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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碧落燕子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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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碧落燕子樓 (2)



我們都明智的選擇閉口不談在弓月宮中發生的事情,只聊一些以前發生的事情,碧瑩沒有提及二哥,直到那天微微忽然來報,初仁帶著世襲南嘉郡王重陽前來請安。

才一年光景,重陽長高了不少,自崇元殿那場變故後,重陽兩部癡纏笑鬧了,只是終日沈默不語,可能是初仁已經講了碧瑩的淵源,不用我發話,小身子中規中矩地給碧瑩行了禮,便恭敬道:“見過三姨娘。”

碧瑩發了好一陣楞,賜下一對舞麒麟和田玉佩,重陽乖乖接過,跪下謝恩,每每碧瑩發問。他便歪著腦袋想半天,再緩緩答來,然後便沈默地坐在對面,馱著小身子,哀傷而呆滯地看著我們,再無多言,認親場面相當冷清,我便尋了個由頭,讓初仁帶著重陽到外邊同於家的孩子打雪仗,透過琉璃窗,只見“動物園”看到重陽便熱情地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聊了幾句,重陽才微微有了一絲笑意,不一會兒,幾個孩子重又分組,開始玩雪仗。

碧瑩看了一會兒,低聲對我說:“這孩子和二哥少時一樣,心事重。”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碧瑩提到二哥,我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年冬天,大哥和二哥從子弟兵營中下來,身後各帶了幾個人,那時他們已經分別是東、西營子弟兵的小頭目了,見了面還沒開始說話,身後的那幾個人倒先操家夥要幹起來,把我和碧瑩嚇得夠嗆,後來大哥和二哥把自己的人拖開,然後想出了一個主意,這裏是小五義的地盤。沒有敵手,只有對手,便各手,本來互相仇視的子弟兵都沒有了隔閡。後來那天錦繡也來了,我便從哥哥們手上取了些銀子,沾了幾兩好酒,又炒了幾個下酒菜,一起歡天喜地地吃喝起來。

那時候的歲月真是無憂無慮……

如今望著孩子們嬉戲追逐,不由又在心中感慨一番,卻聽身邊的碧瑩忽然發話道:“那時候我真的好羨慕你。”

這是碧瑩第一次提起過去的事,我別過頭去,澀然道:“碧瑩,都過去了,咱們不是說好了不提了嗎?”

碧瑩扭頭對我平靜地笑了笑。

“我一直以為他們喜歡你,只是因為我是個病人。”碧瑩卻溫熱的看著窗外,笑道:“可是等我病好了,我才發現二哥的心裏已經容不下我了。”

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琥珀瞳似是迷失在往事中,我沈默了下來,低頭靜靜地想著過去,直到猛然驚覺她臉上一行清淚緩緩滑下,我手忙腳亂地取著絲帕,替她拭著淚,卻聽到她輕聲道:“木槿,你看,阿芬還有二哥,在天上看著我,他們等著我快去呢。”

“你又胡說什麽!”我悚然一驚,卻板著臉教訓道:“木尹皇子畢竟是可汗 的長子,現今不過是父子誤會,從未下過格殺令,想來本就只是宣皇子面聖釋由,還有你看看可汗給你的賞賜,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皆是皇後之儀,可汗還修書給陛下,請天朝好生照顧你,我偷偷看過了,真的,那封信中措辭婉轉,情真意切,見之落淚,碧瑩,陛下是真心愛護你的,想你身體好些後便能迎你回去。”

她滿面悲戚的看著我,栗瞳竟是無法言喻的悲涼哀泣。

這時,一陣大風飄過,孩子們大叫著捂住了眼睛,侍衛們忙過去扶著孩子們進檐下,想等風雪停了再進去。有幾絲細風便沿著窗縫鉆入,輕揚起碧瑩幾絲微見灰白的鬢發,拂到我的頰邊。遙想當年德馨居中的純真淺笑,不由悲傷難忍,我強自歡笑道:“現下木尹皇子在大理借住,大理武帝誓與我邦交好,又以好客聞名。盡管放心木尹的安危,我觀木尹淳良孝義,假以時日,可汗的氣消了。自然會赦免木尹,著人來接你回去的。”

