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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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靈陌故意去找陳錦婉說了那些話, 料到她一定會有所動作。耐心等了幾天,終於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日子裏看到易琉拿了壺新茶過來。

易琉把杯子裏的冷水倒掉,添上了杯熱的, 端過來遞給她, 說道:“姑娘看了這麽長時間書,仔細眼睛疼, 喝杯水歇歇吧。”

說話時極力控制著臉上表情,可即使如此,微顫的嗓音還是出賣了她。

孫靈陌並不言語, 把茶接過來, 舉杯欲飲。

易琉的臉色霎時變得十分難看。

茶裏添了毒, 若孫靈陌喝下去,保證不出一時三刻就要死透。她並不想殺她,自己受了她許多恩惠, 弟弟易真又是被她救的,她再怎麽狼心狗肺,也不忍心去害她的一個救命恩人。

可是陳錦婉拿那件陳年往事威脅她, 如果她不照吩咐去做,這條命就要交待在宮裏了。她宮外還有弟弟等著她照顧, 她一定要熬到二十五歲出宮,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絕不能就這麽死了。

她只能狠下心,照陳錦婉的吩咐辦事。

茶裏的毒無色無味,極難辨識。可孫靈陌何許人也,自小在百草堆裏長大,什麽藥瞧不出來。即使並未察覺,可看易琉神色不安, 目中滿是歉疚,猜也猜得出來陳錦婉被那日一席話激得怒火叢生,總算按捺不住要來殺她了。可惜易琉在陳錦婉麾下這麽多年,卻是個不會演戲的,來下個毒,臉上就寫滿了“我來下了毒”。

有什麽心思都一覽無餘。

孫靈陌把茶放在鼻下嗅了嗅,在易琉驚恐不安的目光裏,慢慢把茶杯放回去了。

“易琉,”她平淡開口:“你可知道我喝了這杯茶後,你會有什麽下場?”

易琉被這句話嚇得臉都白了。

“我自小與醫藥為伍,什麽樣的毒會瞧不出來?”孫靈陌漠然道:“陳錦婉讓你用毒來害我,不是想讓你自尋死路嗎?”

屋子裏靜了片刻,落針可聞。

很快,易琉撲通往地上跪了下去,說道:“孫大夫,奴才是被逼的!”

她哭著解釋:“人都說投之以桃,當報之以李,奴才就算再怎麽爛了心肝,也不會忘了是孫大夫把我弟弟救下,免他受人侮辱。奴才實在是沒有辦法,陳氏握著我的把柄,若我不按她說的做,我就活不成了!奴才是個沒出息的,雖然這一世過得不好,可也怕極了死。實在是沒有辦法,才不得不聽她的。”

她越說越哭得厲害。

孫靈陌道:“你怕死沒什麽不對,我也怕死。人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照陳錦婉說得做了,在我死以後,你又會落個什麽下場?”

易琉一震,擡起頭看著她。

“今天若我真的死了,第一個逃不過去的就是你。”孫靈陌神色柔和,對她道:“而你想不想真的一勞永逸地活著?”

易琉聽不明白她的話,臉上滿是困惑。

孫靈陌重新端起了那杯茶水,說道:“你若信我,就按我說的做。我保證能救你一命。”

趙辰軒批了一天折子,頭昏腦漲。他伸指揉了揉太陽穴,餘光瞧見桌案上擱著柄藍色步搖,恍然正是孫靈陌上午來時戴的那支。

上午她在這兒坐了一會兒,看他批了會兒折子,無聊之際趴在桌上,把步搖取了下來,在紙上劃來劃去地寫字。走得時候忘記帶上,把東西落在了這裏。

趙辰軒看了看天色,應是吃晚膳的時候了。

他惦記著孫靈陌常常不好好吃飯,總是饑一頓飽一頓,必須得去看著她吃才行。便拿上步搖,讓韋德準備轎攆,往倚晴館行去。

路剛走到一半,突然看見杜衡煞白著臉色急急忙忙跑了過來,跪在攆前,啞聲道:“皇上,孫大夫出事了!”

趙辰軒心下一緊,忙忙從攆上下來,快步朝著倚晴館趕了過去。

天上還下著小雨,他邁著兩條長腿行得極快,衣服被淋得微濕。

倚晴館裏正是一片兵荒馬亂,幾個奴才站在外頭,對著屋子裏哭哭啼啼。孟殊則早就被請了過來,正坐在女孩床前給她灌藥。

趙辰軒走進屋,赤紅著一雙眼睛問:“她怎麽了?”

