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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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外間瞧著燈火通明,那小二開了門。視線越過他,卻只能瞧見茅草屋內只一盞油燈,忽明忽暗,因著寒風襲來,險些滅掉。

小二面容模糊,且是一種看過後極容易忘記的相貌,見屋外站了二人,暗啞著嗓子道,“客官所為何事?”

華纓:“吃茶。”

黎白:“聽戲。”

小二冷哼一聲,拉了門栓便要關門。

黎白眼疾手快,長劍一橫,小二應聲倒地,化作一只傀儡娃娃,令人意外的是,傀儡娃娃身上竟還附著了一縷生人的魂魄,這縷魂魄不知在世間游蕩了多久,被強制彈出之後還以為這便是自己的居所,硬是想要再把自己塞回去。

華纓無奈道,“徒兒,莫要再拔劍了。”

黎白神色不尷不尬,嘴裏卻死撐著體面,“情勢所逼,它想關門。”

華纓語重心長,試圖講理,“這是茶館,定然是吃茶的地方,你卻要說聽戲,人家關門不是合情合理嗎?”

黎白無語道,“你倒是說了吃茶,人家不也照樣要把你關在門外?”

華纓:“……”

此時,屋中又出來一人,竟是一個翩翩公子,玉冠華服,眉目清俊,見了師徒二人,猶疑道:“二位,引路人呢?”

華纓眼疾腳快,一腳將傀儡娃娃踹到林子裏,將手裏的葫蘆架放得更顯眼了些,面上含笑道,“剛同我們說話那人?似乎有急事,去了林子,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公子道,“在下戚雲,閣下如何稱呼?”

華纓道,“在下華一,”又面朝黎白看了看,道,“這是我徒兒白一。”

戚雲點了點頭,兀自朝裏去了。

華纓拉了黎白跟上,面對戚雲而坐,相顧無言。

一刻鐘後,小二還未回來。

戚雲面上已有不耐,面色有異地看向對面二人,“已過去了好些時間,是何等急事?”

華纓也皺了眉,“不知,它只在門口和我低語了兩句,說是餓得狠了,又言今日最後的期限將近,若他未及時歸來,便與公子你說道說道,同你一起——”

黎白別過頭,掩蓋了面上的古怪神色。

戚雲眉心跳了跳,卻急急起身,“罷了罷了,這便入陣吧,隨我來。”

戚雲將案桌上的三支香拿起,於油燈上點了火,微微晃動數下,火焰熄滅,又將這三支香供奉在了沏茶高臺上的一個神像旁。

神像前有眾多香火繚繞,掩蓋了大部分形貌,黎白眼力極好,透過繚繞煙霧,覺出有異。

此接受供奉的神像,並非一人,而是二者並立。一人微躬腰站著,身著繁覆血紅華袍,帶有面具,左手攬了一花團錦簇的繡球,繡球另一端,系在另一人的手腕上,那人垂著頭,被面具人半攬著,容色難辨,身材纖細,同樣的一襲紅袍,逶迤在地,恰似將站立那人的袍子融合了去,恍若大婚新人。

此番景色,與其說此神像在接受供奉,不若說前來參拜的人在恭賀二人喜結連理。

燃了香,又有一傀儡從香火中走出。

他招呼道,“客官……們?”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一眼,發現依舊是三人,轉了轉頭,看到了高臺上放了的兩副葫蘆架,於是抓了後狐疑道,“為何這次引渡會有三人,兩撥人需要提前說道的呀,小二呢?”

華纓趕在戚雲之前道,“林子裏,有急事。”

傀儡大罵,“又偷腥去了,個混賬該下油鍋煎的東西,不好好辦差,有得他好果子吃。”

顯然那小二不是第一次做這事,傀儡倒也習以為常,於是急急又招了一個傀儡出來,飽含歉意道,“勞客官久等,我是小三,他是小四,來,隨我們走。”

他說完,將香火上飄渺的煙霧撥散出一個門的形狀,讓小四前去帶路,又對華纓等道,“請。”

戚雲率先進入,華纓和黎白緊隨其後。

宛若撥開雲霧,乍現金光,黎白眼中酸澀,閉了閉眼後匆匆睜開,拉了身旁的人一把,側頭看了,松了一口氣,卻在看到眼前的小三小四後,神色又變得不十分好了。

只見小三掀開了頭顱,從汨汨滾沸的血水中掏了又掏,終於掏出了一個手指頭大小的物件。

此物件上有飛鳥,下有鹿角,不倫不類,戚雲卻如獲至寶,血色沾染在他掌心,黎白見他修長白皙的手微微顫動了下,卻也只是一下,而後,便匆匆隨了小三離去。

此時,小四也掏出了件物什,將腦袋蓋上後,遞出了物件卻又楞住,小聲驚呼,“咿呀——小三,小三,錯啦錯啦,我拿錯了,怎麽再開蓋呀嗚嗚嗚——”

華纓掩著鼻子靠近,友好寬慰道:“不要緊,給我罷。”

說著想要伸手,黎白擋了擋,“我來。”

小四此時卻攥緊了小拳頭,怯怯道:“可……可是客官,主人的規矩,天上地下,仙者妖魔,凡夫俗子,不論是何身份,來此間‘尋夢’前世今生,皆只一次,您,確定?”