“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感到我自己對你的嫉妒的時候,有多麽害怕嗎。”她含淚輕笑出聲,不健康的紅暈浮現在她的面容上,“因為你對我恩義是這樣溫暖,我一面嫉妒你,一面離不開你,另一面又這樣反反覆覆的折磨了自己,所以後來我就默許了自己冒了你的名字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

我急忙過去拍著她的後背,平覆著她的痛苦,盡量柔聲道:“瞧你,別說了,別說了,怎麽又來了呢?這早就是過去的事了,你還真要嘮叨到老了來的那個酒嗎?”我嗔道。

她好不容易平覆了咳嗽,擡起頭細細地同我對望了好一陣,略帶羞澀地柔柔地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心情一下子輕松了。我們互相輕輕地擁抱了起來,就像小時候一樣溫暖,我輕拍她的後背,開心道:“一切都太平了,等你的身子再好一些,我想辦法讓木尹偷偷前來長安看你,可好?”

碧瑩哽咽著嗯了一聲,我感覺臉頰邊上一片濕冷,想是她流淚了,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我胡亂地擦著淚水,好一陣後,她覆又出聲道:“他將我送回來,面對你,不過是想讓我再多受些良心上的煎熬。”

她慢慢地放開我,眼中漸漸凝聚起悲憤之色來,涕淚花了她的妝容,她淒然地看著我道:“一切皆是罪孽,皆是我的報應,就應該讓我一個人來背,可是我們的孩子何其無辜?你知道嗎?”她忽然神經質的抓緊了我的手臂,那樣緊,灰白的指甲甚至摳進了我的肌膚,她的聲音一下子冷硬了起來,“他恨他們。”

“莫怕、莫怕、軒轅皇後和那朵骨拉王妃都已經死了,”我堅定的道:“碧瑩莫驚,只管好生養病,我一定會讓可汗接你回宮,沒有人再會來害你了、”

“不是,不是她。”她狂亂的搖著頭,淚水滑落,無力哽咽道:“不是軒轅皇後,是他,是可汗,他恨我,他恨所有的人,他覺得這世上所有的人都騙了他。”

我大驚,回頭驚望小玉。小玉早已面不改色地屏退左右。

“他要怎樣折磨我都無所謂,可是……阿芬和木尹是撒魯爾可汗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啊,他玨四爺的孩子啊。”話畢,她 的臉色慘白如紙,猛然倒在我的臂彎中痛哭著,“為什麽他要這樣任人欺淩自己的孩子?我可憐的阿芬那麽小,死得那樣慘……”

那一天,碧瑩在我的臂彎中終於吐出了郁結於心的悲憤和痛苦。放聲痛哭,她哭了很久很久,我本來想對她柔聲細哄一番的,可是不知怎麽 了,當時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無限悲痛,只是緊緊摟著她,一邊輕輕撫著她的灰發,陪著她一起啜泣流淚。

小忠似乎也感受到了碧瑩的苦難,狗頭靠在碧瑩的腿上,嗚嗚低鳴。

等我們醒過來的時候,珍珠不知何時站在屋中一角,同小玉一樣,看著我們淚流滿面。

臘月轉眼將盡,非白為了安撫碧瑩 ,特禦封碧瑩為安和公主,在舉國節儉的風尚下,破裂命內務府專門做了一件奢華的倩素紅蜀錦公主吉服,希望她安心住下。至此,皇室對小五義的榮寵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一時顯赫無比。

除夕夜,非白忙於新年大朝會的準備,我怕耽誤他的午休,自己也忙於年底封賬,而且大朝會以後,我也要接受內外命婦的朝賀,我便起了個大早,一上午,與齊放一起成功封帳,午時便笑嘻嘻地到碧瑩處蹭了一頓中飯。阿黑娜她們做的西域烤肉就是好吃,我便央碧瑩在今日家宴上也準備一些,正好可以讓非白嘗嘗,碧瑩欣然應允。

