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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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為此番倒是極好說話,極盡全面地道,“‘假’客棧,自然都是假的,不僅人是假的,裏面的所有——包括你們看到的兩幕傀儡戲,都是假的。”

黎白剛想松了一口氣,心道竟然如此靠譜,未曾夾帶私貨。

卻聽元為又道,“所以,那個假的,哦不,應該說,為‘惡念’所驅使的歌以,又如何能拉你進入歌以的記憶呢?”

上次來此地時師尊的講解已然足夠詳盡,黎白應答起來得心應手,“歌以口中的七娘為惡他為善,簡直荒謬,早在他將神木鍛化為灰燼,七娘便已然煙消雲散,而後的一百年,哪兒有什麽卷土重來的‘七娘’,皆是他自己生出的孽障。”

“是以,歌以記憶中的‘七娘’便是‘為惡念驅使的歌以’,至於我如何會被拉進那段記憶……”黎白似是有些無語,道,“你是想讓我誇歌以妖力強橫,即使淪為傀儡也能超脫尋夢幻境的束縛,將我拉入他的記憶?”

華纓撫掌大笑,並對黎白投去了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

黎白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元為也笑,給足了面子,不過片刻又翛而收了笑意,道,“那個東西若有這般妖力,又怎會被華纓神君一槍紮破?”

黎白神色微僵。

元為此番話裏有話,直接將是歌以將他拉入幻境的可能排除,剩下的一種可能……難道他在被師尊帶上仙界前,真的是歌以身邊的一條狗?

可為何沒有絲毫記憶。

他狐疑地看向元為。

正巧,元為也將那一雙勾人的眼探向黎白,看見了他怔楞的神情後,黑色的瞳仁輕輕瞥向他手裏的劍,輕聲道,“一寒神劍。”

黎白也將視線緩緩看向了手裏的劍。

此番暗示實在明顯。

黎白斂了心神,便又想到,一寒神君重鑄劍,被他滴血認寶,已然算是與他同本歸宗,若一寒神君曾經出現在歌以的記憶中,他黎白為劍主,自然也能進入探查記憶。

邏輯毫無紕漏。

只是,若按照這個思路,那三百年前,一寒神君曾化了替身在那條叫小白的狗身上……

黎白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比起一寒神君的惡趣味,黎白更想知道師尊是否知道此事。

還未來得及去尋那片熟悉的衣角。

華纓已然側身擋在黎白身前,冷冷看著元為。

元為視若無睹,歪頭看向黎白,道,“三百年前我便在懷疑那條小白狗過於機敏,還道是哪個仙君的替身,直到那次你入了歌以的記憶我方才思緒明朗,只是萬萬沒想到,一寒神君也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吶,嘖。”

華纓淡聲道,“後來那個替身如何了。”

元為知他對一寒念念不忘,於是道,“歌以喜歡,自然是好吃好喝供著了。”

華纓掀了掀眼皮,露出一個譏諷的笑。

元為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來,“我以為你是貴客,沒想到,你竟像是來找茬的,我對你二人的遷就已經是最大極限了,幾百年來,可沒幾個人敢在我面前甩臉子呢。”

華纓嗤笑一聲,一掌轟向客棧,大門搖搖而墜。

黎白探眼望去。

門內一人,其名歌以,他撩開衣擺,跨了門檻,緩步走來,面上也是帶笑。

細細看去便能發現,這種笑和元為的虛偽場面,華纓的漫不經心不同,每一個眼神都帶足了溫和與深情。

只是,這樣的笑只對了元為一人。

歌以似乎自動排除了其他二人,親昵靠近了元為,又伸手將元為懷中的神像掏出,視若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的懷中。

華纓道,“歌以竟還殘餘了一絲魂魄,想必你這些年也費心不少——”

元為已然不覆之前的熱絡,攤開手,“這便不必你操心了,將真鯤心頭血給我,我便帶你去見靈瑤。”

華纓負手而立,有妖風從他耳邊刮過,似乎迷了他的眼,他閉了好一陣子,方才睜眼道,“去哪兒見?便是說,此處並沒有我想要找的人,你又如何有臉讓我將重寶交予你?”

元為避而不回,轉移話題,道,“既然到了此地,你以為,你還有退路?”

華纓情緒毫無波動,撩起唇角,卻冷道,“是否有退路非是你一言蔽之,如你所言,便是想要空手套白狼?”

元為掀唇一笑。

片刻後,他手中出現了一精巧的傀儡鼠,臉帶須毛,耳尖十分大,那須毛和耳尖串聯在一起,煞是怪異。

元為將傀儡鼠拿在手裏,輕巧拔出須毛,只聽一粗啞寒磣的聲音響起,“上界已實施抓捕行動,請示主人,是否還需繼續監視?”

