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陰影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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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尿了床,第二天胡春巖計劃中的逛錦裏呀吃小吃呀之類的美好計劃全被他一泡尿泡了湯。左健出去訪友,他則只能呆在家裏洗毛巾被和床單。

左健這處小公寓是跟朋友借來暫住的,並沒有洗衣機這麽美好的東西,胡春巖就只能吭吭吃吃用手搓毛巾被和床單。到了這時候,他就開始深深後悔——為什麽不好好修行呢?若是修行到了,一個祛塵咒,什麽都幹凈了,還用怕尿漬嗎?

只可惜祛塵咒什麽的都太遙遠,胡春巖還是只能拿兩只爪子去搓被單。好容易洗幹凈晾到陽臺上,簡直是腰酸背痛手抽筋。雖說從前在妖怪公寓裏,郎一鳴除了做飯萬事不管,什麽洗衣服刷碗掃地都是他在忙,但那時候各樣設施齊全,他不過把衣服往洗衣機裏一丟,最後拿出來晾上罷了,哪像今天這麽辛苦——都怪左健!

正在心裏抱怨呢,胡春巖就聽門上傳來篤篤的敲門聲。莫非是左健忘記拿鑰匙了?胡春巖假裝聽不見,只管在陽臺上伸懶腰——今天早晨發現他尿床,左健狠狠給他屁股上來了兩巴掌,現在還疼呢,誰要給他開門!

門上鍥而不舍地敲了三五遍,聲音還越來越大。胡春巖歪頭聽了個痛快,才從陽臺上出來——算了,萬一左健帶了什麽好吃的回來呢?看在美食的份上,還是開門吧。

剛走到門口,便聽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大概是不在。”

精怪們都是耳聰目明的,更何況狐貍本來耳朵就尖,雖然隔著門,胡春巖卻聽得清清楚楚,這聲音並不是左健的。他從門上貓眼裏看出去,只見門外站著兩個陌生男人。

其中一個年紀長些的有四十歲左右,眉眼間跟左健略有幾分相似,只是少了左健的穩重。不知怎麽的,胡春巖一看見就認定了,這個一定就是左健說過的三叔。

旁邊那個男人站在墻角的陰影裏,胡春巖瞇著眼睛看過去,一時之間居然看不清他的眉目,頓時心下生疑。

這是正午時分,樓道裏縱然有些陰影,又會暗到哪裏去?胡春巖的眼睛向來好用,這麽近的距離居然看不清一個人的模樣,這要是正常才見了鬼呢!

陰影裏那個男人擡頭看了看門。不知怎麽的,雖然他面目模糊,但一雙眼睛卻像陰影裏的兩點亮斑似的,這麽一擡頭,胡春巖就覺得仿佛跟他在貓眼裏對了一眼似的,本能地往後一縮,然後就聽那男人沈沈地說了一句:“我瞧瞧。”

這一刻胡春巖福至心靈,迅速往下一蹲,撲地變回了原形,蹲在衣服褲子堆上扮起博美犬來。

也真是他這靈機一動實在及時,剛變回了原形,就有一道細細如線的黑氣從門縫裏頭探了進來,像條小蛇似的,溜進門縫一回頭,先就看見了胡春巖。

胡春巖心頭砰砰亂跳。這道黑氣來得太快,倘若他剛才沒有當機立斷變回原形,這會兒非被探出來不可!這黑氣細細的聚而不散,胡春巖並不敢冒然去接近,可也從這道黑氣上嗅出一點說不出的腐臭,像是死屍的味道。

想歸想,胡春巖不愧是做過多少年小模特兒和影視劇龍套的,只當沒看見這道黑氣,旁若無人地低頭咬起地上的襯衫來,心裏卻在哀嚎——咬臟了,肯定還要他自己來洗的!

黑氣在房間裏游走了一遍。這麽小的公寓,簡直一目了然,不用半分鐘就查遍了。黑氣慢慢縮回來,前端像蛇頭一樣擡起,靠近了胡春巖。

這已經逼到眼前了,胡春巖咬著襯衫想了想,若是全無反應,也實在不像只狗了。

貓狗之類,出於獸類天生的敏銳直覺,對陰穢之物比人類更為敏感。黑氣這般探進來,若是普通人大約全無所知,但家裏養的貓狗卻多少會有些知覺的。既然要演就要演得像,胡春巖放開襯衫,沖著黑氣嗚嗚叫了兩聲,完全像只小狗一般,還伸起爪子試探著要去撲打。其實這個時候,驚恐地汪汪叫才最合適,但胡春巖覺得汪汪叫實在太丟臉了,士可殺不可辱,縱然是面對屍氣,狐貍也要有狐貍的氣節——嗯,至於他已經在裝博美犬的事兒,那不是為了顧全大局麽。