歇 了午覺起來,我拿出我玉人堂的鎮店之寶烏玉美發膏,讓薇薇和詭畫都我們倆染發,到底是經林神醫改良過的,加了多種名貴藥材,什麽何首烏、雪蓮花的,我一下子年輕了五歲,碧瑩則一下子年輕了十歲。我同碧瑩又換上了蓮花的,我一下子年輕了五歲,碧瑩則一下子年輕了十歲。我同碧瑩換上了那件寶藍閃緞的吉服,過了一會兒,於飛燕下了朝直奔燕子樓來,看到我們,驚艷了好一陣子。

我們笑看說了一會兒話,珍珠帶著一大幫孩子和新年禮物過來了,也是一堆驚喜的歡呼。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碧瑩 的容顏展露了久違的明艷和愉悅。

珍珠來的時候讓墜 兒捧著一具古琴,笑道:“你大哥是個大老粗,卻偏成天嚷著三妹妹的琴藝如何冠 絕天下,孩子們從小聽到大在,剛聽說你回來那陣子,孩子們天天嚷著要聽,這是小雀和小免用壓歲錢買 了送給幹娘的,說是要聽幹娘的天籟之音。”

小狼多問了一句:“阿娘,啥叫天籟之音?” 碧瑩被珍珠 善意的謊言給逗笑了,便應了下來。凈手焚香後,便彈起一首《戲蓮》

結果等一曲終了,眾人皆如癡如醉,只有於飛燕打起了呼嚕。

眾人趕緊狠狠搖他,於飛燕咂巴著嘴醒了過來,擦 著嘴角邊的口水,感嘆 道:“聽三妹妹的琴聲,一準好睡。”

眾人一陣噓聲,然後哈哈大笑。

碧瑩溫笑道 :“大哥還是老樣子,一聽我的琴聲就想睡。”

小兔嗲嗲地說了聲:“幹娘,小兔 要聽皇姨父上次彈的,那個那個。”

我和於飛燕當時就一呆。

好在碧瑩也不生氣,親了一下小兔子,疼愛道 :“小兔 子乖,幹娘給你彈《長相守》啊。”

“碧瑩,那個,”我咳了一下,“咱別勉強,還是彈‘喜羊羊’吧。”

小狼立刻舉手歡呼 ,可是碧瑩卻微微一笑,對我輕搖了搖頭,閉上眼後深深呼吸,再度睜眼時,她恢覆了平靜,嘴角含著一絲輕笑,纖手維揚,一曲動人的《長相守》響了起來。

優美 的音律盈盈流瀉在燕子樓中,我們從未聽過如此寧靜平和的《長相守》……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那是碧瑩心中的《長相守》。

我們正聽的感動,忽然不遠處又響起一陣琴音,也是一首《長相守》。卻是充滿了愛的熱情和幸福感,碧瑩停了下來,凝神細聽了一會兒覆又擡手彈起,兩股音律的節奏漸漸交匯在一起,仿佛一冷一熱兩股泉水,漸漸交融,滋潤心田。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曲終了,碧瑩長長地舒了口氣,琥珀瞳中略有恍惚,而我們只聽得如癡如醉,差點沒回過神來。

倒是一陣掌聲響起,我們這才醒了過來。扭過一看,卻見是非白正含笑站在門口,碧瑩微訝。隨即隨眾人起身行禮,非白立刻宣免,他大步走到碧瑩面前,讚道:“猶記少時曾聽過安和公主的琴藝,不想如今已經出神入化了,竟引得朕技癢,忍不住擺弄一番了。”

“陛下實繆讚了,”碧瑩優雅的垂首道:“陛下的琴藝天下冠絕,妾之薄技乃是螢火之光,如何堪與明月爭輝。”

“安和公主過謙了。”非白淡笑如初,”著實好琴藝,最終竟能掙脫了朕的琴曲,朕最後倒是跟著大妃的曲調走了。”

