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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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師兄。

……

屋外飄起了鵝毛大雪。

一寒蹲坐在屋檐下,看著隔壁屋瓦一片片變白,萬籟俱寂。

不覺得冷。

此時的他,只有意識,甚至連靈體、魂魄的算不上。

雖然已從幼犬的身體內剝離出來,卻無論如何都離不開歌以的院子。離不開幼犬的身體一丈之遠。

一寒挑了一個最佳的賞景角度,百般無聊地一寸寸地方看去。

溝渠內的清蓮在漫天雪色下依舊生機勃勃,粉白蓮,白翠葉,有些承不住太多的重量,根莖晃了晃,將頭頂的團雪倒入冰渠,又迎接下一波來客。

溝渠繚繞的小花壇內。

夕顏已然盡數敗落。

厚厚的雪埋在上面,竟無半分芽綠。

一寒收回了視線,看向屋內幼犬的屍體。

不覆幾日前的腫脹,難看。

只有一具光滑鋥亮的骨架。

齒涸刃仿佛一個稱職的清道夫,將幼犬每一寸血肉都搜刮幹凈,嚼碎入肚。

一寒惡寒地抖了抖身體,見骨架內,一小撮白色的細絲探出頭,對上一寒的視線,炫耀般地笑了笑。

它已然被鎖死在幼犬的骨架內。

一寒撇撇嘴,用眼神示意它看看“自己的軀體”——幼犬骨架旁,還有一灘碎塊。

那是“惡尊”歌以的肉身。

本應在前幾日的時候被斬殺,但元為遲遲不願下手。

就此耗了幾日。

今日,是翊厘利用“善尊”歌以將元為引開,一掌將“惡尊”歌以的肉體轟為渣滓。

方才圓滿。

雪地摔進了一個人。

一寒定睛一看。

不是一個,是兩個。

只見元為抱著歌以的殘肢碎體沖進屋子,翊厘眼裏頗有些驚異。

翊厘道,“‘惡尊’屍體什麽樣,‘善尊’屍體便是什麽樣?”

元為白著一張臉道,“不,不知道。”

元為魂不守舍,“他,與我說,想吃茶,我去倒茶,就那麽一瞬間,他碎了!”

“他從一塊,變成了兩塊,然後,不斷地碎,不斷地碎,我……我攔不住,他的魂魄呢,啊,快,幫我找,他的魂魄呢?”

翊厘怔了怔,幾步上前,從歌以的胸口處掏出一滴血。

幽藍色。

忽閃忽閃,明滅不休。

元為瘋了一般搶住他的手,怒道,“幹嘛!救人啊!我要活的歌以!活的!”

元為道,“求求你,把歌以的魂魄找到,只差最後一步了,快,找回來……我要歌以,我要歌以!”

元為張開靈力場,耗了所有的靈力,從幽浮都城城內搜索到郊外每一寸林子。

杳無音訊。

元為揉了揉臉,僵笑著,對翊厘道,“爹,我求求你了。”

“你幫幫我。”

“幫我,找,好麽。”

翊厘深深嘆了一口氣,那神情仿佛在說“我不是你爹”。

他道,“仙、妖一旦能調動靈力、妖力,想要自戕,無異於喝口水那般簡單。你為何要將我束在他身上的靈力解開,你蠢麽?”

元為抱著歌以的屍體,幾乎魔怔一般使勁兒往懷裏塞。

元為眼中噙著熱淚,要掉不掉,他唇色發紫,顫著聲,“他騙我。”

“我和他解釋。”

“我說了我是為了他好,仙界想要他的命,我想救他,換個身體,就安全了。”

“他說好的啊。”

“他說好!”

元為喉間哽了一聲,道“他明明說了,他明白我的苦心。”

“我對他那麽好,我愛他,我甚至可以為了他去死,我只是想讓他的眼裏只有我一個人,想要一個完整的他,我有什麽錯?”

翊厘張了張口,卻不知如何安慰。

許久後,他閉了閉眼。

“魂魄沒有實體,靈力無法搜尋,用處不甚大。”

元為脖間梗出青筋,眼裏血絲遍布,幾乎要將那一雙眼從眶內刨出,怒喝一聲,“不可能!你說過,靈力可堪大用!”

翊厘道,“靈力不是萬能的,不能死而覆生。”

“屍體給我。”

元為死死抱住殘軀,鼻翼翕動,一副拒絕之態。

翊厘嘆氣,“給我,我用靈力蘊養著,還能撐一日,你需在這一日內,想盡辦法,讓歌以的魂魄自動走進幼犬的骨架內,不然——”

他餘下的話沒說完,元為卻是立刻意會,拔腿便跑。

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抹著臉,狂奔離去。

很快便入了夜。

初一彎月,十五圓月。

今夜十四。

雪夜的天,沒有那將圓未滿的澄明輝光。

夜是亮的。

大紅的燈籠,小臂粗的喜燭,紅絨地毯從木荊門蜿蜒鋪滿到整個院子,廳房。

一只手推開木荊門。

腕上、尾指骨皆套了一線細綢帶,綢帶下垂,露出即將垂落在地的一只花繡球,似蓮非蓮,層疊重瓣。

那人伸手撈了撈。

將繡球系在另一人腰間,那人的腰極細,綿軟無力。綢帶系得緊了,那腰便凹進去許多,不似真人皮肉;系得松了,繡球便堪堪垂落在地,半個圈的綢帶也瞬間逶迤於紅毯之上,與站得筆直之人形成懸崖峭壁般的弧度。

