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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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衙門在皇城以北,是一處與大佛寺、靈隱山與鄰的寂靜之處。即便它的府門和其他官署一樣,紅磚青瓦、銅獅蹲踞,即總有一種陰森的恐怖氛圍。

就算是佛祖也無法化解這裏長年累積的戾氣,形態詭異的樹枝沿著西隅的牢房盤根錯節的長著,將那一字排開的,又高又小的鐵窗遮得更為嚴密。

趙國維就被關在從北邊數起,第十四間的牢房。裏面隱暗潮濕、四處微爛,還充斥著令人作哎的騷腥腐臭。

煌夜駕到之時,是午後三刻,牢獄內卻黑漆漆的,不見一縷陽光,獄卒點著火把,才照見那身負枷鎖、衣袖襤褸、跪坐在一張草席之上的趙國維。

「皇上,您還要親自審問老朽?」

趙國維擡起那張晦暗的臉,歷時一個月的關押審訊,讓他滿面的皺紋更加深刻了,就像外頭的老樹皮,可是眼光賊精,盯著煌夜不放。

」哼,犯上謀反,其罪當誅!朕是來看你上路的。「煌夜鼻子裏冷哼一聲,令獄卒打開牢門,就有劊子手在一旁候命。

趙國維忽然感到深深的恐懼,大聲又淒厲地道,「老夫是受人誣告!在嚴刑之下才被認罪!」

「當年,你謀害朕的母妃,難道也是被逼的?」煌夜語氣冰冷地道。

「——!」趙國維驚呆了,煌夜是怎麽知道的?當年他行事極其小心,派去賜死萍妃的是他的心腹,而且也早已被他毒死。難道說煌夜早就猜到了他的母親會死?

若真是這樣,那麽他對煌夜的看法,就得全盤推翻了!

只要登上帝位,母親就有可能喪命,煌夜忍耐了如此之久,才報弒母之仇,令趙國維覺得背涼心驚!

「趙國維,你不但謀害忠良、怙惡不悛,還屢屢幹犯輔政,死有餘辜。」煌夜不再談及母妃一事,而是說道,「但朕念及你是二朝元老,故不會誅你九族,你的門下之客,只要願意臣服於朕,朕也既往不咎。」

「你以為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效忠於你?」趙國維搖頭,試圖挽回敗局,「老夫一死,這千千萬萬的門客使徒必會叛亂,只有老夫勸降得了他們……」

「是良臣自會辯明忠明。你別忘了,這是朕的天下!不是你的。你就不必為此事憂心了。」煌夜的目光鷙銳,語氣更為冷冽地道,「為表朕招攬賢臣的決意,以及安撫民心,朕自會不計前嫌,娶你的外孫女柯爍蘭為後妃。」

「什麽?!」趙國維的眼裏閃出兩道極驚訝的光芒,似在狂喜?

「但是柯爍蘭之子,永不會被冊立為太子。」煌夜微微地笑,「你就放心地去吧。」

「皇——!」趙國維為何在牢獄中茍且偷生,就是念及爍蘭還在宮裏,而太後是打心底的疼愛爍蘭的。

只要有孫太後在,婚姻大事就由不得皇上做主。而只要爍蘭成為後妃、乃至皇後,他就有了生機。

若是爍蘭能生下皇子,哪怕是公主也好。孫太後就會大赦天下,舉國歡慶,而他身為國丈,不但能免去死罪,說不定還能重獲官爵,東山再起!

這些日子裏,趙國維一直在盤算此事,因為謀逆之罪,牽涉眾多,需要經過吏部刑部多番審訊,沒有一年兩年的,斷然定不了案。

這就給他足夠的時間,去等待爍蘭的成功了。

而現在全都破滅了,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啊!這個打擊比他失去兵權更要沈重,幾乎不堪承受!

他甚至後悔,為何要同柯衛卿比武,又使出暗器?若不是使詐,皇上絕對沒有藉口,將他當場拿下的!

他即便是輸了比賽,只要回到將軍府,還是可以集合手下,弒君奪權的啊!

