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第四十五章

華纓在從禦拿出長鞭的同時瞳孔瞬間張大,而後果斷將一寒護在身後。

一寒卻輕笑一聲音,緩緩推開了他。

廳內的茶香早在從禦神君取出長鞭時消散無蹤,溫馨不覆,劍拔弩張。

一寒不怕死地道,“師尊,弟子何錯之有?”

從禦沈黑了一雙眼,目露冷光,“何須問我,便讓此鞭告知與你。”

話音剛落,破風聲響。

白衣未見血色,倒是黑衣裂開了一道口子。

從禦右腕湧出一道靈力,將華纓束縛於門扉之間。覆又舉起長鞭,狠狠揮下。

一寒本就重傷,又受了一鞭,登時皮開肉綻。倒也硬氣,不哼出一聲響動,只是固執地望向從禦。

那高高在上的師尊閉著眼。

又給了他一頓劈頭蓋臉的教訓。

許久,久到一寒以為體內的血都流盡了,師尊的鞭刑還未結束。

一寒掙紮著看向華纓,不知為何,他突然想看看師兄的樣子。他甚至煞有興致地設想,若是今日|他慘死於師尊的長鞭之下,師兄會不會因他而悲痛欲絕,斷絕那父子關系、尊師情誼。

額角有一道血口模糊了一寒的眼,但他看得分明。

華纓的眼眶內蓄滿了金豆豆,一遍又一遍地重覆道,“夠了,夠了!他知錯了!”

知錯了嗎?

一寒垂了垂眸。

何錯之有?

既是無錯,何須反思。

於是,一寒便舍了那思量錯處的腦子,對著華纓的一眶瑩潤長笑出聲。

怪譏諷的。

試想,他從小到大欺負華纓,他都沒哭呢,現在疼在他身上,華纓倒是哭得跟死了親娘,啊不,死了好兄弟一般,真真奇景當如是。

他咳了咳,又覺得華纓有些可憐。

他的好師弟就要被他的親爹、好師尊打死了。

他沒有辦法。

我也沒辦法。

我是死鴨子,我就是嘴硬。

意識趨近於模糊之間,從禦終於停下。寒潭一般的視線直視一寒,“知錯否?”

一寒哼出一聲細末的呻|吟,恰似痛得狠了,但他又極快地將那氣音收了回去,半闔著雙眸,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姿態。

一時靜謐。

從禦狠了狠心,又舉起長鞭。

一寒濃黑的長睫顫了顫,卻依舊閉緊了嘴。

華纓大吼,“師尊!”,華纓驚惶不已地看著一寒殘破的衣衫,積窪一地的血河,目眥欲裂,“你當真要打死他?”

從禦也怒聲道,“你可知這不知死活的玩意兒做了什麽?”

“他那脊背上的傷口乃是獅貓王所創,不過三百年的孽障,便能修行為一方之主,可見狡詐且妖力非凡!偏你的好師弟一寒,又不知死活、單槍匹馬地沖了去,你瞧瞧他那仙格,剛修成不久,便又要裂了!你再看看他的右腕,不足一歲,靈脈損傷兩次,滿仙界誰有他這般能耐?”

“他既這般不顧惜自己,何必給了他機會死在外面,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好歹師徒百年,我這便早早給他蓋了棺,也好保他全屍的體面!”

華纓神色一變。

但也只是一瞬,他極快地道,“師尊,不會再有下一次了,不會了!我會看好他,我會護著他!他天資卓越,難免會有逞能之時,但不妨事!今後我定一寸不離跟著他,若有異動,必第一時間與您商議!我今後當以命相護,一直保他無恙,求師尊寬恕!”

一寒扯了扯帶血的嘴角,剛想說上一句,卻被華纓狠狠一盯,他怒道,“你閉嘴!”

一寒眨了眨眼。

師兄真兇,真是柿子挑軟的捏吶,對師尊言辭懇切,唯恐言之錯漏;對他又是兇巴巴地,活像他是撿來的假師弟。

但不知為何,痛在身上,心裏卻甜滋滋地。

好師兄說,他會一直護著我。

一直。

他喜歡這兩個字。

一寒垂了垂眸,難得地偃旗息鼓,乖順地閉上了那張氣人的嘴巴。

從禦終於扔了長鞭,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華纓神情緊繃,疾疾將一寒送往醫仙府邸,途中一直不忘恨恨看向一寒,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個王八玩意兒,找死沒限度”。

一寒讀懂了,卻是深深窩在他的懷裏,依賴地打了個哈欠。

沈沈睡去。

華纓抿了抿唇,使了那催雲術,加快了腳程。

踏進醫仙府邸那一刻,華纓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床榻之上的一寒神色蒼白,好在醫仙妙手回春,終究是將那即將皸裂的仙格挽救了回來。

醫仙奇道,“鞭傷何處而來?”

華纓道,“無可奉告。”

醫仙擺擺手道,“神君莫惱,並無冒犯之意。只是這鞭傷看似猙獰,實則每一寸傷口附著了浩瀚靈力,於一寒仙者枯竭的軀體最是相宜,更是將那破損的仙格與靈脈蘊養周全。身為醫者,自當與時俱進,是以唐突冒昧問道,是何人想出的此番妙招?”

