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前塵過往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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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書房的門打開,顧潁緩緩走了下來,景惠立即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顧穎不客氣地坐在了沙發上,修長地雙腳//交疊,微微瞇起美眸,含笑地上下打量著一身墨綠色旗袍的景惠:“你這幾年保養的倒還不錯。”

景惠冷冷地回視過去,語氣不好,“你回桐城又準備做什麽?”

顧穎秀眉一揚,剛想張嘴,眼角卻瞟到了樓梯那邊緩緩下樓的秦驍,隨即收了口,只是笑著盯著景惠。

景惠順著顧潁的視線看去立即冷了臉。

顧穎漫不經心地轉了轉無名指上的碩大鉆戒,“都這麽大把年紀了,難不成還怕我回來搶了老秦不成?”

“你胡說什麽?”景惠臉色不悅,擰起了黛眉。

“那你還不是特意在這裏等我?”顧穎笑得意味深長,“或者你很害怕我?”

景惠深呼了口氣,“我只求你放過靖揚吧…他原本好好在軍隊的,因為那件事情後來從了商,這都快十年了,還不夠麽…”

秦驍走了過來,神色平靜,將披肩遞給顧潁,“你把披肩落在書房了。”

顧潁結過披肩,起身走到了門口,回頭瞥了一眼秦驍夫婦,緩緩開口,“從商有什麽不好?現在不也是在桐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了?不給秦家光宗耀祖了?不給你景惠爭光了?有這麽一個優秀的兒子…怎麽說是求我放過他?要不是你當年因為私心把卿舞拒之門外,其實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了。或者說,如果他不是為了年雪那個女人,我兒子也不會死。所以現在,你兒子受的,也是他應得的。”

“夠了。”秦驍黑了臉,隱忍著怒意,“見了面就嚼這些陳年舊事,而且這些事情根本不相關,你們有意思麽?”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開了過來,顧潁冷笑了一下,“在你看來是不相關的,也是。世界上應該不會有像你這樣做父親的,自己兒子死了也不聞不問的,只好我這個做母親的管管了。”打開門就坐了進去。

“媽,你怎麽沒事去秦家?”顧靖捷冷著臉開口。

“總是要會會老朋友的。”顧潁擡眸望向了窗外,眼神裏閃過一絲陰鷙。

……………………

景惠目送著那輛車離去,久久不能移開一步。顧潁的那句話回蕩在她耳邊,她的腦海裏回憶起了二十五年前的那晚——

大年初五,九歲的小明子突然發燒出了水痘,那時候的秦驍一直在軍隊,家裏陪著她的只有保姆阿靜。他們去了急診,一直折騰到半夜。當她乘坐著車進入軍區大院的時候,一個穿著紅色大衣的女孩子擋住了車的去路。

“夫人…夫人…”女孩子敲著車窗,一臉的焦急,五官生極其得出色精致,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如含著泉水般,“您聽我說,我想要找王愷,求你幫幫我,我聯系不到他…秦夫人…”

幾個警衛兵跑了過來拉住她,給景惠敬了一個禮,“秦夫人,這位小姐已經在這裏等了幾個小時了。”

“開車吧,老李。”景惠移開視線,淡淡地開口。

車子駛進了大院,隔絕了後面的叫喊聲,尹卿舞被幾個警衛兵拉著擋在了外頭,最後跌在了雪地裏。

房間裏,小明子臉上的水痘還沒徹底發出來,小巧的臉上紅斑東一塊西一塊。她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確定她沒有再發熱才放下了心來。可是小明子因為皮膚上的搔癢總是不安分地要去抓,糯糯地喚著,“媽媽,癢…”

阿靜拿了一盆蘆薈和一些生姜悄聲走來了床邊,“給明子抹點這個,上次小六水痘也是這樣弄的,不留傷疤。”

“小六睡了吧?”景惠嘆了口氣,“阿靜,你說我這樣做會不會太殘忍了。可是母親前幾日特地提醒過,如果尹家的人來求秦家,這次是絕對不要再去管的。王家這次是鐵了心的要與尹家撇清關系的,現在弄得關系那麽僵,小愷和那個女孩子看來是很難了…”

“小姐,這些年我們秦家總是在幫那群人,就是看在…”阿靜咬了下唇慢慢說道,“就是看在那個顧潁的面子上。可那顧潁早早地就攀上了京城的藍家,兩個少爺都已經改了她的姓…在這種情況下,那些所謂的親戚們還總是厚著臉皮來攀附我們秦家,別說多可笑,這次數未免也太多了點…您就別擔心啦,外面那麽冷,她會走的。”

“你讓老李去外頭說說,讓她回去吧。”她還是很不放心,眼皮跳個不停。

那晚景惠幾乎一夜沒睡,除了要照顧小明子,心頭始終像是堵了塊大石頭。

“那個尹卿舞昨晚她?…”她坐在了桌前望著滿桌的豐盛早餐卻沒有任何胃口。

“聽警衛兵說淩晨四點多的時候,有輛車把她接走了。那姑娘也挺執著,聽說整個人都凍僵了,讓她去辦公室裏頭坐也死活不同意,哎。”

景惠放下了筷子,“但願沒什麽事吧。算了,我還是去給小愷去打個電話。”

思緒回到了現在,景惠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沒想到那晚的決定會讓尹卿舞的人生發生那麽大的變化。如果早知道如此,我那晚怎麽都不會選擇置之不理的,是我的錯。可我現在最擔心還是靖揚,顧潁肯定是為了她兒子回來的…”

秦驍神色有些微變,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不會有事的。”

………………….