「不!老臣沒有輸!」趙國維突然仰天狂笑起來,那模樣跟瘋了似的,「是天要亡我!而非你淳於煌夜!」

「興亡雖說是天命,卻也在人為。是你作繭自縛、不自量力罷了!」煌夜轉身,極為低沈地道,「行刑。」

劊子手舉著鋥亮的大刀,面無表情地走向了依然狂笑的趙國維。

趙國維的死訊在第二日傳遍全國,但沒有掀起多大的波瀾,或者說,無人敢借機作亂,反而唯恐引火上身,而避之不及。

數日之後,皇上頒布了新政,懲貪賊、免賦役、獎墾荒。天下人心,自然包括趙國維的舊黨在內,都被他的明睿、霸氣籠絡了去。

此時,軍、政二權集於一身,皇權得到進一步的鞏固。這朝野內外,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危及到煌夜了。

大燕的歷史,也翻開了新的篇章。

※ ※ ※

冬至已經到來,大燕皇城迎來第一場鵝毛大雪。天雖寒冷,但陽光普照,積雪倒像一床絨被似的蓋滿庭院,濕得溫暖而輕巧。

柯衛卿頭戴白玉冠、身披淺紫貂絨長袍,手持虎嘯劍,踩在嘎吱作響的雪地上,想要在雪停的時候,活動一下筋骨,也是為排遣一下滿腔的興奮之情。

原來早晨,皇上在朝堂之上,下了一道旨意,決定在正月初六舉行「命將出征」大典,將封他為討伐靈泉國的宣威大將軍。

爾後,是歷時三個月的操練兵馬,囤積糧草,於四月正式出征。

這是柯衛卿第一次以天子的名義率軍去巡守、平定天下。他怎麽能不高興呢?

更何況,是在他以為煌夜拋棄他之時,得到了這樣的任命。在下朝的時候,文武官員都向他連聲道賀。

而柯衛卿是真的認為,煌夜再也不會理他了。

「不想生皇上的孩子。」這樣的話,現在想來,確實是無情了些。

可他是男人,生孩子不合情理。而且柯衛卿總認為北鬥的話是假的。

在沐浴的時候,他偷偷地撫摸私處,並沒有任何特異的器官,怎麽可能生子?北鬥還說他可能暫時不孕?簡直是天方夜譚了。

不過皇上為此生氣是事實,雖然中途有來過一次甘泉宮,但是只停留片刻,連一口茶都不喝,就離開了。

兩人甚至都未有交談,但柯衛卿對煌夜願意包容趙國維的舊黨,不開殺戒,很是欣慰。所謂以仁治國,才可得天下,便是這樣。

「稟大人,吏部尚書烏大人求見。」一位公公,進來通傳道。

「烏大人?」

柯衛卿收起寶劍,烏景榮是上月才上任的吏部尚書,而柯衛卿與他並不相熟,但還是說道,「請他到內廳待茶,我即刻就來。」

「是,大人。」公公躬身退下,張羅去了。

柯衛卿來到擺有香茗、糕點的內廳時,烏景榮正端詳著墻上懸的一幅字畫《將軍呤》,他雖然穿著一襲極為昂貴的貂皮褂子,腰懸寶玉,但這並不是官袍,顯然這次拜會是私下的。

「烏大人。」柯衛卿上前施禮。

「小王爺,千歲!該是下官叩拜才對!」烏景榮年過四旬,正是壯年,眉毛如掃帚一般,一雙眼睛很有神采,聲音更是洪亮。

「不,大人請起。」柯衛卿上前攙扶,他從不以王爺的身份自居。而以現在的官職,書庫典藏史,怎麽可以讓尚書大人向他下跪呢?

「我這次來得唐突,還讓小王爺不要見怪。」烏景榮起來之後,和柯衛卿一同走向梨花木圓桌,隨侍太監又沏了一壺熱茶,擺上後,退了下去。

「不會,請問您來有何要事?」柯衛卿微笑地問。

烏景榮拿起紫砂茶碗,輕呷了一口,便道,「這事兒,本不該由我來提的,但是……」

「大人,但說無妨。」

「那,敢問小王爺,今年可是十七歲了?」

「正是。」按虛歲來說,是有十七了。

「老實說,這年歲真不小了,犬子虛長您一歲,都已娶妻生子了,呵呵。」

「恭喜烏大人,三代同堂,享受天倫之樂。」柯衛卿抱拳作揖。

「同喜、同喜。」烏景榮卻笑道。

「我有何喜事?」

「您怎麽沒有,我今日來,就是給您提親的。」話都到這份上了烏景榮不怕照直說了。

「提親?我嗎?」柯衛卿很是訝異。

「當然是您!我已經叫人算過了,您和小女蓉兒的生辰八字極為匹配。還有,柯王爺說了,這門親事是門當戶對,兩家合歡的大好事,您要是能親口答應,就再好不過了。」

「你已經去見過我父王了?」柯衛卿更是意外,烏景榮已經去過永慶鎮了?而養父已經答應這門婚事?怎麽自己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是啊,前些日去的。爍蘭郡主,還托我給老王爺送了些禦制果品……真是孝順女兒啊。對了,我們還是要說回訂親一事。」烏景榮有些心急地道,「您四月要出征,趕在這之前,把婚事辦了,也好安心地去打仗呀。」

