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兩心如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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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吱——”

破舊的木門隨著女子的推開, 發出了沈悶的聲響,女子從屋裏走出, 她身後跟著一老婦人。

佝僂的身子讓老婦人只能擡頭仰望女子, 那雙渾濁的雙眼中透著感激,她拖著她那沙啞的嗓音道:“穆神醫,這次又麻煩你了,也怪我家那老頭子,一把年紀了, 還逞強,硬是要拖著病腿上山砍柴,這下好了,摔了,只能癱在床上, 還打攪了神醫歇息。”

那女子嘴角泛著柔和的笑意,“大娘,可切莫這麽說, 救人本就是醫者的職責,我這兒的藥材帶得也不齊,有幾味藥, 恐還需得到鎮上去買, 等到明日,我再讓人將藥材給您捎來。”

見穆絮為她考慮得如此周到, 更是感激了, 她連連點頭, “好,好,勞煩神醫了。”

老婦人掏出一個破舊的麻布來,裏面包裹著這個家裏僅有的幾枚銅板,她一邊打開,一邊道:“我這兒的銀子也不多,剩下的,我過些日子再...”

還未說完,就遭穆絮制止,穆絮握住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大娘,這銀子就不必了。”

“老身知道穆神醫心善,可也不能回回都不收銀子吧?”

幾月前穆神醫便到了他們的村子,自從見識過她高明的醫術後,大夥兒有個什麽病痛,都來找她,在這村子裏,年輕的都出去了,只剩下些老弱婦孺,哪裏有什麽銀子,這穆神醫也是個心善的,竟回回都不收銀子,可再怎麽心善,也不能總都讓人吃虧吧?!

“大娘,我瞧您這兒有不少菜,正巧,我那兒的菜都吃完了,可否給我一些?就當作藥錢了。”

“這....”

不過是些不值錢的菜,這哪兒夠呀,老婦人又瞥了一眼家裏正下蛋的老母雞,心一橫,拿起旁邊的竹籃,並對穆絮道:“穆神醫,你等等。”

穆絮頷首,待那老婦人去後,她才拿出一些碎銀子,放在桌上,隨後便快速離去。

過了一陣,老婦人左手提著一筐菜,右手則提著一只老母雞出來了,“穆神醫,讓你久等了。”

話音剛落,卻無人應答,再看那院子裏,哪兒還有穆神醫的蹤影。

老婦人拿著那筐菜進了屋,想著第二日托人給穆神醫送去,因上了年紀,放下後又覺得累得慌,便撐著桌角坐下,哪成想卻摸到了些冰冷的東西。

老婦人將那東西拿在手裏細瞧,竟是碎銀,也知是穆神醫留下的,一想到手頭拮據的處境,頓時老淚縱橫,真是活菩薩呀。

穆絮背著藥匣,手裏提著一盞燈籠,她走在小道上,這條路她早已走習慣了,即便燈籠中只透出微弱的光,她的步子還是又快又穩。

一陣風吹過,冷得穆絮打了一個激靈,她微怔,離開長安城已三年有餘,轉眼間又快到冬天了吧。

而這三年,她都沒有赴約。

那年她離開長安城,途中聽聞淵國染了瘟疫,淵國陛下正貼皇榜尋求名醫救治,常道醫者仁心,救人乃醫者的職責,哪兒管他是哪國的人,穆絮便去了。

誰知這一去,就去了整整一個冬天,這也正好錯過了與且歌的約定。

但讓穆絮意外的是,淵國的羲和王妃竟也染上了瘟疫,而其與羲和殿下她竟也見過,就是那日她與且歌大婚時,來祝賀的淵國使臣。

羲和殿下不顧染上瘟疫的風險,也要貼心照顧王妃,二人之間的感情,讓穆絮頗為感動,難免也想起了且歌。

經歷了瘟疫,也看過太多生死,穆絮感觸良多,愈發覺得在心愛的人身邊,才是最重要的,於是待瘟疫一結束,便馬不停蹄地回了滄藍。

這一路上,她一邊給人瞧病一邊趕路,本是小半月的路程,竟然硬生生地拖到了好幾月,臨近秋分時,才抵達長安城。

後來穆絮一想,反正也快到冬天了,不如就等到下雪那日再與且歌見面吧。

只可惜冬天還沒到,她就等來了一則告示,上面寫著且歌立了剛出生的楊昱為太子。

剛出生的孩子呀...