非白同碧瑩寒喧了幾句,抱起了最小的小兔子,逗她玩了一陣。

小兔子甩這兩條沖天辮,兩只小胳膊抱著非白的脖頸,嘻嘻笑道:“小兔子最喜歡h皇姨夫了。”然後獻上香吻,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非白笑得合不攏嘴,鳳目中閃著無限憐愛,伏低身子也親了親小兔。身後的馮偉從早就端上一個大紫檀托盤,紅絲絨上齊齊地放著幾串水晶手鏈,非白便取最小的一串,給小兔戴上,然後招手讓其他孩子過來,含著溫暖的笑一一親手為他們戴上。

我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中微堵地低下了頭,暗嘆“:非白是真的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周時,祭過天地先祖,我同非白,還有原氏宗親來吃過年夜飯,便擺著宴燕子樓一起守歲,小兔到處亂竄,不肯吃飯,惹得珍珠埋怨了幾句,非白便好脾氣地替珍珠抱起小兔,讓她坐在自己身邊,還親自餵了一口雞脯,小兔還真給皇帝面子,張大缺了門牙的小嘴巴一口吃了下去,然後賴在非白身邊,不肯回珍珠那裏了,“陛下倒像是換了一個人,連琴音也溫暖了不少,方才竟是在勸我重新報作。”

我心中感懷,這時阿黑娜走了進來,為我和碧瑩鄭了一杯酒,我便接下來,同碧瑩對飲了起來、

阿黑娜今天戴了一對鎏金的耳環,身邊的素麗塔也戴了一對一模一樣的,我心中激動,她們初到長安時,阿黑娜曾說遭過洗劫,而這對耳環不是從西域帶來的。也不是我送的,而且以素麗塔的身份,也不應該同阿黑娜戴一樣的耳墜啊。

阿黑娜輕輕摸了一下耳環,然後端起金樽,遞到非白面前,那時非白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餵小兔上,素麗塔正好走到於飛燕那裏,於飛燕正同素輝談著什麽快意之事,笑得前俯後仰,根本沒有註意素麗塔也快遞地輕摸了一下耳環,然後倒了兩杯酒放到他們面前。

我一楞,屋子裏的燭火不是很旺,但是她袖子裏有光微微閃了一下,我立刻把桌上的盤子飛向素麗塔,大喝:“酒裏有毒,有刺客。”

眾人皆驚。果然那個素麗塔一個翻身,躲過銀盤,她飛身晃到非白面前,摘下耳環扔向非白,非白抱住小兔把桌板翻過來,擋住了她的暗器,不想那耳環竟爆開了一道毒霧。

非白抱著小兔滾到一邊,場中立時大亂,於飛燕立刻飛起一腳,正中素麗塔的心窩,然後把懷中的毒酒灑到她的臉上,她臉部立刻焦黑了起來,痛的大聲嘶叫,不到五秒鐘便昏厥過去,臉上臭氣難聞。

於飛燕厲聲對著阿黑娜喝道:“你是何人,安敢行刺?” 突厥跟來的那些侍衛一個個從四角取了刀劍圍住我們。

碧瑩嚇得花容失色,本能地要保護小雀,小虎先反應過來,喝了一聲排陣,動物園手上戴著銀飾,變成了一把把護駕 的利器。擋在女眷席前對抗那些武功高強的刺客,保護我們。

幸得韓太傅及時帶人躍進來,素手微揚,阿黑娜仰頭避過,臉上的人皮面具掉了下來,露出一張美麗而瘋狂的臉來,我認出來了,竟是那個傾心,也就是明風卿。

韓先生大喝道:“大膽明風卿 ,陛下早就料到你會前來行刺,不想你竟然惡毒至此,連孩童也不放過,更何況安和公主是你唯一的親生女兒,她已被牽累了半生,你這做母親的竟如此狠毒?”

