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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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寒趁亂逃了出去 。

他無法化為人形,只能以那白色幼犬的形態奔竄在幽浮都城的大街之上。

他從街頭竄向街尾,又扭頭從街尾看向長街中央,霧蒙蒙的小雨,輕輕灑落在長街的青色石板上,一顆百年老樹直直矗立在前,上面飄了許多彩色的綢帶,好似牽掛著許多凡世兒女的情絲。

一寒覺得有些冷。

整條長街空蕩蕩,毫無人氣兒。

沒有賣茶點的,也沒有花燈,陽春面棚只有棚,沒有鍋爐竈臺,更沒有那靠近便暖熱的柴禾。

一寒吸了吸鼻子。

他有些想華纓了。

迫切想要見到師兄。

師尊說,一個人在最難過的時候,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永遠是心底最掛念的那個,就像是幹柴遇到了烈火,驟起燎原之勢。

可是他又想到了戚雲。

那個處處與他作對的家夥。

心裏的那點風浪瞬間平息,仿佛澆了一場透心涼的冷水澡。

一寒甩了甩身體,頭朝後扭了半圈。

幼犬白色的毛沾了水霧,不再蓬松,成片地壓著,更顯得身軀瘦小。

真是可憐極了。

街頭一把若芽色的傘緩緩靠近,一寒往後退了兩步。

在撒腿狂奔之前,歌以的聲音響起,“小白,回來。”

一寒心中那點惆悵瞬間四散無蹤,心裏想道,你身邊那個吃人的家夥又在瞪我了,回來?回到你身邊送死麽。

他向來能屈能伸,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將他人救下,自是義不容辭。

但像這般碰到地頭蛇——元為,又不知其身後站了何許人也的情況,還是先跑為上。

觀那元為對歌以的態度,斷然不可能下殺手。

最最危險的是他自己才對!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一寒加快身形奔逃,卻一頭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

後頸再次被捏起。

元為輕笑的聲音傳來,“跑什麽。”

一寒怒目而視。

元為將幼犬烘幹,甩到了歌以懷中,道,“既都是誤會,我自是不會對你下手,怕什麽呢。”

元為說完,對歌以笑得溫文爾雅。

而後,他又彎了彎腰,俯身在歌以懷間,半闔著眸子,視線與一寒相接。

狀似逗弄的姿態,氣氛其樂融融。

這是歌以看到的表象。

事實上。

一寒分明看到元為的口型,他無聲道,“倒數你的忌日罷,小東西。”

一寒背脊寒芒一片。

他猛地掙紮而出,再次跳出歌以的懷中。

卻狼狽地摔了個狗吃屎。

再一看脖頸間,竟然套了一串細細的傀儡絲線!

汪——

你他娘的!

一寒氣得朝元為張開血盆大口,卻因著束縛無法往前。

尖銳的爪子在青石板上繪出深淺不一的爪痕,每一條都飽含被屈辱的憤恨之意。

他要殺了這個表裏不一的玩意兒!

他堂堂神君,竟被人這般戲耍,他——

口中突然出現了一絲甜意。

一寒示威的舉動戛然而止,僵硬地轉過頭,只見歌以手中還捏著一塊玫瑰酥酪。

一寒咽了一口口水。

歌以另一只手竟還有肉幹。

好香。

片刻後。

幼犬一邊撕扯著手中的肉幹,一邊拿眼覷著元為。

仿佛將手中的肉幹當做元為,嚼巴了十幾二十次,碎成沫兒了才咽下去。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娘的。

兩人一狗走在長街上,日光沖破了雲層,緩緩拉出兩長一短的影子。

走進巷陌之中,白墻邊閃過一絲血紅的衣角。

歌以頓了頓,將小白放到了元為懷裏,道:“你先帶著小白離開。”

元為並不接下幼犬,“一個時辰前,咱們剛說好共同面對,你此番又是作何?”

歌以道,“下一次。”

元為深深看了他一眼,“給我個解釋。”

歌以揉了揉眉心,“還不到你出手的時候,何況,坦誠相待也需要一點布局的時間,不是麽。”

元為哈哈笑出了聲。

他抱走了一寒,道,“希望有一日,你那‘布局的時間’亦然有我參與。”

歌以將傘留給了元為,閃身追向那抹紅色衣角。

原地只剩下一人一狗。

骨傘摔在地上,濺起一地水珠。

有風吹過,骨傘翩然往後轉了一圈兒,露出水窪內的一片血色。水窪中,赫然一個“同”字扭曲盤紮在青石板上,見了日光,又飛快閃入了青石的縫隙中,悄無蹤影。

幽浮都城城郊。

歌以踩在枯枝殘葉上,一地嘎吱聲。

鳥雀聲聲入耳,卻並非清雅啼聲,更似瀕死。

前方手臂粗的枝丫上,坐了一個血色紅衣的女子,她搖晃著腿,擡了下巴,懶怠地朝天看那枝丫的縫隙。

瞇著眼,似享受。

臉上卻露出憎惡的神色。

她聽見了聲響,吐出嘴裏沾血的毛。

地上一地的鳥雀屍體。

她道,“好久不見啊。”

“歌以。”

“還是如同往日一般,非得我逼著,才肯相見呢,你的尾巴處理好了?”