孟殊則不停給女孩灌藥,說道:“是中毒!”

趙辰軒心下一痛,一股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讓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易琉適時撲了過來,跪在地上,對趙辰軒道:“皇上,一定是廢妃陳氏下的毒!”

趙辰軒目光蘧冷,看著她:“什麽?”

易琉道:“是廢妃陳氏,她知道我在倚晴館裏當值,就讓織雲出來找我,給了我一包毒,讓我想辦法下在孫大夫茶水裏。因孫大夫對奴才有恩,奴才不忍害她,就回絕了織雲。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誰能想到,陳氏心有不甘,還是派了織雲出來,讓她混進倚晴館裏來下毒!”

陳皮跟在她後面,跪下稟道:“確實是織雲!她下毒後擔心事情有變,在外面鬼鬼祟祟等了一陣子。奴才們已將她拿住,從她身上搜出了剩下的兩包毒粉,請皇上過目。”說完把兩包藥粉拿了出來。

很快,有侍衛帶著被五花大綁起來的織雲進了屋,把她按跪在地上。

織雲不停嚎叫著,看到皇上也在這裏,忙道:“皇上,奴才是冤枉的,奴才沒有下毒!倚晴館守得跟鐵桶一樣,奴才怎麽可能進得來!”

她扭臉看著易琉,扭曲著聲嗓道:“是你!是你這賤人吃裏爬外,跟孫靈陌裏應外合,故意引我前來。你們分明是在做戲,好誣賴我家主子!”

易琉並不去看她,只是對趙辰軒道:“皇上,奴才所言句句屬實。若有一句謊言,讓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這賤人,你撒謊!”織雲歇斯底裏喊了一聲,又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孫靈陌,說道:“她是在演戲,她根本就沒有中毒!她就是想害我家娘娘!”

“你在胡說什麽?”孟殊則蹙了眉,忍不住道:“孫大夫脈息微弱,毒已入體,若不是她常年與藥為伍,對毒耐受力強,恐怕都不一定能撐到現在!”

“你們……你們都在幫她!”織雲有些語無倫次起來:“她會妖術!你們這些人全被她收買了,都跟著一塊害我家主子!”

趙辰軒只是看著床上的孫靈陌,並不去理那些人的爭吵。

不管孫靈陌是想做什麽都好,他只想看她盡快醒來。只要她能醒過來,無論她要他做什麽,他都會去做。

在孟殊則往孫靈陌腕上刺了一針後,孫靈陌的眉心動了動。

她緩緩擡起眼睛,在滿屋人群中,一眼撞上了趙辰軒正看著她的視線。

她面上還十分蒼白,唇上毫無血色,一雙眼睛裏滿是疲憊。躺在床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喉間一苦,她起身拿手捂住嘴,劇烈地咳了咳。

等把手放下來的時候,有血從她手心裏蜿蜒而下。

孟殊則卻是猛地松了口氣,說道:“總算把毒吐出來了。”

他拿了條帕子,要去給她擦嘴角的血。

孫靈陌感受到趙辰軒落在她身上的視線明顯一緊。

不知是怕他會遷怒於孟殊則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她側過頭,躲過孟殊則的手,沒讓他碰到自己的臉。

孟殊則拿著帕子的手僵了僵,過了會兒才收回去。

他從床邊起身,把位置讓給了趙辰軒。

趙辰軒不滿地瞥了他一眼,重新看向床上面色如紙的女孩,接過韋德遞來的幹凈帕子,一點一點去擦她臉上和手上的血。

血的顏色深紅,微微帶了些黑,是毒的顏色。

趙辰軒的指尖幾乎快要凍住,一顆心撕裂般的疼。堅持著給她擦幹凈,咽下喉中苦意,沈著嗓音問她:“可有哪兒不舒服?”

孫靈陌半靠在床頭,擡起自己楚楚動人的眼睛,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用她最討厭的那種帶著撒嬌性質的語氣跟他說:“我是中毒了嗎?”

趙辰軒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明知她在騙他,在跟他演戲,可他還是甘之如飴,順著她道:“是。兇手已經找到,是陳氏派了她身邊的宮女過來下毒。”

他眼尾微紅,寵溺地看著她,說道:“你想怎麽處置,朕都依你。”

織雲嚇得大喊起來:“皇上!奴才沒有下毒,奴才是被冤枉的,你不能被她騙了啊!”

