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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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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

仙霧繚繞中,一老一少兩位仙者踩著騰雲從樹梢飄過。

須發三尺的老仙者對嘴飲了一口佳釀,對身旁青雉小仙者道,“仙人殿集議每月一次,無人可缺席,你此番第一次上殿,需得遵循以下規矩:一不可大肆喧嘩,二不可隨意妄論,三萬萬不可提及從禦仙府。”

小仙者奇道,“小仙聽聞,從禦仙府曾住了從禦神君,乃是一方大能,生前為仙界做了諸多貢獻,是以,為何不能提及?”

老仙者嘆了一口氣,“從禦是好的,徒弟胚子是壞的。”

小仙者剛想再問,忽見腳下一黑一白,與他二人行進方向截然相反。心中疑慮——仙人殿集議不可缺席,這二人又是作甚下凡去?

老仙者順著小仙者的目光下移,也瞅見了底下的一黑一白。

只見白衣廣袍仙者負手悠悠行著,眉眼皆是笑意,恰似天生笑唇,又有一襲長發如瀑,每行一步便是袍飛浪逐,他見了頭頂駐足的騰雲,竟也不覺尷尬,兀自朝二者打了個招呼。而在他身邊,黑衣仙者冷面如霜,銳利的視線緊咬騰雲上的二者,作勢拔劍。

老仙者當即心頭一窒,大呼倒黴,匆匆使了催雲術疾馳而去。

小仙者被亂舞的風吹得頭昏腦素,忍著惡心問,“仙者何故使用催雲術?”

老仙者臉色鐵青,“看到那笑面虎了嗎?那就是壞胚子!白衣素簪,笑得如花兒一般,哼,實際上,心狠手辣,三百年前險些把仙界焚了!為了什麽?就為了他那個招蜂引蝶、一肚壞水、勾結劣妖禍亂凡族的師弟!當年,刑獄被他攪得天翻地覆!若非……”

老仙者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一變,又匆匆喝了一口酒。

小仙者從善如流,並未追問,只道,“那便是承繼從禦仙府的華纓神君了?仙籍有聞,華纓神君喜著黑衣,小仙見他著白,險些未曾認出,他身邊那位黑衣小仙君又是何人?”

老仙者冷嗤一聲,“他的茍且愛徒,黎白。”

小仙者深吸一口氣。

老仙者琢磨了一下時辰,“集議快開始了,走罷。”

小仙者匆匆跟上,卻忍不住又往後瞅了一眼。

心道,華纓神君如今風評如此差,不為眾仙所喜,卻還能肆意妄為,每月例會都可不去。無權無勢之下尚且如此,放到三百年前,從禦仙府中人,又是何等風光?

眼見頭頂騰雲遠去,華纓輕扣了黎白的劍柄,嘆道,“何苦嚇唬這些不相幹之人?”

黎白煩躁地瞥了一眼師尊,轉過身,悶悶不樂往前。

華纓在後悠悠道,“這般話,只要在仙庭,隨地都能拾掇一大籮筐,氣得過來?”

黎白懊惱地回過頭,只見他的師尊華纓神君,正在原地站定守株待兔,他咬了咬牙,退回去語氣硬邦邦道,“如此腳程,還不愛使騰雲,特立獨行,怪不得老叫人非議。”

華纓笑道,“華纓是誰,是‘閻王’,是‘瘋子’,是‘毒瘤’,我哪怕是吃一口餅子,也會有仙者指責我染指了隔壁的稻田,挖了孤兒寡母家的野菜。”

黎白將發冠束高,又理了理劍鞘的位置,不發一言。

華纓拍了拍自家徒兒的肩,“站在制高點,總有羨嫉聲,久而久之,你便會與為師一般,忽略此番流言。”

黎白已然不是第一次聽到此番言語,以往堪堪將怒氣發洩在嘴碎者身上,憤憤不平後怯怯觀察師尊,惶恐師尊受挫,卻每每見師尊神色如常。

如今,幾番下來,見師尊不僅不在意名聲,還自吹自擂,不免心中氣悶,道,“不論幾百年前從禦仙府如何風光如何沒落,單論師尊如今作為,才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華纓大為不解,“為師何時落了把柄?”

黎白抱著劍,索性也不走了,道,“且不說今日需殿前集會,咱們在這道兒上閑逛;便說上月,仙尊來請,言西北有異動,滿仙界派不出人手,等您去主持大局,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給您塞美差,瞧瞧您的作為,推說繁忙,第二日便又去了南海之濱抓了神魚烤了,還給仙尊捎了一條。”

華纓納悶,“此事你如何得知?”

