芷清說出今日碰見商慈的事,周芷清是被郎中們打擊的次數多了,陡然見有人說會治好她的病,立馬將其奉為了救星,但徐夫人到底是過來人,考慮得縝密,可不會像周芷清一樣冒失,全然地相信一個不知來歷的陌生女子。待老爺下朝後,徐氏將此事告訴了他,二人商定了一番,決定還是去請太醫。

太醫診完脈後,結果同醫館郎中所說差不多,只不過考慮到他夫妻二人的感受,說得委婉了些:“這病實在聞所未聞,這些黑斑既不痛也不癢,貴千金身旁的丫鬟也沒有被感染的跡象,想必沒什麽大礙,老爺夫人不必太過擔憂。”

徐夫人聽了,當下心如死灰,女兒家平白長了一身一層疊一層的黑斑,這還叫她不必擔憂?況且僅僅一年的時間,從黃豆大小蔓延了全身,說放任下去沒有性命之憂,打死她都不信!

夫妻二人自太醫走後便惶惶不安,一夜無眠,第二日早早地遣人備了馬車,直奔福臨客棧而來。

茶樓雅間裏,茶霧裊裊升騰在鼻尖,幾人面對面在一張八仙桌前,氣氛有些微妙的凝重。

周老爺年過半百,精神卻是極好,一雙鶴眼黑白分明,灼灼有神,眼紋綿長直達天倉,雖然因為上了年紀,眼角下垂,但仍掩不住其天生仕途順遂、福壽綿綿的面相。

徐夫人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雙一字眉,眉尖眉尾都像傘蓋,臉盤圓潤,雙唇豐滿潤紅,這種面相的人夫妻間往往和睦恩愛、舉案齊眉。

商慈頂著對面二老淒哀殷切的目光,“要去掉貴千金身上的黑斑,只有一個辦法……”

見徐夫人張口就要允諾什麽,商慈搶先道:“這方法聽起來可能有些聳人聽聞,所以我今日只是先提出來,到底要不要采用,還請老爺夫人好好思量再定奪。”

“姑娘但說無妨,只要能去掉清兒身上的黑斑,什麽事我們能都答應。”

周老爺和夫人對視一眼,徐夫人跟著點頭附和,原本想要維持住端莊的形象,看到一旁靜靜不發一言的女兒,眼眶捺不住又是一陣濕潤,從袖中抽出帕子輕沾淚水。

商慈一字一頓道:“開棺撿骨,重遷祖墳。”

徐夫人以帕拭淚的動作驟然停在眼角,周老爺以為是自己耳背聽岔了,又認真地像商慈確認了一遍,看到後者再次點頭,周老爺往椅背上一靠,有些納罕有些猶豫:“這……這與清兒身上的黑斑有什麽幹系?”

商慈喝了口茶:“那不是普通的黑斑,準確地是叫砂斑,先是以不起眼的大小生在掌心,一年後遍布全身,再半年侵入筋骨,不消月餘便會暴斃身亡。”

聽她以平淡的語調道出自家女兒將不久病亡的事,夫妻二人心頭劇顫,但卻沒有當場應下。

遷墳動土確實不是一件小事,往往需要族裏人一同商量才能決定,若僅僅是遷棺倒也罷了,還要開棺撿骨,這若打擾到先人英魂,引得先人不滿,不再庇佑他們這些後代,那罪過可就大了。

商慈將他二人糾結之色盡收眼底:“老爺夫人還請考慮了清楚再來找我罷,貴千金的病情還只是剛過第一階段,離暴斃身亡還早著呢,你們有足夠的考慮時間。”

該說的都說了,是擾了先人的清凈重要還是女兒的性命重要,這問題就拋給他們吧。

相較於流光一進茶樓,就兩耳不聞窗外事、悶頭吃茶的模樣,周芷清從始至終的目光都落在商慈的身上,裏面有探究有疑惑,在聽到自己命不久矣時,絲毫未有動容,一雙杏眼直往商慈那白紗之下露出的尖尖的下巴上瞟。

她究竟是不是姜家小姐呢,周芷清心裏泛癢,越發想要知曉。

和商慈預料的一樣,沒過三天,周老爺攜妻女再次求上門來,這次已是拿定了主意,甭管天大地大,都沒自家女兒活生生的性命金貴啊。

周老爺有三個不成器的兒子,女兒就周芷清一個,從小伶俐聰穎,在京城貴族未出閣的小姐中頗為出挑,是他夫妻二人的掌上明珠,自幼嬌生慣養,抱在懷裏怕摔了,含在口裏怕化了,如今出了這樁子事,周老爺回家細細思度,修書一封寄給了族中宗長,沒提及砂斑的事,只單講了要遷墳,未等及宗長回信,便使了出先斬後奏。

商慈蔔了個吉日,與周家人一起去往其祖宗墳地,開棺揀骨。

有句俗話說,七分相術家中坐,三分風水敢出門。

商慈沒想到自己這三撇子風水真有排上用場的時候,技多不壓身這話還是很有道理的,商慈沒指著風水這碗吃飯,這三分伎倆足夠使了。

顛顛坐了一個時辰的馬車,出了京郊,沿著山間小路又駛了近一個時辰,阡陌不比官道平敞,車□轆碾上碎石子,咯吱的脆響與顛簸伴行了一路。

終於馬車在靠近一座山腳下的時候停了,幾人掀簾下車,撲面而來的是久違的田園氣息。

浮雲逐日,暖陽融融,碧霞與天青色的遠山似成一色,涇渭分明的稻田上插滿了綠秧,北邊是一條如翡翠飄帶似的長河,金色的碎光映澈在河面上,風一吹,波紋卷著金光蕩漾開來,河岸上停靠著兩只木舟,周圍只有寥寥幾戶燃著炊煙的人家。

環顧一圈,商慈在心中暗嘆,確實是一處背山環水的風水寶地。

除了商慈、流光、周家老爺夫人,周芷清和其丫鬟祿兒,周老爺還帶著六位身強力壯、負責開棺的家丁,一行十幾人沿著山腳向山上走去。

周芷清身染砂斑,本來不利來這種地方,但商慈和周家老爺夫人都架不住這位大小姐的軟磨硬泡——她哪怕死也要弄明白害了她的罪魁禍首是個什麽東西。

想比於陽宅,人們更註重死後的風水,只因選了好的墓地,會造福於子孫,世世代代受其蒙蔭,反之則有可能降禍於後人。周家是江南的名門氏族,族裏的人死後葬在哪兒都有考究,但周老爺這一支,因他祖父當年科舉高中,而遷至京都,於是便在這京郊新買了塊地定作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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