一年多未見,且歌竟已有了子嗣!

這與靜姝所告訴她的完全相反,她甚至偏激過,也想過,帝王是否都是這般薄情寡義,連自己說過的話都無法兌現。

可等她冷靜過來,又理解且歌,且歌雖是皇帝,可女子的身份改不了,皇帝也註定是要立儲的,沒有孩子,朝中的大臣恐怕也不會答應。

明明能夠理解她,但穆絮始終無法面對且歌與別的男子相親相愛,甚至不敢想象那是怎樣的一副場景,或許是她懦弱,故她選擇離開。

這一兩年她走遍了大江南北,見過許多人,許多事,神醫之名也越傳越開,可她去的地方越多,就越想要那份歸屬感。

穆絮嘴角泛著苦笑,又裹了裹身上的衣裳,步伐也逐漸加快。

乾清宮。

清淺走進殿內,手裏攥著一封信,她看了看正批閱奏折的女子,還是將那封信呈上,恭敬道:“陛下...”

且歌瞥眼,見上面寫著四個大字——主子親啟。

她的手頓了一下,在安正良的真面目暴露的前幾日,她便找了兩名武藝最好,心思最縝密的暗衛,吩咐了一番,命他二人務必在暗中保護穆絮周全。

雖說且歌還吩咐過,日後她便不是他們的主子了,穆絮才是他們的新主子,但暗衛就是如此,固執且認死理。

且歌緩緩道:“拿去燒了。”

“陛下,好歹也看上一眼吧?”

這三年多來,每隔一月,暗衛便會修一封書信回來,信上面所寫,不用想也知道,全是駙馬爺這一月所經歷的事兒,可偏生陛下就是不看。

清淺替她二人難過,為何明明可以相守,明明還牽掛著彼此,卻不讓對方知道呢?

又為何要折磨自己的同時,也折磨對方?

清淺勸道:“陛下,你就看看吧。”

且歌將視線移開,冷聲道:“燒了!”

清淺鼓起勇氣,“陛下心裏明明還掛念著駙馬爺,為.....”

不等清淺說完,便被且歌打斷道:“清淺,你聽不懂朕的話嗎?”

聲音中帶著憤怒,還夾雜著一絲痛苦。

“是,陛下!”

清淺走到一旁,又扭頭看了一眼且歌,見其在認真批閱奏折,無奈將信點燃。

看著地上已燃燒成灰燼的信件,且歌嘴角劃過一絲苦笑,帝王真的不該有情呀,穆絮不願回來赴約,不就是最好的說明麽?

次日,穆絮收拾好了東西,又去集市將藥材買好,並托人帶給老婦人後,便離開了此地。

這一次,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蘇州城。

她一路走走停停,過了小半月才終於到了蘇州城,不同於那個人煙稀少的山村,蘇州城既繁華又熱鬧。

穆府已是不可能再回去了,而她又沒有落腳處,便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休息了幾日後,穆絮又買了香燭紙錢去拜祭她娘,到了地方,又見墳前多了許多燃燒盡了的香燭以及灰燼。

也是納悶,除了她與且歌一同來的那次,還有誰會來?

穆府的那幾個人是絕無可能的,都已落得這麽個下場了,又怎麽會拜祭她娘呢。

穆絮將裝著香燭紙錢的竹籃放在地上,欲拿著掃帚掃一掃墳前的枯木落葉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穆絮扭頭,“是誰?”

