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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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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華纓平生最厭惡那些喜歡在鋼絲上跳舞的人。

但有一人將他的行規鐵律撕了個口子,兢兢業業將這個口子越變越大,如今更妙,還拎著殘破不堪的行規鐵律在他眼前耀武揚威。

實在膽大包天。

偏華纓無可奈何。

任由黎白假笑著將他送出院落之外,末了,揮手再見。

此刻,用完就扔的黎白踱步回到內寢,又躁動不安地回到廳上,取了三盞茶後猶自未能靜下心來。

他斟酌了片刻,決意躲開師尊,獨自前往仙籍閣樓。

仙籍閣樓矗立於仙人殿以東南,與從禦仙府相距不遠,使了騰雲而去,也不過片刻。

黎白踏雲而去,臨得近了,只見那青磚之上,琉璃瓦於驕陽之下泛出粼粼微光,仙霧繚繞其上,煞是一番紅塵繁景,怡人舒心。

黎白身為仙君,平日自可隨意進出,然今日不知因了何事,竟被門口守衛的兵將匆匆攔下。

好說好歹也難以入閣。

黎白心裏發悶,只覺萬事不遂。卻念及那小將小小年紀忐忑不已,終於還是放棄強闖,無奈問道,“那你總可以告知於我,是誰那麽大的面兒將整個閣樓攬下,派了你們這幾個小兵小將守在門外罷。”

黎白在心中補充,個兒小不算,手腳精細,一看就不是能守得住場子的人,也不知他們主子如何作想,竟派了這般軟腳蝦堵在門口。

那看上去臉最嫩的小兵將鼓足勇氣,往黎白的位置上前一步,睜著一雙明顯有些驚惶的琉璃眼,道,“不,不能與你言說。”

黎白眼見那槍抖抖索索,趨他而來,忙不疊後退一步。在那小兵將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扯著嘴角道,“也罷,那我改日再來。”

說是改日。

黎白卻並非那麽循規蹈矩之人。

他將一身黑衣化作雲絮,肉|身擬風,連同背上的一寒神劍也藏在風裏,就這麽順著雲層而上,揚帆數十丈後從閣樓最偏僻的小窗翻身滾進。

此閣樓共計三層,黎白從最頂層而入,悄無聲息。

他弓著腰,微瞇著眼,四處打探。

幸而,第三樓閣無他人氣息,黎白松了一口氣,挑了挑眉,大方地舒展了微弓的腰身,卻不小心掙開了襟口。

緋紅一片。暧昧色澤。

莓形飽滿。碩大立體。

黎白深吸了一口氣。險些出口成臟,卻壓根壓不下心中的滔天烈焰。

那滾犢子、為老不尊、趁人之危、偷奸耍滑的某神君做了什麽?!

他的白皮什麽時候被玷汙了!

當真是,他娘的。

黎白捂著臉,燒得通紅。他已經記不清之前在仙籍閣樓門口的時候是否有扯動衣襟了。

如果有——

那不消一刻,滿仙界便會桃色滿天飛。

黎白甚至已經在心中為這場莫名的災禍擬好了口水詩,便就謂之“恬不知恥老怪物,饑渴難耐小妖精。招搖過市袒紅莓,有傷風化敗仙規。”

於是,在往後的日子裏,黎白仙君和華纓神君只要一同出現在眾仙視野範圍之內,必定會收到行行註目禮。

看不算,內裏誹謗更是精彩紛呈。

一想到往後的苦難日,黎白便想提著背後的一寒神劍將華纓那張管不住的嘴給鋸下來。

但也不過是想想。

哎,狗屁心軟的毛病。

黎白拍了拍臉,麻木地朝著熟悉的東北角緩緩行去。臨近了一看,仙籍呢?

黎白托腮看著那木格之上的粒粒塵灰,陷入了沈思。

片刻後。

黎白不信邪地四處翻找,不曾想,將第三閣樓整個轉了遍,竟連只字片語都未尋到。

好罷,喝口水都塞牙縫兒。

黎白朝天犯了個白眼,心裏暗罵那個折騰仙籍閣樓的人。

於是,心中飽含好幾口惡氣的黎白飛身探出閣樓,往二樓的小窗而去。

此次,他不管不顧露出真身,一道黑影便竄了進去,端的是光明正大,磊落非常。

探入二樓的小窗之前,黎白看到了底下幾個小兵將憋紅的一張臉,那幼嫩的眼睛氣急了惱羞成怒,狠狠瞪著他。

黎白進了窗內,還故意將小窗略有些損皮的框踹了下去,給幾人留下一個瀟灑的紀念。

事畢,黎白滿意地拍了拍腿上的灰沫,抱胸轉身。

前邊兒站了兩個人。

左邊華纓,右邊仙尊弋你,皆用一副無語的神情看他。

黎白的神色一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襟口。

華纓刷得展開折扇,擋住嘴角自得的笑意,但遮掩無效。只需瞧那眉眼彎彎,便知曉此人正在歡樂非常。

黎白咬牙切齒道,“很好笑嗎?”