明風卿冷冷地看了一眼震驚的碧瑩,一句話也沒有跟碧瑩說,只是扭頭狠厲的看向非白,“原氏狗賊,一個不留。”

非白快速將小兔扔給齊放,明風卿 就乘這個機會,將兵刃直直地刺入非白的左胸,碧瑩和珍珠都瘋狂的大叫起來。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直沖了上去,根本沒註意那個突厥男殺手在我身後,小忠怒吼著,身體暴漲了近一倍,撲向那個男殺手,活生生的將他撕裂了,這時,毒霧開始蔓延,青媚護著珍珠等女眷抱著孩子一個個自燕子樓躍下,明風卿 和四個男侍衛仍在企圖靠近非白,我同於飛燕沖上前去,護住非白。

韓先生飛身過來,一掌劈死一個殺手,明風卿的註意力忽然轉移到我身上,舉起兵刃向我連功,眼神瘋狂。小忠飛身過來,擋在我面前,可她卻冷著臉低聲道“沒用的畜生。”手起刀落,便將小忠攔腰斬斷,鮮血四溢。

於飛燕恨明風卿不顧婦孺,並不留情,接過於虎扔過來的九環刀,用盡全力刺向明風卿的後背。

這時搖雪狼和程東子也乘機消滅了其餘的突厥侍衛,合力砍下了明風卿的頭顱、

仿佛是命運的惡作劇,明風卿的頭顱從二樓飛落,不偏不倚地滾到走在最後的碧瑩腳跟前,於大哥和我滿面血跡地飛身下樓時,已經來不及了,宮人嚇得大叫,明風卿的琥珀瞳淒厲而絕望地看進碧瑩的眼裏。

我想讓青媚去處理時,已經晚了,也許是血緣的牽引,又許是這個血腥的場景刺激了碧瑩記憶深處悲傷而恐怖的往事,碧瑩定定地瞪著明風卿,慢慢地跪倒在血泊之中,顫抖著雙手捧起明風卿的頭顱。

“不要碰她,碧瑩,快放下!”我大聲叫著,“她已為仇恨失心瘋了,已經不再是你的母親。”

可碧瑩卻恍若未聞,失魂落魄的捧著那血淋淋的頭顱站起來向外走去,青媚及時截住士兵,不讓人傷害她,只讓人將她團團圍住,燕子樓前不斷湧入聽聞聖上遇刺的消息而趕來的龍禁衛,燈火如晝。精神恍惚的碧瑩 步履蹣跚的來到潔白的雪地上,長長的紅色下擺沾滿了親生母親的鮮血。沿途拖曳了一路,映在雪白的大地上甚是觸目驚心。於飛燕和我只得施輕功慢慢靠近。於飛燕滿面緊繃,“碧瑩,快,快放下。”

碧瑩慢慢轉過身來,渾身都在打著戰。她看著我們,琥珀瞳中藏著無盡的恐懼和哀泣。

我明白了,碧瑩想親自安葬自己的娘親! 可是,上天為什麽要對碧瑩這樣殘忍?

新年的鼓聲響起,碧瑩顫抖著嘴唇對我們張口欲言。

這時,林畢延氣喘籲籲的追過來,淒厲地喊道:“快讓她放下,有機關。”

等到我們飛身上前時已經來不及了。無比可怕的一幕發生了:明風卿的嘴角對著碧瑩扯出一絲詭異的微笑,一張一合地不停吐出血沫,沒有人能聽到她在說什麽,看嘴型好像在說:“永不原諒。”

然後,那顆頭顱忽然爆炸了,爆出無數的銀釘射入周圍人的體內,於飛燕的腿部中了一釘,而我的右臂中了一釘,碧瑩靠的最近,她的胸前立時血湧如噴,所有人都驚呆了,就連久經沙場的於飛燕等人也駭在那裏。

真正的仇恨如何輕易得解!明風卿心計深厚。她扭曲她認為原氏中人會像她一樣汙辱敵人的屍首,於是在自己的身體裏做了機關,引誘敵人,可是不想卻害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女兒。

可憐的碧瑩已直挺挺地仰面倒在雪地上,鮮血從她的背後漫延開來,像盛開了一朵無比瑰麗而悲壯的紅花。

等我們抱著碧瑩回到燕子樓時,非白已不在燕子樓內。我急問非白的傷勢,韓先生的雙目通紅,對我們說,聖上十分幸運,只是皮外傷,他已經為聖上覆了金瘡藥,包好傷口。已經先回麒麟德殿接受大朝賀了,讓我們不要擔憂。

