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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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他們在做什麽。

一寒陷入了沈重的思量中。

這種方式的打架,他和華纓從未有過。

而且——那些姿勢,難度有點高。

他的身體柔韌性頗強,但想到華纓,這麽一顆又臭又硬的石頭,能配合得起來?

他腦中似有十萬個為什麽。

恍若靈魂出竅般掙紮了許久,一寒眼前出現了一片若芽色的衣衫,皺巴巴的,還撕爛了好幾塊兒。

元為拎起一寒的後脖頸,似笑非笑,道,“還不跑呢,小家夥,等死麽。”

歌以扶門而立,輕聲道,“不過一只幼犬罷了,何苦計較,給我罷。”

元為嘖了一聲。

元為一改想要拎著狗東西橫甩百八十圈的態度,輕輕撫了撫狗崽子後頸駁雜的毛,又將狗崽子攬入懷中,親昵捏了捏那肉粉色的爪墊,對歌以莞爾一笑,“你好好休息便是,我來照顧罷。”

他說完,抱著幼犬從偏院移步到了廚內。

歌以不放心地跟了過去,只見元為將那可愛的奶白色幼犬放到了砧板上,又從一旁的掛鉤出取出一把鋒利且閃著寒芒的大刀。

一寒:“……”

歌以皺著眉快步走近元為,卻見元為從窖裏切了足足有半只幼犬大的肉塊。

剛松了一口氣。

卻見那幼犬緊緊盯著砧板另一邊的肉塊,如臨大敵。

一寒此刻的心情非常覆雜。

要說,那肉肥瘦相間,狀似五花肉,但那味道——

頗腥。

幼犬本就鼻子靈敏,經此一役,一寒差點被熏地趴跪下去。

一寒覷了一眼眼前的元為,又瞇眼看了看歌以的位置,狀似猶豫地用爪子巴拉了兩下那肉塊,在看到元為轉身放刀的時候,猛然發力。

“啪”。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歌以狀況外地看了一眼元為的衣衫。

淺綠色與朱紅交織,真真是精彩紛呈。

一寒也隨著歌以的視線往上看衣衫上的腦袋,只見元為的臉色比他的衣衫更加五彩斑斕。

一寒早就在心中演練好了逃跑路線,在接到那個“死亡威脅”的眼神後,毫不猶豫邁著小短腿沖進了歌以的懷裏,他甚至還轉過頭,對著那張霜冷的臉揚高了下巴。

但他的挑釁,能夠讓元為原形畢露嗎?

——不足以。

那元為心思深沈,哪怕是心中滔天巨浪,面上也是風平浪靜,只用一雙濃黑的眼珠散發殺氣,他盯著那幼犬看了許久,最終也只是對歌以道,“這下總該有足夠的理由帶走你的衣物了罷?”

歌以僵硬地點點頭,抱著幼犬帶了元為去更換衣衫。

一寒安靜地躺在歌以懷中,垂著眸子沈思。

兩百年前的歌以滿眼仇恨,如今卻如同剔除了所有憎、惡、怨,成為一張可以隨意勾勒的白紙。

執掌畫筆之人是誰。

又有何目的。

似都雜亂無章,卻又有跡可循,那元為,應當是一個突破口。

只可惜,他現在本尊在洞府修煉,替身實力不過本尊十中有一,應對自控力如此強的半人半仙,著實有些難度。

但若突然中斷修煉下界,又恐惹人註目,對歌以極為不利。他並不想打草驚蛇,唯恐給了哪些“妖唯惡論”派系一個理由,拿歌以作為宣洩口。

一寒頗為納悶地將下頜擱在交叉的雙爪之上,暗道——罷了,還是再觀察幾日,先從歌以下手罷。

歌以將一寒抱出了屋,輕聲道,“你不是犬獸,是犬妖罷?”

犬獸,一日為狗,終生為狗,無法修煉,常為凡族玩物;犬妖不同,其壽命為犬獸的十倍之久,若能勤加修煉,化形幾率極大。

思及小白的反應,必定是犬妖無疑。

但,犬妖少有入世,即使入世,也不願淪為小寵。是以,這幼犬是何道理主動跟了他?

一寒以極慢的動作將頭半擡,而後似有些難以齒口,便又低下頭,聳拉著耳朵一點一點。

許久後,幼犬又嗚咽著伸出後腿,給歌以看那一塊剛蹭破了皮的傷口。再看那傷口往上,竟蜿蜒了數道血痕,猙獰非常,乃是陳傷破口。

歌以神色一怔,輕輕撫過。

一寒眼中含淚,在歌以看過來的那一刻滴了半顆墜在他手心。

晶瑩剔透的水色從掌根滾到指尖縫隙,將半只手都潤濕後,遠去無蹤,只留下那長長的淚漬蜿蜒在掌心。

歌以張了張嘴,不知想到了什麽。

他默然了半晌,將一寒埋入胸口之中,柔聲安撫道,“罷了罷了,也是個可憐的。”