“師尊?!”

華纓的笑飛速收起,換上了一張正經的皮囊,對黎白矜持頷首道,“不好笑。乖徒兒,你說的要小憩片刻,便是來此處休整?”

黎白面無表情道,“不行嗎。”

華纓面上戲謔,“可以,當然可以,腿長在我寶貝徒兒身上,江河雖大,任尓行之,何況這一方寸土。”

黎白涼涼道,“可惜總甩不掉小尾巴。”

華纓含笑不語,那神情分明寫滿了“你奈我何”四個大字。

仙尊搖了搖頭,“你們兩還是一見面就掐。”

黎白怔了片刻,略有些不解地看向仙尊。仙尊卻垂了眸,用靈力拖了一張椅子到黎白腳邊,示意他坐下。

華纓將椅子拖了過來,非要挨著黎白。

黎白瞪他,華纓便道,“人生得意須盡歡,不摸幾下心不甘。”

黎白:“……”

仙尊也掩面一副不忍直視之態。

終究還是圓場王仙尊先聲奪人,撲滅了即將互掐的星星之火。

仙尊道,“轄區以北的仙君來報,邊境出現了一條詭異長廊,外敷紅釉,如胭脂醉人。曾有人為表象所惑踏入其內,長廊立刻乾坤翻轉,由紅化為濃黑,無數銀絲自長廊深處肆虐而出,不消片刻便將踏入之人粉碎。”

“駐守仙君也曾闖將而入,卻在今日被銀絲吐出,化為血人。此刻正在醫仙府邸奄奄一息。仙格,算是毀了。”

黎白驚愕,“銀絲,元為的傀儡絲嗎?”

弋你點頭,“是。但翊厘身死,元為繼承了翊厘的仙格,正在刑獄內發瘋,斷然是無心下界作亂。”

華纓神色一淡,“你懷疑是誰。”

弋你揉了揉眉心,最近仙界風浪頗多,他的得力將領一個被華纓弄死,一個被關在刑獄,現下,北境又出禍亂,當真是疲於應對。

不巧的是,能用之人還就眼前這個掀起風浪還恍若置身事外的笑面虎、黑心腸。

弋你道,“只一個可能,妖君的殘魂已然休整無恙,意圖卷土重來。”

黎白想到此前所見仙籍,喃喃,“妖君於六百年前在仙人殿被斬,六百年的時間……殘魂溫養,便夠了嗎?”

弋你嘆了一口氣道,“不是六百年前,”他看向華纓,道,“是九百年前。”

“九百年前?”

黎白楞了楞,順著弋你的視線,偏頭看向華纓。

弋你道,“剛才我們的賭局還作數罷,若他想盡辦法要入這閣樓之中尋一寒的前塵往事,你便將所有的一切盡數告知。”

“現在,他來了。”

華纓擰眉,並不答話。

弋你又道,“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剝奪恨意後,永遠都長不大的一寒了,你還想瞞他多久?”

華纓自嘲一笑,“我想瞞他多久,我能瞞他多久?”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一輩子都不要再想起當初,不要再為當年之事,發瘋。”

黎白手足無措站在原地。

師尊的神情太不對勁兒。就好像是一個被拋棄了幾百年之後心如死水之人,風一吹,雖然會起漣漪,但那波瀾卻如同覆刻一般,無論大小風浪沖襲,皆是同一個模子印證而出的死物。

華纓垂眸許久,久到黎白險些繃不住想要逃離這個充斥著沈重的話題。

華纓終於妥協一般將黎白的手拉到自己懷中,閉目道,“九百年前,發生了許多大事。第一件,神諭降下,夫妻劍化物殉萬靈;第二件,一寒所繼承的‘尊崇’靈脈被封,由此引發一寒百年記憶缺失,愛恨不明,心智殘損;第三件,妖君羲裔制造‘食人鼠’,為禍凡族;第四件,滿仙界如今唯二人知曉,乃是仙尊弋你在‘食人鼠’事發之後,不僅與妖君羲裔兵刃相接,更是將妖君斬殺。”

黎白屏住呼吸,直勾勾看著華纓微有些異樣的神色。

“便先說第一件事,夫妻劍化物殉萬靈,福澤萬生。其中蹊蹺之處便在於,此二者剛飛升不過一日,卻靈力強橫,足以得到神諭青睞。往前推一個月,神諭曾有降下,不過為仙尊所掩,給了從禦神君偷梁換柱的機會。詳而言之便是,九百年前那一次神諭原本選中之人是一寒,但從禦神君偏私,不願徒兒就此淪為萬物活祭,於是在下界尋了一對天資卓越的夫妻,假意相助,實則暗暗將磅礴靈力流於二者表面,再以一寒的劍氣覆之。一月後,夫妻劍成功飛升,神諭成功點將化物。”

“看似和和美美,皆以為此事落幕,可事實上,這才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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