「請容我想一想。」柯衛卿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給弄暈了頭。訂親這種事情,總覺得是遙不可及,或者說,是別人家的事。

自從成為皇帝的寵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把他當作普通的男人看待,怎麽還會有女孩願意嫁給他?

「這是小女的畫像,她年長你三歲,今年二十。有道是女大三,抱金磚,絕對是旺夫益子的。」烏景榮從衣袖之內,抽出一幅卷軸,攤開在桌上。

畫中的少女手持一把絹絲扇,顏容俏麗,身材豐腴,一望便知是府門千金、大家閨秀。

「她琴棋書畫,樣樣皆通,且早就聽聞小王爺你武功卓絕、天資聰穎,向往得不得了……」

「烏大人,」柯衛卿不得不打斷,面露羞窘地道,「您應該知道,皇上與我……您就不怕外人說閑話嗎?對您女兒的名聲也是極不利的。」

「不、不不!」烏景榮連連擺手,直言道,「這並無沖突,皇上寵幸是您的福分,這太監都要娶妻哪,您又何苦委屈了自己?」

「只怕是委屈了您的千金。」

「這個你就不要擔心了,我的女兒是很開明的,即便是你們成婚了,也斷不會阻止您與皇上的往來。」

「可還是不妥吧。」哪有人家這樣嫁女兒的。柯衛卿無法接受。

「這裏還有幾句話,是老王爺囑咐我轉告您的。」也許是知道柯衛卿會婉拒,烏景榮笑了笑道。

「請說吧。」柯衛卿極為客氣地道。

「您的父王說,皇上自太子時期,就未選立太子妃,如今皇後也是空,這也罷了,後宮嬪妃均無子嗣所出,這儲位空虛,對江山社稷來說,絕非好事……」

柯衛卿無言以對,這是皇上的內事,他無權幹涉,可皇儲一事又關乎國家大事,而皇上至今都無意讓後妃懷孕……

「可為何又偏要他,一個男人生孩子呢?」柯衛卿不由沈吟。

「所以說,老王爺認為皇上應當廣施恩澤,博愛後宮……您說是不是?」

「……是。」

「您要是成婚了,想必皇上也該有心情冊立皇後了吧。」烏景榮說出至關重要,也直擊柯衛卿心靈的一句話。

「如此這樣,」柯衛卿的臉色有些發白,拳頭握了握,喃喃地道,「我就答應你了。」

「當真?」烏景榮沒有想到這事那麽快就成了!柯衛卿是當今聖上面前的紅人,做他的老丈人,日後必定官途亨通、高枕無憂了!