老保姆盯著照片上的人,像是在回憶過去,“夫人身體弱,快四十多歲的時候才有了小姐,對小姐是萬般疼愛。當時工廠也發展的非常好,尹家在桐城算不上頂富,也是挺有地位的。不知道為什麽,老爺的弟弟挪用了好多公款去賭博,還聯合外人將好幾個大客戶都白給了別人。東窗事發之後,老爺心臟病發住了院。那個時候,王家和尹家的生意鏈是連在一起的,於是王家震怒要解除婚約。王少爺當時在國外,怎麽都聯系不到…王家一向聽從秦家,所以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小姐一個人去了秦家。”

“那晚小姐一晚上沒有回來….後來沒幾天,王愷從國外回來…那個沒有良心啊,說變就變,不到一個月,王愷就娶了王微瀾那個女人…”

“小姐傷心欲絕,一個月後突然發現有了孩子…她才十九歲啊,那個時候未婚生子,而且孩子還不是王少爺的,老爺怎麽可能接受得了,直接一病不起。小小姐你剛出生沒多久,老爺就過世了,半年後老夫人也郁郁而終了…尹家的工廠,也被關鵬山給吞了。”

“所以說什麽媽媽當年跳了一舞被關鵬山看中金屋藏嬌的傳言是假的?”關遂心的臉色極其難看,聲音都有些顫抖,“那他呢…他不是顧潁的兒子麽…出事那天,我媽媽是要跟別人離開的,是不是他。”

“顧小姐的父親跟尹家是世交,顧父去世之後顧小姐一直住在尹家,老爺當她是親妹妹。後來,她嫁給了秦驍。才幾年就執意離婚,帶著兩個孩子去了京城,一直到後來,這兩個孩子的其中一個最後回了桐城,也死在了桐城。”

“我記得他,記得他,”遂心驀得擡手捂住了臉,神情痛苦,“他是給媽媽來看病的醫生。我怎麽會不記得他…”

有一次她放學早,回家之後到處尋找媽媽。一路跑到花園深處的時候,就看見自己的母親與她的心理醫生抱在了一起。那個年紀太小,不懂,只是好奇又小心翼翼地將這個秘密藏在了心裏。

烏雲密布天空仿佛聽見了她內心壓抑的難受,突然起了一聲響雷,一場滂沱大雨忽然而至。

一旁的木門被緩緩打開,在燈光下,他面色嚴肅,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線。

“那我先出去了。“老保姆嘆了口氣,開門走了出去。

“你怎麽來了?”

“放不下你。”

遂心垂眸,稠密纖長的睫毛輕輕顫著,驀得麻木的心窒息得她喘不過氣來,原本嬌艷的紅唇此刻失去了血色,“他們相愛了,所以要離開?”

“關鵬山當時的勢力已經很大,而三哥那邊,無論是京城的藍家,還是秦家都不會接受你媽媽這個兒媳婦。於是,他們就想到了私奔。我們商定你媽媽那天先從家裏出來去碼頭跟我三哥會合,而我幫忙去學校直接接走你。”秦靖揚的眸色有些沈,“但是那天我沒能去。”

“於是我媽媽那天自己去了學校,發現我被關鵬山接走,因為放不下我於是獨自折了回家。”

“而我三哥因為等不到人,擔心地去找你們。結果那輛出租車被示先安排好的人開車兩面夾擊直接沖了出去,與對面的一輛卡車相撞。”

徹骨的寒冷霎時席卷了她所有神經,眼前漫天的血色,關鵬山和尹卿舞在樓梯口的爭吵,然後滾落樓梯情景又開始清晰…

兩人之間沈默了很久,屋內只有雨聲敲打窗戶的聲音。

“你那天沒有及時出現,是因為,年雪,對不對?年家一家六口,是那天的前一晚出的事情。而年雪,沒有死。”她直直地望向他,聲音沙啞,“那天,你和顧靖捷說話的時候,我雖然意識不清楚,但是還是聽到了這個名字。”

他顯然對於她突然開口提到年雪這個名字有些訝異,又沈默了將近一分鐘。

“那晚她從家裏偷溜出來見我,讓家裏保姆的遠房侄女代替她睡在了房間,才幸免於難。”他深深吐了一口氣,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年家的事故是關鵬山做的吧。季三說過,那年有個大案子,牽連了挺多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蹤,白家也牽涉其中。”

“是。”