話音剛落,那人卻往回走,顯然並不想讓穆絮看見她。

這舉動讓穆絮起了疑心,這兒只埋了她娘一人,就算是南宮淳來了,在見到她時,也不會像這樣躲著。

穆絮扔下掃帚,向那男子追去,“到底是誰?”

男子察覺且歌追來了,便越走越快。

穆絮哪兒會就這樣輕易放棄,她加快了步伐,只是瞧那男子的身影怎麽那麽像...

穆絮將那個名字脫口而出,“江懷盛?”

一聽到這話,男子竟撒丫子跑了起來。

這下穆絮得以斷定,這人十有八九就是江懷盛!

穆絮在後面追著他,並道:“江懷盛,我知道是你,你站住!”

幾次呼喊,都沒有讓江懷盛停下來,而穆絮也沒有放棄,她追了他一路。

等穆絮實在累得不行了,只能停下,而跑在前面的江懷盛也好不到哪兒去,哪能想到如今穆絮這麽能跑,就他這體力,還是他這幾年一次又一次上山砍柴練下來的。

穆絮喘了一口氣後,她將聲音提高了些,喊道:“江懷盛!”

江懷盛止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穆絮見時機到了,忙跑上前去,而江懷盛也不打算再跑了,畢竟穆絮的毅力他比誰都清楚。

穆絮走到彎腰喘大氣的江懷盛前方一瞧,果真是他!

可江懷盛不是隨著安正良謀反一案的終結,而被斬首了麽?

連他的岳丈一家也因與安正良勾結,一起被斬首了,只有甘蘿蘿與其丫鬟小翠得以幸免,可惜甘蘿蘿卻服毒自盡了。

穆絮的驚訝近乎寫在了臉上,“真的是你,你不是已經....”

江懷盛接過她的話,“死了是嗎?”

穆絮不答,她十分不解,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江懷盛看了看其身後,見並無人後,才道:“你隨我來吧。”

穆絮跟在江懷盛身後,二人一路沒怎麽說話,唯有遇到不平的路,或是雜草繁多時,江懷盛才出聲提醒穆絮小心些。

到了住處,江懷盛忙招呼穆絮坐下,並解釋道:“回到蘇州時沒什麽銀兩,便將原先的老屋給賣了,然後盤了這地兒,雖偏僻了些,但好歹還有個住的地方。”

穆絮禮貌地接過江懷盛遞來的水,“多謝。”

江懷盛也不作掩飾,並將穆絮想知道的都一並告訴她,“當年我理應是要被斬首的,畢竟參與了謀反,那一日,所有死刑犯都被蒙上了頭,我坐著囚車,由官兵押送至午門菜場,本以為這一生就這樣了了,可等官兵將我的頭套摘下時,卻發現我在郊外,而且歌也在那兒。”

江懷盛頓了一下,又道:“準確地說,她是在等我。”

“她與我說,因為你的關系,她不殺我,還找了個死刑犯替我,她希望我活著,但永世不得再回長安城,也不準踏足官場半步,更不許教書育人。”

你看,這種人多招人恨呀,可明明是她有錯在先,是她毀了他在先,她卻做出一副大仁大義的樣,讓你感激她。

但最狠的也是她,他死了可以一了百了,可他還活著,日日被困在這蘇州城,讓他如何面對至親的死?

每當想起來時,都會陷入深深的自責與內疚,長期以往,心裏的痛苦遠勝於身上的痛,誅心也莫過於此了吧。

可就是他見死不救,眼睜睜地看著安揚滅口,看著他爹沒了氣息,而他不僅軟弱還無能,竟傻傻地看著,什麽也不做,還想著因此嫁禍給且歌,把無端的罪責全都轉嫁到了且歌頭上。

穆絮了然,這確實是且歌會做出來的事兒,讓江懷盛活下去,帶著愧疚活下去!