“又說十數日前,雲鶴仙君有請,言仙尊的旨意,由雲鶴協助您去東方虞國捉拿蛇妖,且不用您動手,走個過場便可功名在握,您前腳答應著,後腳就兀自去了北邊森林抓野雞,整個森林都被薅禿了,管理北邊的仙君鐵青著臉一紙狀告到了仙尊跟兒前,現下,全仙界都知道您給了仙尊個沒臉。”

華纓正了正神色,意味深長道,“若為師未犯失憶癥,猶記得在與雲鶴交談時,徒兒你大約是不在場?”

黎白暗自吸了一口氣,嘴上卻理直氣壯,道:“早說談事要在洞府內設禁制,偏你不聽。”

華纓恍然大悟,忍笑,“於是為師正直的徒兒便偷聽了?”

黎白即刻否認,“此乃被迫,勉強了說也算得上正大光明,若非蒼天有眼,我如今還被你蒙在鼓裏。”

華纓哈哈笑了兩聲,倒渾不在意,道:“好徒兒,這般小事也值得你上心?不若說正事罷,咱們下凡是先聽個小曲兒,還是看場好戲?”

黎白無語,道:“又是看戲!又是聽曲兒!敢問除了這等閑雜事,您眼裏還容得下什麽?”

華纓想了想,誠懇道,“想吃糕點了。”

黎白:“……”

幽浮都城。

凡間三大美食城之一,前後皆有來往商人吆喝。入街口,可見香氣四溢的酒館撒酒引香,臨近的商鋪裏,糕點鋪子擺出了一板又一板精致點心,紅豆餡兒,玫瑰餡的,桂花糖糕,應有盡有;再往前,饃饃饅頭一籠一籠拿出,引得人群拗長了脖子望著。

“拿著。”

黎白抱著劍,塞了一把糖糕給華纓,臉色逐漸發臭。

華纓褪去了繁覆仙袍,此刻一襲銀白長衫著身,謝過了黎白,細細觀察了手裏的糕點,伸手撥了撥,片刻後,似猶疑似挑揀般地雙指夾了一塊到嘴裏,品嘗後道,“甜而不膩,香且軟,”他又撚了一塊遞到黎白嘴前,目光殷切中帶著一縷慈愛,“徒兒,趁熱嘗嘗。”

黎白拿劍將華纓的手擋開,“女兒家的吃食,你倒是吃得歡。”

華纓嘆了口氣,“挑食。”

他將被黎白嫌棄的糖糕小心翼翼收進了長袍,瞧見身旁緩緩行過一賣冰糖葫蘆的老者,心念一動,將人拉住。

黎白最看不慣自家師尊嘴饞的模樣,仙家風骨被銷毀殆盡,當即口出不遜,“您老人家幾歲啦,吃完女兒家鐘愛的甜食,現下還要和稚子搶糖吃?”

華纓給了黎白一個‘你怎會如此做想’的眼神,對著老者道,“老爺子,您是本土人?”

老者倒是殷切,被突兀拉住也不惱,駐足輕撫長須,將眼前二人周身打量後,眼露精光,“外鄉人?”

黎白心有警惕,不料華纓接話屬實快,他道,“是,外鄉人,前來游玩兒,聽說這幽浮都城花燈極美,吃食別致,且有一大戲臺子,遠近聞名,戲曲愛好者必不可錯過,小生也是慕名而來,望大爺告知如何前去。”

黎白不著痕跡地打量了老者許久,神色微僵,拉了華纓躲遠了悄聲道,“衣衫襤褸,雙目無神,四肢僵硬,在凡人眼裏是垂垂暮矣,可你身為仙者,應當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蹊蹺,這等無人氣的東西還要主動去招惹?”

華纓刷得開了扇,掩著面上的喜色,樂道,“便就是看出這般,才覺得有趣,不是嗎?”

老者眼珠晃動數下,一副想瞧又迫於矜持未曾走近的樣子,見二人竊竊私語久了,假意站僵後松活腿腳,朝華纓走來,道,“郎君初來此地,小心行事自是極好。但萬不可信錯了人,瞧對面,茶館牌匾寫了‘千裏神通’,打著幌子說能打聽方圓千裏諸事,一個消息賣一貫錢,許多外鄉人去後都被宰了肥羊,不僅花多了錢,還被誤了大事,只教人罵他們管殺不管埋,黑心店家,瞧——”

華纓和黎白順著老先生枯瘦的食指望去,只見一個婦孺被店家拖出,哭天搶地之際暈倒在地,店家一盆水潑了,女子驚醒還要再鬧,卻被巡邏的衙役帶走。

華纓和黎白齊齊道,“當真是……”

老者一撫長須,面上的褶皺舒平,滿臉堆笑,道“不過,人間自有真情在,那店家雖黑心,老爺子我卻是最親近外鄉人的,你們所求不過是找大戲班子,好說,這樣,老爺子我也是這城裏土生土長的,便由我帶二位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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