趙辰軒布滿寒霜的眼睛明顯一動,轉頭看著她,說道:“你若無辜,身上的毒粉又是從哪兒來的?”

織雲一時說不出什麽來。易琉那賤人騙她,說前幾天給她的藥不小心弄撒了,需要拿幾包新的過來,她這才會過來送藥。

“都是你!都是你!”織雲不敢多說,來來去去只能對著易琉罵:“都是你這賤人吃裏爬外,害我們主子!你別忘了你都幹過什麽,你想害我們,可你自己就清白嗎?你就不怕我一不做二不休,把你的事全都抖落出來嗎!”

“你以為你們能用那件事拿捏我一輩子嗎!”

易琉突然爆發,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而對趙辰軒道:“皇上,奴才有件舊事要說。”

她帶著滿臉的視死如歸,挺直了身體跪在屋裏,一字一句道:“奴才易琉,出首廢妃陳氏,於兩年前謀害舒貴妃腹中皇嗣,嫁禍謹嬪佟氏。請皇上明鑒,為謹嬪昭雪!”

織雲嚇得面如土色,渾身止不住地輕顫起來。

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易琉竟會自掘墳墓,把這件事說出來。

荒草叢生的黎玥宮裏,陳錦婉探頭看著門外。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眼見著天已經快黑了,可織雲還是沒有回來。

她越想越不對勁,那天孫靈陌過來找她,每一句話都說得十分刻意,像是故意要激怒她。而她也果然被激怒,沖動之下找了易琉那個軟骨頭去下毒。

她正心驚膽戰地想著,外頭傳來一陣響聲,有人打開了緊鎖起來的門。

幾名侍衛從外面走進來,停在她面前,不由分說要來拿人,順帶把崔嬤嬤也一並鎖了起來。

陳錦婉這時候才強烈地預感到,自己或許真是中了孫靈陌的計謀。

她身不由己地跟著侍衛們出了門。

許久沒有出過院子,沒想到今天得見天日,卻是被當成犯人一樣一路被提過去。

她和崔嬤嬤被鎖拿到了倚晴館正廳,那裏早坐滿了人,正前方是神色不明的趙辰軒,旁邊坐著滿面烏雲的太後,側首坐著舒貴妃。

早就被打入冷宮的佟念荷竟然也在那裏,正直挺挺地站在堂下。織雲和易琉跪在一邊,看見她過來,都不約而同地朝她看了一眼。織雲臉上滿是絕望,易琉眼中卻含著得意。

陳錦婉知道,那件事情就要昭告天下了。

一切都是孫靈陌那個賤人在布局害她!

帶她過來的侍衛見她十分無禮,上前推了她一把,把她按到地上跪著。

趙辰軒已經連一眼都不想看她,兩只眼睛淡漠地從她身上滑過,懶懶靠進椅背。

太後等了兩年,如今總算有機會能把她一舉除掉。見人已到齊,迫不及待對易琉道:“兩年前舒貴妃落胎一事,到底有何隱衷?”

易琉對著皇上和太後分別磕了個頭,直起身來,把兩年前那件事一一說了出來。

兩年前,陳錦婉如願以償進了後宮,風頭無兩。她眼裏容不下趙辰軒身邊還有別的女人,每每使性子去鬧,趙辰軒漸漸地也就不再去其她妃子宮裏,總要她來侍寢。

誰知有一天,舒貴妃卻被查出有孕,腹中龍子已是三月有餘,剛好是陳錦婉進宮來的前不久,在皇上去了她房裏的那天晚上懷上的。

舒貴妃身份尊貴,本就是皇後的不二人選。若能平安誕下男嬰,皇後之位便肯定是她囊中之物。那段時間宮裏明裏暗裏,都在傳等她平安落下小皇子後,皇上就會舉行封後大典。

舒貴妃愛食蓮子,恰好當時還是謹嬪的佟念荷收到母家送來的上好蓮子。因別宮妃嬪都去舒貴妃宮裏送了賀禮,謹嬪不好意思不送,便讓小丫鬟把蓮子送去。

因易琉與那個送蓮子的丫鬟相熟,陳錦婉便把她派了過去。

在兩人閑聊中,易琉暗暗調換了蓮子。

舒貴妃所食蓮子確實有毒,卻是陳錦婉從宮外制毒之人手裏買來的。那人想出法子,用冬葵子、蕪花、甘遂養出蓮子,將毒性逼入蓮子之中,其滑利攻下之效,比之夾竹桃、麝香等物有過之而無不及,卻又讓人無論如何都檢不出裏面的毒性。