元為道,“繼續探查。”

黎白深深皺眉,此物在他和師尊回仙界時,歌以欲要相贈,被捏了個粉碎,如今看來,卻是個不可多得的寶物。

相比‘傳音玉石’的單線傳音,此傀儡鼠可互通言語,實乃更勝一籌。

再想到歌以相贈時未見絲毫肉痛的表情,黎白挑挑眉。

視線朝歌以看去,只見歌以手上把玩著十數只,正像人間雜戲團那般當菜碟子轉著玩兒。

元為揚了揚手中之物,“瞧,仙界那一堆蛀蟲,神諭賜下‘傳音玉石’這般久了,竟還未曾有哪怕一個仙者思及改良普眾,豈非迂腐?”

他變臉也是十分快,現下又是和顏悅色,道,“你們二人此番處境——聽,仙人殿的脊骨又響了。”

轟隆之聲“咚咚咚”不絕於耳,一下一下砸在黎白心裏。

此時,他耳中傳來一道聲音,是那轄地為東的仙君傳來,那人急切道,“好黎白,你可屬實慘,乃是明珠暗投,你那潑皮師尊領了職便裹挾重寶逃竄,翊厘仙君可是拼死揭發啦!快快告訴哥哥你所在之地,好立頭功!我知你無那‘傳音玉石’,你便即刻發放一道煙火往上,我見了必定極快攜眾仙前來救你!”

黎白聽了默然。

救人是假,踩人是真。

這東方仙君整日整夜都在琢磨著如何把他家師尊拉下馬,也屬實辛苦了些。

黎白自然不會背棄他師尊,只將一雙沈靜的眸子看向華纓,眼帶詢問。

華纓安撫性地摸了摸黎白鬢間的發絲,而後轉頭看向元為,道,“我且問你,你身後,是那逃竄了六百年的妖君羲裔,他想要一寒神劍,對麽?”

六百年前,妖君造反,妄圖謀奪仙人殿,旗號便是仙界草菅妖命,為謀奪重寶,殘忍屠戮鯤鵬及靈鹿兩大種族,逼到他眼前,不得不反。

此番說法,在妖君羲裔頭顱斷在仙人殿前時,便已煙消雲散,若非華纓親耳所聽,黎白也無從知曉。

時至今日,鯤鵬、靈鹿兩族如何毀滅,仙界傳得沸沸揚揚,各種說法都有:妖君羲裔先屠戮了手下二族,意圖嫁禍仙尊,不料作繭自縛;從禦仙府意圖壓制妖族勢力,搶奪重寶;仙人殿既是‘人’為中心,必不能有妖,是以洗牌,先剪除妖君羲裔的左膀右臂。

最荒唐的一個說法是,仙尊弋妳想要妖君羲裔為後,妖君羲裔抵死不從,最後落得身隕族滅。

皆無從考究。

元為的眼神也冷了下去,“你嗅著味兒來的?”

黎白眼神一淩,“你說什麽?”說完便要拔劍,眼中的怒火幾乎化為實質。

華纓將黎白拉到身後,低聲囑咐道,“躲後面去。”

黎白橫眉一對,“他在罵你。”

華纓道,“我知,但你躲後面去。”

黎白,“我——”

華纓一把將黎白的頭薅到自己咯吱窩下,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氣場卻不減,對元為道,“你設局引我前來,必定不是只讓我做那跑腿之類,實在大材小用,你就著翊厘那一層關系也能實現這層目的。”

“那麽,你為何要繞這麽大一個彎子呢。”

元為接下他的話,道,“沒錯,自是為了你手中的一寒神劍。”

他又道,“不僅為了這把劍,也是為了將你帶入覆仇的陣營。華纓神君,你可否還記得一寒神君之死?”

華纓冷笑,“我需你來提醒?”

元為搖搖頭,道,“你仔細想想,千年前,你師尊的好友崇尊神君如何身死?再一想,六百年前妖君於仙人殿前被斬,三百年前一寒神君被冤致死,你師尊從禦神君也化物祭萬靈,此番一件件一樁樁,是否過於熟悉?”

“誰人獲利最多?歸根究底,從禦仙府破落,皆和仙尊為獨攬大權鏟除異己有著莫大的關系,你如今還守著仙界的一職半位,何苦來哉。”

華纓面上冰封萬裏,“若你真有一寒被冤的證據,我或許能為你所煽動,可你卻是不敢將靈瑤帶到我面前分辨,我又如何能上你的賊船?”

元為臉色微冷。

華纓道,“那日同我一齊進入幻陣的人名叫戚雲,可屬實巧了,許多年前那張臉還是我親手撕掉的皮,那張皮的本尊——便是雲鶴了。雲鶴進入幻境之時靈瑤必定在,否則,他如何能記起三百年前他負心薄幸險些害死靈瑤之事,如何能一怒之下沖上天庭取了靈鹿角和仙尊對峙,攪個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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