華纓的神色微變,溫潤的眸子動了動,喃語,“‘尋夢’,……”

千年前,仙界大亂平息後仙人殿崛起,在此動亂中,仙界重寶‘尋夢’遺失,那是一方回溯鏡湖,聽聞只要將探查之人置於鏡湖前,便可回溯此人或美好,或悲戚,或懼怕之事。千年前,於查處罪仙一事上,‘尋夢’立下了諸多汗馬功勞,又傳,此鏡已被抽幹了靈力,碎為凡間俗物,如今——

華纓心念一動,想要說些什麽,卻見黎白已經取了那似魚非魚的東西,道,“說了無礙,你帶路便是。”

華纓駐了足,深思微恍,黎白扯了扯他的袍子,“師尊。”

華纓道,“嗯。”

“走罷。”

小四唯唯諾諾地往前走著。

黎白拉了華纓一把,落後兩步,訥訥道,“師尊,你臉色不好。”

華纓道,“沒有人會一直笑下去。”

黎白張了張嘴,想咽下去,卻又固執道,“它提到前世今生,你的眼睛就像是凡人仰望著日月——是渴求,但師尊,若重新選牌,極可能會將您的前世今生刻錄在此鏡中,若因此暴露身份,恐引火燒身。”

“‘尋夢’本已消失了千年,這個鬼地方打著天下至寶的名聲,行的是什麽事你我未可知,這麽些年來,我隨你去了那麽多街頭巷尾,市井碼頭,便不說人間,妖界,魔域,仙界,許多地方都去了,你可有聽過‘尋夢’的半點風聲?這突然闖上門的,就指不定暗藏了什麽玄機!”

黎白還想說,你我最好小心行事,萬不能暴露蹤跡,以免後面被人拿捏,但此刻,華纓,他的師尊,看他的神色並不像是在看寵愛的弟子。

好似審視,又夾雜了凝重,莫名的情愫翻湧其中。

片刻後,華纓的嘴角又帶了自嘲,熟悉的眉眼不似平時狂放疏朗,眼睫的每一次顫動都仿佛帶了刺,如鋼針般冷硬。

黎白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師尊。

黎白喉間動了動,咬緊了唇,略有些不甘心道,“師尊,是徒兒僭越了——”

良久後,華纓用一種黎白看不懂的神情道,“或許,以前說那麽一通的事事小心,切記謹慎行事,說得太多,反而過猶不及。”

黎白仿佛聽到了華纓後續的話——也過於驕縱了你,導致你行事處處搶在師尊前頭,行事乖張違逆,真把自己當作從禦仙府的當家了?

卻聽華纓又道,“你本不喜歡這些九曲回腸,虛與委蛇,從禦仙府的駁雜往事,倒累得你整日提心吊膽。也罷,今後你便不必再想這些,師尊我自有思量。”

華纓指了指身後半步的位置,道,“今後,你的位置在這兒。”

黎白藏在寬大袖袍內的手顫了顫,別過臉去點了頭。

他往後退了退,明明只是一小步,卻好像裂開的是一條永不見底的溝壑。

小四蹦蹦跳跳走到一岔路口停下,對著身後的二人接受道,“客官請選路罷。”

只見前頭露出了兩條小徑,長寬相同,形狀一致,盡頭皆有客棧。要說唯一的不同,便是客棧牌匾上的字形狀不盡相同,因實在遠無法辨別,華纓問小四道,“牌匾上題的什麽字?”

黎白看著岔路口,正要擡腳,在擡腳時分,恍若想起了什麽,又默默地退到了華纓身後。

華纓將他的所為盡收眼底。

小四委屈地搖頭,“我也不知道呢,”見了華纓不信任的眼神,它又小聲道,“我今日第一次接客,客官,您,您還是直接選吧。”

未做功課師徒倆,逢問不知小傀儡。

橫批:前途未蔔。

華纓無奈,指了指左邊的小徑,小四歡快往前,只後面師徒兩的位置,相互調換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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