林畢延到裏間搶救碧瑩的時候,我們在外面如坐針氈。

這時,青媚進來報告說“方才黑梅內衛報說,長安城外發現阿黑娜和那個侍女素麗塔的屍首,卑職用流光散喚醒了那個扮素麗塔的女人,她受不了明心錐招了,自從嘉王事敗,明風卿的腦子就不正常了,不為天下,只為覆仇,她們隨安和公主回到原氏,就是為了行刺聖上,只因聖上是原青江最愛的兒子。”

“撒魯爾必然知道這一切,”我沈聲說道:“故而將碧瑩只身趕出了皇宮,又默許了那些勢力宮人對碧瑩洗劫,碧瑩的境遇越悲慘,越能引起我們的同情,戒心也就回越低,這樣明風卿就能順利地來到皇宮裏,行刺皇上,攪亂元德年的平安。”

一身素縞的於飛燕虎目含淚,恨聲道:“這個殺女殺妻的畜生。”

我心中卻傷痛難當,以非白這樣聰明的人其實又何嘗不知道呢,他大張旗鼓的誥封碧瑩,在所謂的安撫背後,想必是將計就計地引出明風卿 好一舉殲滅。

果然想騙過敵人,便要先騙過自己人,可是非白為什麽不能提前知會我一聲,這樣我就能更好的保護他和碧瑩。

難怪賞給碧瑩那件倩素紅的吉服,什麽誥封大禮服,名貴織稠,以示榮寵,因為這件大禮服最顯眼,又安排碧瑩和我同席,這樣明風卿會顧忌碧瑩 而不會傷害我,自己還是第一目標。

我閉上眼睛,心中痛苦地想著,非白,你為什麽要瞞著我?為什麽要獨自承受這一切?

天快破曉時,林畢延非常疲累的走了出來了,我們都站了起來,林畢延對我們搖了搖頭,“傷勢太重了,恐怕就在這兩天了。”

林畢延走到我面前,沈痛道:“安和公主想見皇後。”

我們走進屋內,侍女這在收拾,屋裏透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我不想讓碧瑩害怕。盡量裝的沒事人似得走向她。

碧瑩對我平靜的笑道,忍痛對我伸出手來,我快步走到床前。

她的嘴唇沒有一絲顏色,靠著我的肩膀,低聲問道:“那真是我娘親嗎?”

我艱難的點了點頭。

她的嘴角悲涼的牽了牽,眼睛滿含悲戚,“這段時日,她將我照顧的很好……好妹妹,你說……她是不是出自真心呢?”

我再次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怔怔地看著床幾上放 的意見蓮花紋樣的玫紅披帛,那是前幾日扮作阿黑娜的明風卿為碧瑩做的,淚水慢慢滑下,她對我說道:“好妹妹,幫姐姐葬了她吧,她也是個可憐人。”

我心中悲慟,只對她溫言笑道:“知道了,你只管放心養病便是。”

她卻淡笑起來:“你又誆我,我知道……我馬上就可以去見阿芬了。”

我正要勸她幾句,這時外面有宮人唱頌,“聖上駕到。”

非白換了一身幹凈衣服,披風不及退下,帶著風雪的氣息走了進來,他的面色略白。

碧瑩示意 我扶她起來見架,非白欲免,碧瑩卻堅持要起來,我便讓碧瑩斜靠在我身上,她像以前一樣緊緊拉著我的手,面對著非白。

請陛下恩準,原氏與明氏 之恨,宜從妾止,“碧瑩靠著我,喘著粗氣,對非白說道,”就讓妾的血洗清明氏的罪孽吧。“

非白久久凝視著碧瑩,最後誠摯的長嘆道:”明氏的罪孽由安和公主一人來背,太不公平了。”

“不,陛下,”碧瑩淡淡地笑了,“妾是一個將死之人,亦曾滿身罪孽,這……很公平。”