舒貴妃當晚喝下蓮子粥,很快腹痛難忍,流下一男胎。

太後震怒,著人徹查。舒貴妃認定是佟念荷所為,一心要殺了她。若非趙辰軒從中斡旋,極力保她一命,恐怕佟念荷早就成了白骨一堆了。

當日陳錦婉以高價買下有毒蓮子,同制毒之人有書信往來。最後一封來書被易琉偷偷藏了,連同換下的無毒蓮子一起埋入雅懷園的一棵樹下。

易琉已將書信並蓮子挖出,一同交給韋德。

韋德把東西呈上,趙辰軒只略略看了一眼,臉上仍是沒什麽波動。

太後卻是變得臉色鐵青,以前只恨陳錦婉身份低賤,於皇家顏面有損。今日方知,她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一個毒婦,連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得。

舒貴妃聽了這場話,方知原來自己一直以來都恨錯了人。害死她腹中孩兒的並不是佟念荷,而是陳錦婉那個賤人。她想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和失之毫厘的皇後之位,只恨不得把陳錦婉千刀萬剮了才好。

“皇上!”舒貴妃哭著跪了下來,叩首道:“求皇上為臣妾做主!”

孫靈陌在外頭聽了裏面的一場話,趁陳錦婉無可辯駁之際,在滿屋之人的目光下舉步走了進去,跪下道:“奴才為已故麗妃唐攸寧伸冤。”

她體內餘毒未清,雖然在喝下那杯茶之前,她已經吃了解毒的丸藥,可毒性入體,還是讓她的臉色難看起來,面上浮著層不正常的白。

趙辰軒坐在上首的位置,垂眸看她。

他知道她今天孤註一擲,是抱著徹底扳倒陳錦婉的心思。她一直都隱忍不發,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親手把她了結。

太後聽見孫靈陌的話,頗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唐攸寧是在冷宮裏自縊,死後被皇帝追封為妃的唐府小姐。剛入宮時,唐攸寧曾去過壽興宮請安,太後還記得那姑娘模樣秀麗,性情淑慎,後來不知是怎麽,莫名其妙地染了瘋病,被打入冷宮。

“唐攸寧有何冤屈?”太後問道:“你盡可說來。”

孫靈陌從袖中掏出一封信,說道:“這是麗妃死前留下的,可證實舒貴妃龍子實乃陳錦婉所害!”

韋德把血書呈了上去。

時間過去許久,一封信開始模糊發黃。可信上的血卻越來越鮮艷,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帶著唐攸寧死前的絕望。

“孫大夫,多蒙你照顧,病體漸好,若能挨到明年春天,看一眼百花盛開就好了。

可我已經沒有時間了,陳錦婉用我家人性命威脅我,讓我用迷香害你。我雖不懂什麽大道理,也知做人當知廉恥,不可以怨報德。

為了家人安危,我不得不先走一步。

臨死前,有件事需囑咐你知道。

我記得是丙辰年的五月二十七日夜,容妃陳錦婉遣她宮裏的婢女易琉偷梁換柱,用有毒蓮子打下了舒貴妃腹中的胎兒,又把事情嫁禍給了謹嬪佟氏。

那時我也已經有了身孕,還未來得及告訴皇上。因蓮子的事被我撞見,陳錦婉想暗中除掉我,便誣賴我跟宮外一人有染,以此威脅我打掉孩子。

彼時陳錦婉獨得聖寵,手段滔天,我實在無可奈何,為保清白名譽及家族臉面,喝下紅花。從此病體沈重,噩夢纏身。清醒時少,糊塗日多。

為保得性命,我開始成日裏裝瘋賣傻。陳錦婉見我成了瘋子一個,便對皇上言及我此番形容有損皇家顏面,將我打入冷宮。

攸寧此身涼薄,早已生無可戀。然自入冷宮以來,多蒙佟氏念荷姐姐相顧,恩情難報。如今我走投無路,唯有一死。若此書得見天日,望孫大夫查明真相,還佟氏清白。

九泉之下,攸寧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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