但又怪得了誰呢,老師的死她也很意外,更意外的是江懷盛做出來的事兒,不論如何,老師都是無辜的,既是因他而死,那江懷盛也應該受著!

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穆絮也沒必要再多作停留了,本打算放下杯子便走,江懷盛卻問道:“她...陛下怎麽沒與你一道來?”

提及且歌時,穆絮眼中的暗淡一閃而過,可也很快斂下心神,只淡淡回了一句,“政務繁忙。”

江懷盛點頭之際,穆絮放下杯子起身,對他道:“我還有些事,便先不打攪了。”

看著漸漸走遠的穆絮,江懷盛知道,穆絮並沒有原諒他,又想了想,最終還是喚道:“穆絮....”

穆絮扭頭,不解地看著他。

許是良心發現,江懷盛道:“其實...很多次,我入獄並非是她下令,相反她還數次搭救我。”

穆絮點了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江懷盛又道:“你可以...原諒我嗎?”

原諒他的栽贓嫁禍,原諒他所做的一切。

“原諒?”穆絮知道他的心思,不過是想多得到一人的寬恕,能讓他的負罪感減少一些罷了,如此才能活得輕松稍許,“我從未恨過你,若你覺得我說原諒會讓你好受些的話,那便是吧。”

說罷,穆絮便轉身離去,只留下江懷盛一人在原地楞楞出神。

穆絮走到拐角處時,竟發現對面出現了兩個熟面孔。

甘蘿蘿牽著身旁蹦蹦跳跳的小翠的手,時不時地看她幾眼,還不忘叮囑道:“小翠,你慢些。”

“別摔著了,當心!”

甘蘿蘿替小翠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不經意間的一瞥,正好也看見了穆絮,而她眼中的驚訝並不小於穆絮。

甘蘿蘿不是已經服毒自盡了嗎?

等二人到找了個地兒坐下才得知,在抄家滅族的聖旨下來後,甘蘿蘿是服毒了不假,可卻被人所救下,之後便與江懷盛一道回了蘇州城。

小翠坐在板凳上,十分乖巧,雖時不時地晃動著腦袋,但卻並沒有打攪穆絮與甘蘿蘿的交談。

這也引起了穆絮的註意,她怎麽看都覺得不對勁,原先的小翠可是個機靈的姑娘,與桃花的性子十分相似,現如今怎麽卻是一副孩童模樣,似乎還不認識她。

甘蘿蘿摸了摸小翠的頭,嘆道:“小翠傷了腦子,傻了。”

穆絮驚了,“傻了?”

“好端端的怎麽會傻了?”

“這是何時的事?”

甘蘿蘿苦笑,還不是怪她,若不是她執意嫁給江懷盛,怎麽會有後來的事兒,小翠又怎麽會傻呢?!

焦急的語氣明顯嚇到了小翠,小翠驚得往甘蘿蘿懷裏躲,只露出一雙膽怯的眸子看著穆絮。

在甘蘿蘿的輕拍背部以及溫柔的聲音下,小翠也逐漸被安撫住了。

察覺到自己失了態,穆絮滿臉歉意道:“是我魯莽了,方才嚇著你了。”

小翠眨巴眨巴眼睛,見穆絮生得好看,又是那樣的真誠,對她與甘蘿蘿並無惡意,便沖其嘿嘿一笑,搖了搖頭,表示無礙。

來蘇州城的這幾年裏,甘蘿蘿雖努力地熟悉了周邊的一切,可到底還是無法融入,何況她也根本不想融入,而穆絮又是她除江懷盛以外,唯一一個認識的人,還幫過她,便也沒打算瞞著,於是便將小翠如何失了憶一事道出。