……

溧陽小國國滅後,歌以獨自在深山苦修兩百年。

深潭渠水,蓮白皎皎。

“歌以——”

“歌以,水裏好冷,你救我上來好不好。”

“歌以,火真的好大,我好熱,你救我出來啊,我救了你那麽多次,你就不能還我一命麽。”

“你狼心狗肺!還有臉茍活這麽些年!修煉?哈哈哈,你以為你修煉兩百年便能上仙界報仇啦?那天上都是些幾千上萬年的老樁頭啦,你有三百歲嗎,成年都不過兩百年!”

“歌以,你救我出來,我陪你一起報仇呀,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們是這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一寒神君沒有找你了麽?哦對了,他是‘萬民神’,屬實忙了些,聽說他為一小國除了黑豹妖,又在東境伏擊了千年蛇妖,嘖嘖,他可真當得起神君二字,不過區區六七百年的修為,就能越級斬殺道行千年的大妖!”

“也是你躲得太遠,這是南邊的地界啦,你要是在東北修行,指不定某日還能與他相見。”

“刀劍相向——”

亭臺水榭,長岸木欄。

天將傍晚。

歌以一襲湖藍色長衫,幾乎與幽蘭色的湖水融入一體。

他額間遍布細汗,相對的掌心置於腹前,已然有些不穩之勢。

偏那蠱惑的女聲還在繼續。

“你不會還未認出我罷?”

“我是七娘呀,就是那個你一把火燒了個幹凈的南海之濱神木,與你一起長大的假鯤,哎呀,瞪著我幹嘛呢?我為何沒有死?當然是一寒神君手下留情啦。”

“他知仙界對眾妖太過不公,憐惜我等,於是給了我一個活命的機會,真是如你所說,心性純直,滿腔大義呢,只是,這般便顯得你薄情寡恩,恩將仇報呢。”

“都說仙妖凡族皆是一個閉合的圓,因在前果在後,我救了你那麽些次,你何時償還我的恩情?”

那聲音輕輕嘆息。

歌以猛地睜開眼。

湖中亭臺輕紗蔓蔓,掛滿了紅火一片的燈籠,匾額上原本的“清修閣”被不著痕跡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囍”字。

湖中咕嚕而起的血水入了杯後變得澄澈,散發著一股酒香。

七娘道,“我知你不願和我這般蛇蠍心腸的女子再有瓜葛,這樣罷,與我成親,圓我夙夢,我們便就兩清,如何?”

“喜服都穿好啦,快呀,我靈力不多,咳咳,快堅持不久了,夙夢實現,我便會化為普通神木,再難通曉塵世,想要入世須得重新修煉了,你還在猶豫什麽?!”

“一拜天地——”

一股妖力從歌以的右耳彌散,落地後化為了一個嬌俏的女子。

那女子抹了抹臉,瞬間變得妖媚非常。

她挑起歌以的下巴,輕輕聞了聞,“蠢善歌以,你的‘惡’,我笑納了。”

七娘朝著月色飛遠,邊離開邊狂笑。

“哈哈哈哈!”

“蠢貨,蠢貨,這麽些年不見,你還是這般愚昧無知,真真是好極好極!”

歌以右耳失聰,右眼失明,右手臂、小腿只剩森森白骨,仿若被人剔去了血肉。他用僅存的一只眼看向亭臺,哪兒有什麽紗幔紅緞,連之前看到的“囍”,也不過是幻象,現下那塊牌匾,已然懸懸掛著,搖搖欲墜。

一陣風起,牌匾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歌以失去意識,癱軟在地。

再醒來時,他被縛在椅中。

七娘手裏拽著一股長發,長發連接著一個腦袋。

慘白,灰敗,眼眶睜得極大,眼白泛烏,內有血絲,驚懼而死。

“這個人頭好看嗎?第一個哦。”

第二日。

七娘抱著一個匣子,走近打開,“第二個人頭呢,這個男子也是花心至極,臉雖好看,心卻臟汙,死不足惜。”

第三日,第四日。

“第三個,第四個,仙界又快要派人下來了罷?”

“聽聞千年前,有一鯤鵬長老研究出一秘術,名曰‘為惡’,那長老心術不正,作惡多端,恐惹報應,於是將此秘術種在背叛他的女子身上,拜過天地便一劍殺了女子,不曾想,惡念雖可轉種,但究其因果,也是與善念同生同存,他自己也因此灰飛煙滅。”

“‘為惡’,顧名思義,自然是行惡事,嘗惡果。又豈能是斬殺惡念,便可以獨留善尊?”

“哎呀,這次,倘若又是一寒神君下凡,見到我身上帶了你滿滿的惡念,他會如何作想?殺了我麽,還是殺了你,哎呀,好像都差不多,都是一屍兩命!”

“這一次,歌以,你還有得選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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