華纓探頭看了一眼華纓背脊之上縱橫交錯的鞭傷,神色有些恍惚。

血止住了,看上去倒不是很駭人。

莫名有些。

誘人?

華纓在心裏抽了自己一巴掌,轉頭看向目光灼灼的醫仙。

那醫仙搓了搓手,“勞煩您告知於我‘以鞭療傷法’乃是何人所創。我這便擬好帖子登門拜訪,與他細細論醫,從而造福仙人殿眾仙,您看?”

華纓譏諷道,“仙人殿中,幾人使鞭?”

醫仙道,“那可多了,從一數到三十也不為過罷。”

華纓點頭,“那你便去一一詢道,切記無一不漏,不然此良方埋沒,實乃貴府之過。”

醫仙張大了嘴,“神君,您就動動嘴皮子的功夫,為何——”

從禦仙府的仙娥提裙而來,對華纓道,“華纓神君,仙君有令,東南轄地驚現刺蛛群,須您盡快下界處置。”

華纓擰眉看了看榻上的一寒,“禍及村鎮?”

那仙娥楞在入口處,“來傳話的仙君只此一言,便無其他。”

華纓面色不佳,卻也知曉過不在仙娥,於是擡眼看向醫仙。

醫仙吹胡子瞪眼,頗有些無奈,“去罷去罷,戰神都是大爺,我等就是那逆來順受的命,我今日便不出府邸,為您守好這尊大佛!”

華纓這才匆匆離去。

一寒在喧鬧的爭論聲中醒來。門扉外的嗓門,一聲比一聲大,仿佛要將天給震塌下來。

一寒揉了揉右腕,輕輕掀開被子,鞋襪未著,悄無聲息靠了過去。

“你早知三頭蘄蛇之禍乃是妖君羲裔編排,竟也不與我知曉。好,這便罷了。但那個使鏈刃的黑衣人,厲策,乃是羲裔的座下首徒,其修為距離九頭龍蟒只差一步之遙,狡詐詭譎,險些害死我二徒!你既有眼線在當場,何不順勢除了那掀風起浪的東西?”

怒喝聲止,又一沈沈男音響起。

“我若殺了厲策,羲裔會忍下這口氣?”

“好,你現下倒是考慮周全。那便說道說道,崇尊身死,死因當真明了?你為何又不緝拿了羲裔!他說崇尊墮魔、食人、發癲損毀至寶‘尋夢’,便當真因果如斯?你倒是用你那榆木腦袋想清楚,最後鏡湖的靈力歸於誰的囊中?分明是進了他羲裔的口袋!他這麽個滿口誆騙之言的簸箕東西,一輩子只配爛在泥裏!嘴上結盟,言之歸順,事實上呢?凡族多少禍亂因他而起!他口口聲聲說著會讓‘對立派’的妖界眾妖歸順,為此堅持不懈找尋平衡點,但這個支點找了多久了!妖君羲裔,他當真是歸順仙人殿,還是歸順了你,弋你仙尊?”

“滿仙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那一雙媚眼全紮你身上!你本是個無心無情的狗東西,崇尊身隕,你倒是一枝春來,這麽緊趕著深陷局中,死活不願看清這個狐媚子的手段!仙人殿執掌仙、凡兩界,萬古定論。偏那狐媚子野心勃勃舉兵進犯,好,打便打罷,打散了上一屆的仙眾,我們年輕一輩的頂上。可為何你要半途接受他的投誠?你看看那個從山石卵蛋中蹦出來的賤胚子,打著與凡族和平共處的幌子,一邊穩在仙界充當盟約者、調節者,一邊縱容另半個妖界侵蝕凡族,得,一舉雙得,你倒是睜開你那瞎眼看看啊!”

“崇尊身死那一天老子就想把他宰了,你說緩緩,緩什麽?等著他再屎盆大口一張,想要誰的命就要誰的命?得,現在他還要弄死一寒!我告訴你,狗弋你,一寒若是出了差池,我|草他祖宗,非一把火燒了那賤貨的老巢!你色|欲熏心,你將仙人殿、凡族性命當兒戲,好,那便皆可!索性我也不管了,任你胡七八糟地糟踐!你不心疼一寒這個沒爹的孩子,我自己心疼,我哪怕是自爆也要與羲裔那個蕩貨同歸於盡!”

“殺千刀破爛貨!”

“破杯破蓋!”

一寒被師尊這一番陳詞鎮在當場。

隔著一道門扉,他都能聽到師尊的大喘氣聲,與他對陣的仙尊靜地像一張背景板,不否認,不反駁,任由從禦發洩怒火。

一寒不由得在心底感嘆,原來當初師尊對他的一番輸出,並未使出十層十的功力。

瞧這不間斷的骯臟薈萃,指桑罵槐,他都替仙尊汗顏。可他不曾想到,這一番戰火,馬上就快燒到他的頭上了。

與之前的“重傷”相比,這一次,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傷筋動骨。

窮盡千百年也難以好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