那年她隨江懷盛一道回了蘇州,臨行前說好的,此番回蘇州,是帶她回去見見江父,畢竟已成婚有些日子了,還不見公婆,算怎麽回事兒。

等到了蘇州,一切無恙,可就在第三天夜裏,她在給江懷盛送羹湯的時候,不小心聽到了不該聽的,江懷盛與安揚在書房裏密謀,而謀劃的內容則是謀反。

她嚇了一跳,謀反是殺頭的罪呀,她不想江懷盛死,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江父竟也在門外,並且二人密謀的話,也一字不漏地全被他給聽到了,他推開門打斷了二人,並質問起了江懷盛。

咄咄逼人的江父讓安揚起了殺心,並很快實施,而江懷盛也沒有阻止,在江父咽氣後,還割傷了自個兒的手臂,制造出一起入室殺人,之後又夥同安揚一起嫁禍給了且歌。

盡管江懷盛讓她感到既害怕又陌生,可他到底還是她的夫君,錯都已經錯了,便不能再錯了,她想他懸崖勒馬,及時回頭,便與其坦白,並好言相勸,可江懷盛哪裏能聽得進去,不僅辱罵她,打她,甚至還要掐死她,在門外候著的小翠也聽到了這動靜,便進來阻止,拉扯之中,頭不慎撞到了桌角,就此傻了,心智只與那三歲孩童一般。

等江懷盛恢覆了理智,便以小翠的性命來威脅她,若她敢說出去,便要了小翠的命。

經歷了這件事,她的心寒了,也看清了江懷盛的為人,可她又能做什麽呢?

她的父親與江懷盛也是一夥的,大抵唯有在她服毒的那一刻,她才是真的歡喜,只當終於能夠解脫了,可沒想到江懷盛沒死,她也沒死,還與他一道回了蘇州。

聽完甘蘿蘿所說的後,穆絮已惱得雙拳緊握,江夫子一生為人正直,自然看不慣他教的兒子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可沒想到,卻間接死在了自己兒子手上,即便是變成了一具屍首,還要被他給利用,想到這兒,穆絮恨不得找江懷盛洩憤,她雖知道嫁禍一事,但也不知道這些細枝末節,更不知道小翠因江懷盛而變得癡傻。

想是這麽想,但穆絮也並非是個沖動之人,何況這是他人的恩怨,她也沒有資格插手,又想起甘蘿蘿服過毒,便道:“你將手伸出來。”

雖不知穆絮要做什麽,但甘蘿蘿還是聽了她的話,將手伸出。

穆絮將手搭在其脈搏之上,這一探,才發現甘蘿蘿的情況不妙,那毒雖清了,但並未清幹凈,如今殘餘的毒素已進入了五臟六腑,再難清除,加上平日裏積勞成疾,怕也是時日無多了。

原先若是調養得好,可多活個七八年,可如今卻是,最多不過再有兩年,她便會....

看著穆絮緊皺的眉頭,甘蘿蘿也明白了,她都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怕什麽呢?!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是沒多少日子了對不對?”

甘蘿蘿說得很坦然,卻讓穆絮聽了很不是滋味,“興許....還有救,我可試一試。”

甘蘿蘿搖了搖頭,又將目光落在了小翠身上,她的臉上揚起了笑意,可這一笑,竟也笑出了點點星光來,她還記得那年去白馬寺求簽,慧真大師曾說她姻緣坎坷,若放下了,便能相守,若放不下....

呵,她能放下麽?

甘蘿蘿一聲輕嘆,“不必了,這樣也好。”

至少她終於快解脫了,只是小翠該如何是好?

“我在一本醫術上看過,說是若非天生癡傻,皆可恢覆,興許小翠的病能夠好起來。”

甘蘿蘿聞之,眼中當即燃起了希望,她激動得攥著穆絮的手,“真的?”

