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關燈
第五十六章

此行相當順利。

以北邊境的詭異長廊陣法皆破,湖水抽幹後,裏面的殘屍盡數魂歸於土。

弋你在仙人殿對華纓激賞萬分,迫不及待將以北邊境的信靈牌也給了華纓。

事到如今,蒼生版圖以左的轄地皆為華纓所管,仙人殿眾仙雖是眼紅,或眼巴巴、或貪婪望著華纓手中的東西,但礙於華纓如今氣勢更甚,倒也不敢巧言碎語。

從禦仙府隱隱又有了三百年前碾壓眾仙的氣勢。

黎白自回到從禦仙府後,一雙好奇的眼總時不時探向華纓的院子。

而院子的主人華纓將九頭龍蟒交予仙尊後,未曾有任何耽擱便回到從禦仙府,踏進門見到的第一眼便是——

眉目精致的少年用最舒適的姿勢將身體大部分重量伏在白玉桌上,眼中含著輕柔的光,視線落在他院子內最高最大的海石榴樹上。

華纓覺得頗為有趣,索性就這麽依在門扉處,等黎白那想要看出一朵花來的視線移轉。

過了許久。

那小崽子好像失去了眨眼的功能,始終一動不動,眼皮子都不帶抖一下的。

華纓忍不住假意咳嗽了兩聲,施施然坐過去,單手蓋住黎白的眼睛,好笑道,“多大的人了,還不會眨眼?”

黎白拉開他的手,道,“你多大我就多大。”

華纓挑眉,“哦?”

黎白翻了個久違的白眼,惡聲惡氣道,“‘哦’什麽?”

華纓含蓄笑道,“未曾比過,如何分曉。”

黎白甘拜下風,秉承著惹不起尚且躲得起的自我約束法則,拽起桌上的一寒神劍便躲回了廳上。

華纓遺憾地嘆了口氣,也將視線落到了那株高大的海石榴樹上。

朱紅含苞待放,正是花期。

不一會兒,黎白的一顆腦袋從廳上探了出來,那小崽子涼涼的聲音傳了出來,“師兄,喝茶嗎?”

華纓眉心一抖,轉過身對上了黎白的齜牙咧嘴、眉目含笑。

那一張臉寫滿了——

親愛的獵人,終日打雁,終被雁啄,往您此後行事,三思而為。

華纓牽了牽嘴角,回道,“好師弟,師兄要喝今年最好的春茶,你用嘴摘的那種。”

平白被好一番折騰的黎白睜眼第一件事便是一把將華纓從自己的軟枕上推了出去。

那白衣神君揉著眼醒來,第一眼面對的不是一張含羞帶怯的俊顏,而是冰冷的地板。

華纓順勢而為地將腦袋旁的一雙白靴套上,滿滿飲了一大口隔夜茶,對那紗帳中的綽綽人影道,“喝水嗎?”

喑啞的聲音只一個“滾”字,便讓華纓心虛地移開了臉。

帳內窸窸窣窣片刻,一張黑臉探簾而出,拽過華纓手裏的茶,滿飲而盡。

華纓立刻噓寒問暖,“腰酸嗎?還疼嗎?”

黎白猛地怒視著他,咬牙道,“你、說、呢?”

華纓“啊”了一聲,“要不給你捶捶腿,捏捏肩,揉揉腰?”

黎白猛地拍開那只又開始不安分的手,忍無可忍道,“你夠了罷!”

華纓惋惜地縮回了手,遺憾道,“倒也不必防賊一般,分寸二字我早便熟稔於心。”

黎白道,“是,心裏有數,嘴裏沒門,行為無度。”

黎白一把扯過被華纓玩兒在手中的黑綢,警告道,“出去。”

華纓刷地展開折扇,尊臀紋絲未動,“不出,今後我便長住此院。”

黎白嘴快反問,“那我住哪兒?”

華纓眼聰目明,即刻點了點自己左臂,言下之意顯而易見。

黎白深吸了一口氣,“滾。”

華纓最終還是被攆了出去。

恰巧仙尊弋你遣人言說有要事相商,華纓在閉門羹和盛情相邀中選擇了後者。

一副饜足的模樣大步而去。

華纓走後,一抹靈光從院子內飄散而出,直直沖向刑獄方向。

一號刑獄雖名曰刑獄,但內裏乾坤,堪稱盛景。

山巒險要,珍木繁盛,其下又有淺草叢生,端的是一副綠意盎然之色。

啾啾鳥鳴聲中,一白鶴立於樹梢之上,遠眺山河。

那新長出的喙看上去醜極了。

黎白站在樹下,道,“靈瑤回仙界了。”

那白鶴身軀動了動,一雙灰蒙蒙的眼逼視著樹下之人,過了許久,他才道,“她還好嗎。”

黎白搖頭,“不好。”

雲鶴“哦”了一聲,“她可恨我?”

黎白搖頭。

雲鶴不信,“她當真說不恨?”

黎白道,“不知。”

雲鶴收回視線,又無趣地看向遠處的奇峰長河。

黎白就這麽立在樹下許久。

雲鶴終於不耐煩道,“你還杵在這兒做什麽,等著我三叩九拜送你滾出去?”