「是。」柯衛卿點頭。

「哈哈!太好了!還有一事。定親的「小禮」,還有「擇吉」,都由柯王府與我商議,您就不必為此等事煩心了。」烏景榮大笑著說,一口氣把茶給喝了。

送走了滿意而歸的烏景榮之後,柯衛卿坐在內廳裏,不知為何心裏煩悶不已,久久都沒有動彈。

※ ※ ※

臘月初一,是柯衛卿與尚書千金蓉兒大喜的日子。這一天不但要迎親,還要喬遷新居,可謂是雙喜臨門。

柯衛卿頭戴禮帽、身著鮮紅絲綢禮服,與一從同樣華服的仆役立在寫有「慶春苑」的大宅前,這是柯王府特別為他買下的新房。

柯衛卿提前了三日住進這裏,因為在迎親的前一日,需要「安床」,柯王妃派來一位「全福」的婦女,取二十四雙筷子,緊紮紅線,放在新郎的床褥底下。

還找來一個父母雙全的少年,稱之為「小儇」,即伴郎。要他睡在柯衛卿的床鋪裏側,共三晚。還要賞給小儇吃包子、花生、雞蛋,寓意「包生兒子。」

這些風俗柯衛卿都不懂,但是不得不依從,所謂婚姻大事,全憑父母做主,而柯王爺與王妃,對這椿婚事極為看重,不準他有半點疏忽。

「你生來無父無母,無兄弟姊妹,是不祥之人,不做一些沖喜之事,日後的夫妻生活若不和睦,豈不是得不償失?」王妃言辭犀利,讓柯衛卿百口莫辯。

烏景榮也積極參與其中,給女兒的陪嫁之物,早早地堆放在了慶春苑的廳堂裏,有金錢珠寶、綢緞被面、古董瓷器,多得數不勝數,但凡進門吃喜酒的人,無不驚嘆這嫁妝的豐厚。

「恭喜啦!恭喜柯王爺!」

一位身著朝服的官員, 抱拳作揖,身後的仆從,即刻遞上大紅的禮單。

「劉大人!請、裏邊請坐。」柯王爺、王妃笑容滿面接下來,轉身交給後頭的官家,隨著吉時的臨近,客人是絡繹不絕地到了。

沒過多久,外頭就響起一陣震天動地的鞭炮聲,那些早早圍在門口,看接新娘子的老百姓,也「好喲、好喲!」的歡呼了起來。

「來了!來了!花轎到了!」

一名侍女喜沖沖地進來通報,柯王爺便同王妃、客人們一起去門口迎接。

任憑大夥怎麽歡騰,柯衛卿卻總是靜若止水,看著一座八人擡的大紅花轎,從遠處過來。兩面開道銅鑼在前,喜娘還大派喜糖……這素未蒙面、毫無感情可言的女子,即將成為他的妻房。

而他娶妻生子,是為了皇上可以專心立後,並廣衍後嗣,身為忠臣,不是理應如此?

可是面對這位新娘,柯衛卿心下不忍,甚至後悔當初不該如此輕率地答應下來。至少,他可以從其他方面,勸說皇帝立後。

但是眼下,大婚在即,他已經無法毀約了,並決定不論如何,都會善待這位妻子。

至於皇上……他只能默默地守護著,對於皇上的感情,永遠都不能暴露在陽光之下。

「柯衛卿,快去接新娘子呀!」不知何時,花轎已經停在門前,王妃催促他道。

「是。」柯衛卿這才回神似的,一步步地走向轎子。

「早生貴子!百年好合!」喜娘灑著紅棗、桂圓、花生,然後才掀開轎簾,將一位鳳冠霞帔、頭戴紅蓋的女子,給牽了下來。

新娘羞怯地拉住柯衛卿手裏的紅緞子,兩人一前一後,在鑼鼓聲中走進大宅。

喜堂裏紅燭高燃,香火繚繞。柯王爺、王妃分別坐在紅木雕的太師椅裏,等待新人叩拜。

讚禮官拉長著聲音,高聲唱道,「新娘、新娘,上前一拜天地!」

柯衛卿與烏蓉兒便對著外頭,下跪行禮,三個叩首,一個都不能少。

「好、好!」觀禮者,都笑著拍手起哄。

讚禮官又道,「平身,覆位!上前皆跪!二拜高堂啰!」

柯衛卿對著喜上眉梢的柯王爺,跪了下來。正在和烏蓉兒一同叩首,就聽得外頭一陣喧鬧,有人闖入進來!

「聖——旨到!柯衛卿——接旨!」一身紅衣的宣傳太監無視眾人驚訝的目光,高捧著手裏的燙金卷軸,高亮地喊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柯衛卿不由一怔,可還是轉過身,朝公公跪拜。

在場的人也齊刷刷地跪下來,畢恭畢敬地迎接皇上的旨意。

俗話說,君子有成人之美,這莫非是皇上來賞賜這對新人了?柯衛卿要成婚一事是滿城皆知,皇上不可能不來道喜的。

「春天承運,皇帝詔曰:柯衛卿即刻進宮見駕!不得有誤!欽此!」公公一氣呵成地念道。

「什麽?」柯衛卿愕然地擡起頭,要在這時候去見皇上?

「你還不快接旨?」公公蹙起細眉,「奴才還要回去覆命呢。」

「是……臣接旨、萬歲、萬歲、萬萬歲。」柯衛卿雙手接下這道突如其來,又不明其意的聖旨。

這時,烏蓉兒突然掀開蓋頭,就這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等你回來再拜堂。」柯王爺的面色極為難看地道,「你速去速回吧。」

「是。」柯衛卿再次跪拜。賓客們面面相覷,在這一片令人不知所措的安靜中,送走了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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