非白答應了碧瑩的要求,然後碧瑩又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想見錦繡,

非白微詫。

碧瑩平靜而無畏地回視著非白,微笑道:“妾平生孤苦,唯有小五義扶妾危困之時,妾自知時日無多,還望陛下以寬厚仁德之心,能讓妾放心離去。”

非白的鳳目看著碧瑩,沈凝起來,最後略一點頭,喚道:“偉叢,讓龍禁衛以金牌令快馬請太皇貴妃來見安和公主。”

錦繡風塵仆仆到來的時候,亦是第二日的寅時。她穿著一身半舊的寬大的僧袍,長發披肩,饒是如此,仍然難掩天生麗質,傾城之貌。宮燈下的她沈浸地看了我一眼,等紫瞳掃到碧瑩時。微微一凝,快速地垂眸避過。

她略顯高傲地向我們傾了傾身,滿帶冷意的說道:“見過皇後娘娘,見過安和公主。”

碧瑩也定定地看了幾眼錦繡,微微一笑,“太皇妃,還像以前一樣,貌美如花,仿佛一起就在昨日,剛剛與太皇貴妃分手。”

錦繡漫不經心的道:“不知安和公主讓陛下召妾前來,有何用意。”

碧瑩淡笑如初,“妾付清早亡,生母離異。只有小五義相濟,如今妾之將死,其言亦善,不過是想看看眾兄妹罷了。”

我咬牙扭頭瞪向錦繡,她似是回應了我的目光,又深深地看了幾眼碧瑩,優雅地輕撚僧袍的下擺,盈盈跪下,以頭伏地。寬大的宮袖拂過。她沈沈道:“請三姐恕罪,一切就是錦繡的錯。”

“只是,”她擡起嬌顏,無畏道:“請三姐明白,若時光倒回,錦繡還是會誣陷三姐,逃出魔窟生天,換來這一生榮華。”

我氣極怒極,低喝道:“錦繡。’

碧瑩淡然一笑,毫無怪罪之意,只看著錦繡說道:”又逢故人長下淚,世事回環皆嘆息。“

錦繡一怔,碧瑩卻略略俯身,長長的指尖扶向錦繡的臂彎,搖頭道:“太皇貴妃的大禮妾不敢受。同妾所犯下的罪行,太皇貴妃實在無須自責。”

錦繡站直了身子,同我對望一眼,尷尬地恢覆了沈默,唯有一品銅獸碳盆中微微發出滋滋的聲音。

碧瑩望向窗外,一縷晨曦正暈染著探出西楓苑的紅梅,她遺憾地微笑起來,“西楓苑的紅梅花真好看,回來這些時日,整日昏睡,卻沒有走出去看看,實在可惜。”

是了,有一年西楓苑的紅梅實在開的艷麗非凡,碧瑩也是一心向往,我們都想讓她開心些,於是就讓於飛燕抱起她出了屋子,然後帶她遠遠地看了眼那稀世的胭脂梅。那時她笑得也很開心。

我便細細勸慰道:“這有何難,等你身體好些,我讓大哥再抱你去可好?”

碧瑩慢慢轉向我,搖頭淡笑道:“怕是等不及了。”

我心中一涼。她卻若無其事地對於飛燕仰頭笑道:“大哥,可否勞你帶我再去看看那紅梅,就像小時候那樣?”

於飛燕虎目含淚,強笑道:“好!”

我便幫碧瑩 裹上海貍子披風,於飛燕小心翼翼地打橫抱起碧瑩,緩緩走出燕子樓,剛來到小溪邊上,碧瑩便喘著粗氣。眼神開始渙散,於飛燕怕顧著了她,便硬生生地停了下來,我上前幫著她的衣服裹緊,她慢慢睜開了言,靜靜地望向那一抹嫣紅,漸漸抹開了一絲舒心的笑容。

我看向林畢延,他只是嘆息地對我們輕搖了搖頭,我們心頭慘痛,知道這是碧瑩的回光返照。

西楓苑墻頭探出的胭脂紅梅傲然怒放,冷艷而火熱地俯視著我們,映得天地白璧愈加顯得一片無暇,而琉璃世界裏的我們幾點人影微秒,碧瑩看著那似火紅梅,淡笑如初,只是輕聲問道:“二哥去時可留下什麽話嗎?”