黎白道,“我來拿金絲蟠玉簪。”

雲鶴冷笑一聲,“扔了。”

黎白神色未變,只道,“妖君的殘魂已然伏誅,三百年前的真相,很快便要公之於眾。你有仙尊護著,華纓念及過往,容你茍延殘喘並無不可。但靈瑤……由誰護他?”

雲鶴道,“自有該護的人護著。”

黎白難得牽起一抹笑,道,“你說得對,倒是我多慮。待他化作‘尋夢鏡湖’之後,自有上百仙眾護著他。”

雲鶴眼中火焰頓起,“你說什麽!”

黎白偏頭道,“你以為仙尊會顧念著羽裏仙君的死因而放過他?”

“你忘了,‘尋夢’回溯鏡湖本就在仙界長存,是羲裔使了手段才將重寶劃入了妖界的靈鹿族,如今天時地利人和,正是迎回重寶之際。這些年,多有仙者仗著天高皇帝遠,在凡族犯下陰私無數,此番見了重寶回歸,正惶惶在仙人殿跪請饒恕呢。你瞧,回溯鏡湖多重要,心懷蒼生的仙尊殿下會因為‘害怕死者寒心’而放過靈瑤嗎?”

雲鶴眼中仿佛淬了毒,燥怒萬結,“我能如何,我當如何?我出得去嗎我!你來我跟前分析得頭頭是道,字字誅心!就只是為了看我痛苦,報覆我三百年前對你的所作所為?啊?”

黎白斷然否認,“當然不是,三百年前,你何錯之有?”

雲鶴道,“那你又何必來此與我浪費口舌!”雲鶴憤憤不已的神色忽而僵住,“難道你,你能救下靈瑤?”

黎白道,“金絲蟠玉簪給我。”

雲鶴猛地俯沖而下,落在了距離黎白三丈遠的樹梢下。

黎白神色一動。

白鶴的趾骨有一條細細的銀鏈,那銀鏈泛著寒芒,一頭將趾骨拽得鮮血淋漓,一頭仿佛生長於那蒼嵐樹上,沒入根莖。

雲鶴厭憎道,“看什麽看?眼睛不想要了?說清楚,我把金絲蟠玉簪給你,你就能想法子給我一個完整的、不是化作破鏡子的靈瑤,是也不是?”

黎白不欲與他再來一番唇槍舌戰,道,“盡量。”

雲鶴勃然大怒,猛地縮回翅膀間的一絲翠綠,“你耍我?”

黎白擡了擡下巴,“你有講條件的資格嗎,籠中困獸?不由我出面,難道你還能用替身?就算你有替身可用,你以什麽身份去求情?”

雲鶴被戳到痛處,不甘道,“翊厘呢,他總可以——”

黎白微微一笑,“我剛忘記說了嗎?翊厘將仙格獻祭給了元為,男相已毀。”

雲鶴怒喝,“不可能!”

黎白將仙格載錄扔到他眼前,“自己看罷。”

雲鶴退了一步,“這算什麽,啊,你這算什麽,還說不是報覆,當年我便是這般扔了這破書在你眼前,三百年後,你又用一模一樣的動作扔給了我,我不看!你拿走,我不看!”

黎白沒有絲毫猶豫,用靈力將仙格載錄托了起來。

雲鶴吼道,“慢著!”

黎白道,“你閉嘴,別嚎。要看就看,不看我就走了,當我沒來過。”

雲鶴敢怒不敢言,翻開仙格載錄第一頁,險些被華纓洶湧蓬勃的靈力刺瞎雙眼,他咬著牙翻到第二頁。

黎白沒有說謊。

屬於翊厘的仙格已然灰霧一片,皸裂破碎。

雲鶴眼中血色一片,猛地朝黎白撲去,剛行至兩步,銀鏈觸發陣法,將大白鶴扯了回去,狠狠栽撞到樹軀之上。

雲鶴咬牙道,“是你,是華纓,是你們做的,是不是!是你們殺了他!”

黎白平靜道,“善惡終有報,他這些年的行差踏錯沒有你的合謀?你會不知曉他草菅人命之舉?我可不信。你二人既當又立,你入獄,他畏罪而死,乃是天道輪回。你血口大張便想安一條仙君性命到我頭上,不合適罷?”

黎白想了想,補充道,“況且,憑他當年取我半條性命在先,而後汙蔑我在後,取他性命,又有何不可。”

雲鶴掙紮著想要沖向黎白,“脊鼓未鳴,你便擅自蓋棺定論,取人性命,你無恥,惡毒,牲口!”

黎白皺眉看他,“當年你找上我時,可有脊鼓雷鳴?”

雲鶴呆呆匍在地上,“你就是在報仇,你,你們兩個煞星,翊厘,翊厘他這些年……”

黎白道,“最後一事,我覺得,當由你知曉。”

雲鶴通紅著一雙眼看他。

黎白道,“我剛才說,翊厘的男相已毀,但他還有女相嘛。他的女相就是靈瑤。雲鶴仙君,生死之交變為當年險些婚配之人,滋味如何?”

雲鶴仿佛被當空的一道響雷劈中,他暈頭轉向地掙紮了幾次,都沒從泥濘中爬起來。

他努力地甩著腦袋,撲棱著翅膀。

許久後,他就著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姿勢喃喃道,“你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瘠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