掙紮許久。

那人終究還是將繡球縛在另一人的腕間。

一寒又百無聊賴地坐在廊下賞景。

見那人擡起了另一人的手。

那是一只碎成幾節的指骨拼湊而成的手,缺了中指,食指,尾指只有半截。腕間關節蒼白,似畫了一條細細的黑線,那綢帶一纏——

本就破碎不堪的手,從腕間脫落,碎成數塊,埋入雪裏。

那人呆了呆,模糊不清的的臉朝大紅燈籠處擡了擡。

一寒看清了。

是元為。

穿著喜服的元為。

元為的身邊,是元為用一針一線縫補好的歌以的屍體。

破布娃娃一般。

不似傀儡,更似傀儡。

元為用傀儡線將歌以撐起,半攬在懷中,對著一寒身後叫道,“爹。”

一寒回頭,只見翊厘負手而立,對著屋外的沈沈夜色,道,“何事?”

“做我二人的見證。”

翊厘聽了,狀似猶疑,“拜堂成親,他便會回來了麽。”

元為偏頭笑,敷衍表面。

明明身處燈火通明,元為卻慘白了一張臉。

他平靜道,“總要試一試的。”

一敬天地日月明。

二敬高堂染和美。

三拜彼此同舟濟。

禮成。

大紅的喜服從肩頭滑落,逶迤在地。

喜服內,隆起一塊兒小山包,晶瑩的雪花飄灑其上,恍若墳冢。

元為在香案旁站了許久。

他等了啊等。

午夜,雪停了,雲層飄散,滿月從柳梢頭探出,院子內恍若白晝。

十五月圓,游子歸鄉,有情人終成眷屬。

歌以的魂魄終究沒有回來。

元為用香案上的雪捏了兩個雪雕,劃開腕上靈脈,溫熱的血澆灌在雪雕之上。

從頭頂,覆蓋在腳邊。

血中泛著赤紅的星芒光點,微閃而過。

雪雕化作元為和歌以的模樣,精致小巧,栩栩如生。

元為輕輕叫了一聲,“歌以。”

垂著頭的小人晃了晃腦袋。

仿若回應。

元為將雪雕放入懷中。

他開始對著月色作畫,宣白紙,狼毫筆,細細的尖勾勒出一個又一個的歌以。

或嗔或喜,或悲或靜。

皆是貌合神不似。

元為擱了筆。

托腮。

旁邊的小墳冢堆得更高。

元為凝眸看著。

那小墳冢動了動。

元為手肘一顫,險些打翻了硯臺,猛地伸出手——

扒開墳冢,剝開喜服。

一魚游弋於淺水。

腹有硬甲,背裹黑鱗。翅尖翎羽。眼尾朱紅拖曳,彌散澄光。

通身湖藍。

元為眨眨眼,恍而伸出手。

天幕忽然一暗,厚重的雲藏了月光。

風起。

淺水忽然血紅一片。

元為腦中嗡嗡作響,只聽“嘭”地一聲——

淺水鋪滿了血肉,有些許濺到了元為的眼裏,紅芒一片。

元為指尖動了動。

輕輕將喜服掩蓋其上,捧了一地的雪,重新親手堆砌墳冢。

他對著瓦檐下的紅燈籠牽了牽嘴角,卻比哭還難看,他道,“歌以,我不逼你了,你回來,都聽你的,好麽。”

紅燈籠晃了晃。

大雪又開始飄飄灑灑。

人間歲寒。

元為低著頭,喃喃,“我知道你在。”

“你只是不願見我。”

元為鋪開畫紙,狼毫著墨,道,“我好像明白了。”

天將破曉。

元為最後一筆落下。

宣紙上,小仙童撥開雲層,怯怯望向人間,期盼又無辜。大海中,湖藍色的巨鯤朝雲巔揮揮雙鰭,濺起一片翎羽微光。

元為怔怔看了墳冢半晌。

覆又提筆,在宣紙右下角題道——最是憐取眼前人,不問前塵非良善。

他道,“若我不曾孤獨,不曾蹣跚黑暗,我或許會良善待眾生,如此,你是否會憐惜我半分?”

“若重新來過……”

元為扯了扯嘴角。

“可,一個從小混跡於街頭爛菜葉中的渣滓,饑一頓,飽一頓,無父瘋母,火燎棍棒傷從未消失在身上,街坊鄰居眼裏的煞孤孩兒,七歲前,連路邊的乞丐都能給一腳。”

“我深陷淤泥時,也曾祈禱上蒼與我救贖,可終究是我一個人掙紮出了黑暗。”

“所以,世人苦痛,又與我何幹?梅開冬雪,松立峭壁,不都這樣過來的麽,他們死了,是他們無能!”

“為什麽……你歷經悲苦,卻仍未因恨逐流。我無法做到之事……你憑何能堅守?”

“觀你許久。最後。倒亂了我心。”

“我不該想要帶你深入牢籠,與我一同沈淪陰暗。”

“你有光風霽月,是我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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