遂心她的心頓時被緊緊揪住,她緩緩地走近了他,擡頭,及腰的長發順著肩膀劃動,“你一邊想要報覆關家,一邊又出於對我的愧疚,所以才接近我,要我遠離那些事情。”。

他低頭緊緊盯著她,一縷烏黑的發絲散落在了她有些蒼白的頰邊,他擡手輕柔地捋起拂到了她耳後,柔韌的薄唇欲言又止。

“沒必要的。”她驀得後退了幾步,“我其實過的很好,真的。多虧了你這十年,我其實沒受什麽苦。所以你真的沒有必要的。”

“遂心,我不曾騙過你。”

“可你當時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秦靖揚一時沒有作聲,“如果可以,這些事情,一輩子都不想你知道。”

“其實前幾日我才知道了這裏的地址,我想是有人故意要我知道當年的事情。難道你是怕我會接受不了而逃走麽?”

“難道不會嗎?”深郁的淺色眼眸牢牢地鎖住她的表情。

“以前的話,我不知道。”

“那麽現在呢?”他接著問。

現在?遂心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我身體裏始終流著那個人的血。你們憎恨的那個人的血,連我自己都厭惡,可這是我這輩子做什麽都改變不了的。其實,你最應該毀滅的人就是我。”

他捏住她的下巴,瞬間封住了她的唇,手中力氣愈加收緊,仿佛要將她捏入骨血,她絲毫動彈不得。

於是,她乖順地閉上眼睛。

他吻得很深,認真地,長久地吻她,急切並不溫柔,直到她不能呼吸,直到他們的嘴裏嘗到了鹹鹹的眼淚。他驀得松開她,埋首在她白皙的頸窩,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了她細膩的皮膚上。

“你說過你心裏有我。”他的聲音開始低了下去,似乎也有著不確定。

遂心眼淚一顆一顆地滾落,緊抱著他,忽然間覺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這些上輩的愛恨情仇,這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為什麽會要有這樣覆雜的答案。

“謝謝你,謝謝你。我就像一個生了病的人,依賴你對我近乎嬌慣的寵愛。時間真的不長,可卻都是記憶。我需要你,這種需要夾雜著失落和不安全感會讓我時時處於戒心的狀態。路析說的很對,也許我更害怕失去你,害怕有天連你也離我而去。我母親的離開對我影響比我想象中更大。我一邊抗拒你,一邊卻又無法抗拒你。我太自私。”她輕輕推開他,而後蒼白的笑笑,“關遂心從來不是公主,卻有著人生中最大的幸運,多諷刺。”

她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腳步有些虛浮,像是瞬間的靈魂被抽掉,又像是突然獲得了極大的自由,可她本就是一無所有。

心裏有著巨大的空虛,逐漸吞噬掉那份疼痛,終於連麻木都不再有。原來人生中真會經歷這種連痛覺都不會再有的傷痛。

只是,她並不知道這種反應到底是因為那些她無法承擔的過去,還是樓上的那個人。

她看見了簡尋,身姿頎長地站在大門口。

“抱歉讓你等久了,我們走吧。”她靠著一點僅存的微薄意志,走到了那裏,眼睛通紅,扯了一個笑容,“好久沒有見到婆婆了。”

她客氣地與老保姆、老園丁還有兩個她已經記不清的人一一道別。

眼角瞥到了二樓落地窗後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只是相隔那些距離而已,然而卻是他們誰也跨過去的那些過往。

…………………………….

窗外的雨月下越大,窗上模糊的一片,他望著那抹纖細的身影緩緩走入雨中,直至消失。

他腦中突然記起前些日子的某一晚,她趴在床上把玩他的手,黑發如瀑得披散在胸前,心血來潮地幫他修剪指甲。很認真專註,剪完最後的時候,非常得意,捧著他的手看了半天,“手藝不錯吧?”

他抓住她的手,張開,然後與之十指相扣,翻身將她壓□下,吻著她白皙的手背,“你是我的。”

她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眼眸清亮,然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哄個小孩子,“恩,是你的…”

當時他微微一怔,心底因為她聽似玩笑的回應起了一絲漣漪。

還在回味那句話,卻被她仰頭飛速地親了一下,“不過有個條件,你也得是我的。”

他記得那天她的眼神,一副得逞的調皮中,有著淡淡的羞澀。

他低下頭,細細地吻她,從光潔的額頭,秀挺的鼻子,然後吻住了嫣紅的嘴唇,沒有深入,而是緩緩下移,到了小巧的下巴,最後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只要你這裏要有我,我就屬於你。”

“有你。”她回答,臉紅紅的,很美。

他緩緩垂下眼簾,看不清表情,只是手裏握緊了那只還留著一點溫度的翡翠的鐲子。他一直守著的小女孩其實很早就長大,他對她的執念越深,也就失去了掌控。就如同她四年前固執地選擇了別人,今天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經過這麽多年,以為足夠強大的時候,終究還是有他無法做到的事和也無法挽回的局面。

他也需要她.她卻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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