手上不斷傳來陣陣疼痛,再瞧那指甲,已陷入了她的肉裏,可見它的主人有多激動,但穆絮並未甩開甘蘿蘿的手,而是笑道:“我可試試。”

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裏,穆絮天天往甘蘿蘿的住處跑,在小翠身上大概試了幾十種法子,好在還有些效果,小翠一天天好了起來,有天甚至與之前的小翠沒有任何區別,事記得清楚了,人也認識了,話也說得利索了,還會與她二人說些玩笑話。

甘蘿蘿為此高興壞了,可沒等她高興多久,不過三兩日,小翠的情況突然急劇惡化,又變回了癡兒,就連穆絮也束手無策。

原本放下了最後一塊大石頭的甘蘿蘿也認了,只當是小翠與她的命該如此。

這天,穆絮出完診,回去的途中要經過甘蘿蘿的住處,便想著將調養身子的方子交給她,還未走近院子,就聽到一陣聲響。

“哐當——”

像是盆子摔在地上的聲音,隨後又聽甘蘿蘿怒道:“我說過讓你不要出現在小翠面前!”

“滾!”

近乎嘶吼的聲音讓穆絮擔憂,她三步並兩步走了進去,見江懷盛正彎腰撿著盆子,再瞧那小翠,嚇得躲在甘蘿蘿身後,渾身發抖。

江懷盛低著頭,脾氣出奇的好,也不為自己辯解一分,即便他的初衷只是想幫甘蘿蘿的忙。

在這一月裏,這種情況穆絮也見過了二三十次,甘蘿蘿沒有一次給過江懷盛好臉色看,曾經的她有多愛他,那麽如今就有多恨他,可不論她如何對他冷淡,或諷刺,或將他贈與她的東西給扔掉,他也都如現下這般,沒有脾氣,也沒有怨言,只默默承受。

江懷盛將盆子放在一旁,恐再惹惱甘蘿蘿,“你別惱,身子要緊...我先走了,不打攪你們了。”

甘蘿蘿別過頭,不去看他。

路過穆絮身邊時,江懷盛又向其點頭打了個招呼,臉上雖無半分尷尬,但卻處處透著無法言說的擔憂。

穆絮看出了江懷盛的心意,他是愛著甘蘿蘿的,只可惜醒悟得太遲了,一切都已變得無法挽回,而那份愛也並不純粹,還摻雜著些愧疚。

也許之前的穆絮會同情他,可如今卻不會,畢竟自己造就的苦果,還要由自己來承擔。

江懷盛走後,甘蘿蘿才揚起了笑臉,像是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過一樣,忙熱情招呼穆絮坐下。

穆絮不想給甘蘿蘿添麻煩,便將方子拿出來,並囑咐了幾句,而甘蘿蘿本是不想要的,可她又看了看在旁邊拿著樹枝逗弄螞蟻的小翠,不禁在心裏問自己,待她去後,小翠該怎麽辦?

最終,甘蘿蘿將方子收下,又向其道謝,交談幾句後,且歌便以還有病人為由起身離去。

等走出了院子,穆絮扭頭看了看,見那小翠也在看她,並用唇語跟她道了一聲謝,她回以微笑,希望她這麽做是對的吧。

穆絮背著藥匣子走在街上,隱約聽到有人在喚她的名字,她頓住腳步,向周圍看去,發現並無人,倒是旁邊的茶樓傳來陣陣說書聲。

難免讓她想起了那回與且歌一道聽書,鬼使神差地,穆絮走了進去,又找了一個空位坐下。

旁邊的男子磕著瓜子,瞧穆絮生得好看,便起了搭訕之意,“姑娘也來聽書呀?”

穆絮頷首。

“瞧姑娘有些面生,想必是初次來吧?”

既沒帶著孩童,更沒有與三五個婦人結伴,而是獨自一人。

穆絮沒有回答,可看著越來越多的人進來,難免被勾起了好奇心。

那男子也瞧出了穆絮的心思,又搭話道:“姑娘可是好奇這兒為何來了這麽多人?”