一寒猜他更想說“同病相憐”二字。

不過至此,到底也算是蒙混過關,虧得之前在墻角等了許久,有足夠時間想起這茬,他故意在身上幻化了數道貓抓般的血痕,否則,剛才幹的蠢事怕是無法糊弄過去。

犬妖會貓叫,必然長於貓窩,再結合他腿上的傷口,不難得出結論——

小白就是一條生不逢時且在貓窩長大又被多番欺辱的逃命之狗啊。

於是,而後的幾日裏,這冒牌的小可憐,在歌以的全力相護下吃遍了幽浮都城大半的美食。

每當那長街中出現一條狗呼面的時候,總有人覺得自己眼花了;傀儡戲茶館裏,三樓貴客之地,除了常駐的元為和歌以,又新增了一條會看戲的幼犬,那幼犬每每到動情之處,甚至會將一汪眼淚擦在歌以身上,旁邊站樁的掌櫃驚地目瞪口呆。

而後,幼犬就會收到元為“想死麽”的視線。

一晃過去半月,每當一寒想要搞小動作,元為那雙眼就仿佛使了追蹤術,牢牢盯著他。

暗含警告。

這一日。

秋風瑟瑟,氣溫日漸轉涼。

晚間大雨滂沱過後,入了晨,便開始淅淅瀝瀝滴答小雨。

歌以昨夜伏案思索了許久,在一話本上修修改改,只睡得了一二時辰,今日起床便覺渾身乏力,一張本就雪白的臉更透明了幾個度,細細看去,又仿若灰敗。

元為一早便來了,他站在床尾,對正在床頭看書的歌以道,“你有心事?”

歌以搖頭,道,“沒有。”

元為道,“臉色這般難看,便是病了,我去叫個郎中。”

歌以手中的厚重書籍顫了顫,而後失去借力,淹入了被浪。

歌以道,“不用去了。”

元為似是感應到了什麽,並不問為什麽,只是從歌以腳邊掏出取暖的幼犬。

他道,“這小崽子倒是知道哪兒有好去處,歌以的身邊暖和麽?我告訴你有個更暖和的地兒,凡間有一處名為‘八寶湯’,八寶,乃是野山參,鹿茸,赤芍等熬制而成,後灌以沸湯,我琢磨著你也算是個不可多得的寶物,若把你放進去,豈不是能煉出‘九珍湯’了?”

幼犬踹開他不老實的手,緩慢而堅定地向歌以爬去。

元為收了笑意,道,“你不是犬妖罷?”

一寒的動作一頓。

元為又看向歌以,道,“歌以,你說呢。”

歌以迎著元為探究的眼神,無一絲閃避,道,“他是。”

元為道,“我信。你剛才欲言又止的內容,都在那個話本裏麽?”

歌以順著他的視線往旁看去,那兒有一個小矮幾,棕黑色,上面放了一折淺藍色的話本。

那話本似還未寫完,散亂地鋪在矮幾上,十分惹眼。

元為心思敏銳,自是進門就看見那樣一方亂象,若是平常,他定會甘之如飴地上前整理。可今日,他剛到歌以的院前便斷了骨傘;而後敲了大半晌門,不見歌以絲毫動靜,只有一條心懷不軌的狗崽子從喉間發出威脅的咕嚕聲。

生平第一次,他來看望歌以不是走的正門,而是在歌以隔壁院落主人怪異的目光中翻墻而入。

他心有不愉,卻並未表現半分。

此番,見了歌以點頭,元為淡然上前。

話本展開為長條狀,上面字體娟秀,卻有那麽一兩處暈染開來,顯然是寫作之人心不在焉之果。

這是一個別出心裁的故事。

妖族覆滅了一國,人族覆滅了一國,最終,妖族國破的殘存者茍延殘喘,無力向仙界討個說法,偏那人族一國即將覆滅,此殘妖卻受到了仙界的聲聲討伐。

究其原因。

殘妖有二者,一男一女,女妖為神木,曾化身假鯤,於男妖鯤子多有恩義,但心性陰邪,以玩弄人心為好,導致溧陽小國民不聊生,鯤子為替天行道,斬殺女妖,焚燒神木。

此故事終。

話本正頁如此,在後,又附了一頁小楷。

結語有言:一丘之貉,狼狽為奸。女妖殘虐,男妖又如何高潔?不過大難臨頭各自飛,以他人的血肉為墊腳石保自身無恙,乃是五十步笑愛步,虛偽假義,與劣妖何異?

元為合上話本,歌以以為他要說什麽,凝視著窗外的目光收回。

歌以先發制人,道,“明白了麽。”

他又扯了扯嘴角,“有些話,本不想明著說出口,但不得不說,所以借由這樣的方式告知與你,也算是全了咱們這些年的情分。”

他又道,“你走罷,從此,咱們一別兩寬,各自歡喜,再也不見。”

元為站在了他的床頭,俯身輕輕吻了他。

當著那幼犬的面,元為一遍又一遍地點火,在身體呈現燎原之勢前,歌以狠狠推開了元為,抖著唇道,“最後一次,了卻巫山,斬斷雲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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