這是碧瑩第一次問起宋明磊離世的情狀,我對她輕搖頭,俯身在她耳邊哽咽道:“碧瑩放心,二哥尚在人間,如今已皈依佛門。一切平安。”

碧瑩定定地看著我,琥珀的眼瞳微微地起了一絲激動,然後流下一串淚來,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又將目光轉向那紅梅,笑道:“木槿,還記得嗎?那一年的胭脂梅開得多好啊,比現在的還要好哪。“”

她的眼瞳忽然淡了下來,急喘了起來,我們緊張了起來。林畢延拿出一顆藥丸,欲餵她服下,可是她卻勉力擡起瘦弱的手,輕輕地擋開了林畢延,對我們極溫柔的微笑,愈加急促地喘著氣,美麗的雙目半閉起來,她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不停呢喃著:“二哥,”

我同於飛燕楞了楞,於飛燕旋即明了,在她耳邊點頭道:“是二哥,碧瑩你先不要睡,咱們回去再睡啊。’

“不要喝藥!二哥,喝藥好苦……”碧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抓緊了我的手,慢慢閉上了眼睛。

一股難忍的辛酸湧上心頭,我輕撫著她的手臂,細聲哄到:“不喝藥了,碧瑩快醒來,我帶你去西域見撒魯爾陛下好嗎?我知道你很想他,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大理看木尹好嗎?他現在非常安全。”

我以為碧瑩聽到撒魯爾或者木尹一定會醒過來,果然,碧瑩微睜眼,她的聲音充滿了無限的辛酸和迷離,“二哥,我已經厭倦了西域的生活,求求二哥……不要再把我送走……了,我想木槿,大……哥。”

錦繡望著外面滿面恍然,似在噩夢之中,一生糾結霍然未解,慢慢跌倒在地。

我緊握著碧瑩的手,痛不能言,唯有淚灑雪地。

於飛燕緊抱碧瑩,屹立蒼茫的雪地,牢牢抱著碧瑩面對著泣血的紅梅,閉著眼,任淚流滿面,那淚珠滴滴流到胡渣上凍成了冰渣兒,只如未聞。

碧瑩的頭慢慢地向後仰望那灰蒙蒙的天空,仍然美麗的琥珀瞳藏著一種奇異的神彩,一種夢想成真時的喜悅。

好像她的目光穿過厚厚而晦暗的雲層,看到了心愛的阿芬正在天國的金玫瑰園裏對她揮手而笑…… 仿佛她又回到了少年時代,對面立著俊美清朗 的二哥,正對她溫柔的 含笑而望……

一顆晶瑩的淚珠滑過她狹長的眼角,迅速地滴入雪地,化為煙塵,她骨瘦如柴的手終於慢慢松開了我,無力的滑落了下來,灰暗的指甲上鉤著的那塊已經被碧瑩的血淚沖淡了的絲絹,被漫天的風雪卷滾到天際,最後無力地落在雪地之上,那絲絹上褪了顏色的碧鴛漸漸地被慘白的風雪所淹滅。

漫天的風雪中我們放心大哭起來,腦中只記得那年春天,剛剛病愈的她連夜繡完這塊絲絹,拉著我頂著太陽瞧了又瞧,癡癡道:“木槿,你說二哥可會喜歡這對鴛鴦?”

《突厥緋都可汗列傳.第十五篇》

軒轅皇後虐殺阿芬公主,兄木尹太子怒殺皇後及眾妃,事敗遁遼,蕭世宗誘之,時值可汗視察外疆,木尹於大塬元德元年四月十七隨遼謀逆,欲迎回生母大妃自立為可汗,敗於石勒喀河,後流落大理經年。可汗念大妃已無所出,思鄉心切,恩準遣塬,遂卒,客葬於西京法門寺,年僅三十一,可汗哀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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