見穆絮看向他,男子也來了興致,將口中的瓜子殼吐出,“這說書的說得精彩是其一,這其二則是故事中的人,你猜他說的是誰?”

穆絮搖了搖頭。

男子向穆絮湊近了些,一臉神秘道:“是.....”

還未說完,又見那說書人要出來了,男子也不說了,而是又抓了一把瓜子攥在手裏,並對穆絮道:“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

穆絮險些翻一個白眼,這說來說去,不還是沒告訴她麽。

等那說書人走上臺,臺下已是座無虛席,甚至還有自帶板凳,或是索性席地而坐的,可見這故事有多討喜,這也讓穆絮更加好奇了。

“啪——”

隨著醒木一響,臺下嘈雜的聲音瞬間消失,故事也開始了。

“咱們書接著上回,上回說到,那女駙馬穆絮帶著護衛千裏迢迢趕往邊關,為的便是能見上長公主一面......”

穆絮腦子嗡嗡作響,女駙馬穆絮,還有長公主....

這故事中的主角,不正是她自己麽!!!

聽書竟然聽到了自己的頭上,這種難遇的奇事,只怕唯有她才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說書人將女駙馬的故事說得那叫一個曲折離奇,就連主人公穆絮都被吸引了,雖有些杜撰的成分在,大多都是對得上的,也因此勾起了穆絮的回憶,且歌生命垂危,在病床上與她說的那些話,還歷歷在耳....

“啪——”

醒木又是一響,聽那說書人道:“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聽眾還沈浸在書中,臺上的說書人卻不再說了,使人那叫一個百爪撓心,意猶未盡,便嚷嚷起來以示不滿,而穆絮這邊卻陷入了回憶出不來,那顆許久未泛起一絲漣漪的心也開始疼了起來。

穆絮身旁的男子惱得呸了幾口瓜子殼,沖臺上咬牙道:“氣死老子了,這小老兒就是這樣,每回講到精彩的地方就是不講了,後來呢,後來呢,你倒是說呀!!!”

“後來....”

男子放下準備扔的茶杯,又扭頭看著穆絮,見其雙眸已飽含熱淚,還只當是被這故事給感動到的,“後來呢?”

穆絮哽咽道:“後來丞相謀反,二人聯合大臣平了亂黨,之後....”

男子眼前一亮,保不準這是個知情人呀!

“之後怎麽樣了?”

穆絮吸了吸鼻子,又輕拭眼角的淚水,“駙馬出走,並病於途中。”

“啊?”

未等男子再問些什麽,一群帶著佩刀的衙役走了進來,因他們的著裝太過惹人註意,讓人想不註意都難。

穆絮卻是突然反應過來,難不成這群衙役是來抓人的?

眾所周知,皇家密事是不能讓外人所談論的,何況這還是公然聚眾談論,恐要遭殃呀!

對策尚未想好,那為首的衙役卻道:“說書人呢?講完了?”

一男子道:“早就下去了。”

為首的衙役聞之捶胸頓足,連連嘆氣,“竟來晚了!”

又問眾人道:“誰能與我說說,女駙馬與長公主到底如何了?二人袒露心思了沒有?”

身旁的男子也是個不嫌事兒大的,指了指穆絮道:“這姑娘像是知情人。”

衙役們忙走至穆絮跟前,一個勁兒地問後面都發生了什麽,而尚未離開的聽眾也一股腦地都跑了來。

一張又一張的面孔映入眼簾,穆絮被團團圍住。

“到底怎麽樣了?”

“長公主跟女駙馬都說了什麽?”

“途中有沒有發生什麽?她們誰先表露愛意的?”

“那將軍怎麽辦?”

穆絮不失禮貌地笑了笑,“方才不過是猜測,我並不知情。”

道了一聲告辭後,穆絮便擠出人群離開了。

穆絮回了客棧,無心用什麽晚膳,只早早地歇下,可惜翻來覆去都睡不著,皇家秘事都能被拿到茶樓以說書的形勢道出,想來是得到了官府的許可,官府都能許可,那必定是聖上的意思。

且歌這麽做是何意?

不論且歌是何意,都成功勾起了穆絮的回憶,以及那顆想見且歌的心。

迫使穆絮回到了蘇州的,是尋求那份歸屬感,她原以為是她想家了,可當她回到蘇州,卻發現心裏還是空落落的,那種感覺依舊強烈,而她的家又在哪兒呢?

每當夜深人靜時,她才發現自己有多麽的想念且歌,多想回到她身邊,哪怕只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好。

許是聽了那故事的緣故,在今夜,這種感覺比以往都還要強烈百倍千倍,惹得穆絮以淚洗面。

於是在次日,穆絮辭別了甘蘿蘿等人,買了一匹快馬,駕馬以最快的速度往長安城趕。

五六日後,終於抵達。

大可率先進宮的穆絮卻猶豫了,因她想起了且歌還有孩子,又恐見到且歌與那面首恩愛的樣子,便回了穆府,桃花翠竹見到她後,熱淚盈眶,又哭作一團,直道她可算是回來了。

主仆三人互訴這幾年都經歷了些什麽,但每每提到且歌時,都讓穆絮給避了過去,二人雖不知穆絮與且歌都發生了什麽,但也是急呀,只能偷偷將穆絮回來一事告訴賢王,也就是原先的永定帝楊灝。

又過了幾日,穆絮正欲去書房,剛走三兩步,一個小身影直接往她身上撞,並緊緊抱住她的腿。

穆絮低眼一瞧,是一個兩歲左右的娃娃,也覺得納悶,桃花翠竹並未婚配,這娃娃是打哪兒來的?

難不成是廚娘的?

可看其的衣著,也不像呀,還未問其是誰,便聽那小娃娃喚道:“母後!”

母後?

穆絮微怔,又見那娃娃已擡起頭,用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她,再瞧這娃娃的面容,與且歌也有五分像。

難不成...

不,他喚她母後,這一定是且歌的孩子!

楊昱用那糯糯的聲音道:“母後,兒臣終於見到你了!”

出言否認傷一個孩子的心,穆絮不忍心,也做不到,她蹲下身道:“終於見到我?”

楊昱用手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又揚起笑臉,他不笑不要緊,這一笑,與且歌又添了一分像,讓穆絮瞧了心裏很不是滋味。

“是呀,母妃說母後你回來了,還說要帶我來瞧瞧母後。”

母妃?

一股鉆心得疼湧上心頭,而這陣疼痛,險些讓穆絮難以呼吸,想來楊昱口中的“母妃”就是且歌的新寵吧,只不過她並未入宮,又能對他造成什麽威脅呢?

何故還來傷她這顆已經支離破碎的心。

“昱兒。”

一個女聲突然傳進二人耳中,楊昱聞之松手,又跑向那迎面走來的女子,邊跑邊喚道:“母妃。”

原本黯然傷神的穆絮卻楞了,因為這女子她是識得的,是安然!

“安然...”

當今太子楊昱竟喚安然母妃,楊昱與安然還有且歌,到底是什麽關系?

穆絮竟有些不懂了,又聽那安然笑著道:“穆絮,好久不見!”

穆絮迎安然母子到屋裏坐下,她忍住了那顆迫切想知道緣由的心,又為其沏了杯茶,經安然解釋,穆絮這才知道,楊詡楊昱姐弟二人竟是安然與楊灝所生。

當年安然本不想嫁人,可也無力反抗安正良,誰知在新婚之夜竟被且歌派人給搶了去,還將她藏到了寺廟,後來楊灝也來了,任她如何推如何趕,楊灝就是不走,經過楊灝長時間的死纏爛打,安然松口了,許是因為感動吧,加上楊灝著上紅裝,再打扮一番,只要不開口,便與且歌很是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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