黑氣稍稍退了一下,隨即又靠近了一點兒,似乎在打量胡春巖脖子上掛的皮繩和吊墜,並不怕胡春巖來撲打。這麽一來胡春巖倒有些心虛了,並不敢真的拿爪子去碰那黑氣。靈機一動,他一轉身拿屁股對著黑氣,兩條後腿一刨,將襯衫刨起來,向著黑氣蓋了下去。

淺藍色襯衫蓋住黑氣,卻像是什麽都沒碰到似的,悄沒聲兒地落到了地上。黑氣又打量了胡春巖幾秒鐘,像是終於判定他確實是條普通的博美犬似的,又從門縫裏縮了回去。胡春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外頭說:“屋裏沒人,只有條狗。”

左家三叔頗有些疑惑:“狗?沒聽說他養狗啊。”

“一條博美。”陰影裏的男人說話淡淡的,“不過脖子上拴的脖套倒有點意思。你這個侄子,看來天資不差。”

左家三叔有幾分悻悻:“再是不差,這些年他都沒修習過,只顧著東跑西顛緝毒去了,家裏頭的事根本不過心,哪有資格做家主!”

陰影裏的男人淡淡一笑:“有道理。”

他說得很有幾分敷衍,左家三叔卻沒聽出來,嘟嘟噥噥地抱怨著左老爺子偏心,兩人一起走下樓去了。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胡春巖才又化成人形,小心翼翼從貓眼裏看出去。外頭果然是空蕩蕩的人走了,就連樓道裏似乎也明亮了些。胡春巖對著方才那個男人站的陰影仔細看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方才並不是眼睛突然發花或神智不清。那一小片陰影很淡,一個人站在那裏,就算是背光而立,也不可能面目模糊到看都不看清。如此說來,那個男人如果不是本身便是鬼物陰氣,便是用了什麽法術,刻意模糊了自己的面目。

雖然剛才探進來的那道黑氣裏帶著屍體的腐臭,但胡春巖想了一會兒,還是覺得那男人並不是個鬼。光天化日之下,正是一日之內陽氣最充沛的正午,再是厲鬼也不敢就這麽大模大樣跑出來逛的。但如果他不是鬼,為什麽又會有屍氣呢?

站在那兒琢磨了半晌,胡春巖又聽見樓梯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伸頭一瞧,果然是左健,手裏還拎了一包什麽東西。

天啊,終於回來了!胡春巖一高興就忘記了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子,拉開門就想往外撲:“左健!”

左健拎著一盒子羊雜湯剛走上樓梯,就覺得樓道裏有點異樣的味道,不過他鼻子比不得胡春巖好用,一時還分辨不出來是個什麽味兒,就聽見胡春巖的聲音,這一擡頭,臉頓時黑了:“幹什麽!回去!”

這小混蛋在家裏幹什麽,怎麽光溜溜的連條內褲都不穿就敢開門,而且看那樣子似乎還有沖出門來的意思!

左健迅速低頭,只覺得自己肯定是要長針眼了,而且是兩只眼睛都要長!要知道,就是這會兒,光溜溜一絲不掛的胡春巖,還在他的視網膜上停留著呢。

要說胡春巖的長相算不上頂漂亮的,但他的身材實在沒得挑。四肢修長又不瘦弱,腰緊臀翹,皮膚白裏透紅,就連腿間那個小東西,也——打住!左健猛然發現自己居然在回味那小混蛋的身體,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這這這,這是只公狐貍啊公狐貍,就算是狐貍精,那也是公狐貍精,他想什麽呢!

胡春巖的確是沒發現自己光著呢。他恢覆人形之後急著扒到貓眼上去看情況,後來又沈思去了,就忘記穿上衣服。這會被左健這麽一喝,趕緊縮了回去,卻並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件衣服嘛。再說剛才那麽一開門,他就聞到一股噴香的羊肉味啦,肯定是左健拎回了好吃的!所以他滿心高興地先穿上內褲,然後低頭去撿襯衫……

“這是幹什麽!”左健在外頭鎮定了一下心情,才進門就發現混蛋狐貍竟然還沒穿好衣服,只穿了一條小內褲,就這麽保持著屁股沖外的姿勢彎腰在那裏,這個,這是任君采菊花的意思麽?

胡春巖慢慢直起腰,把一件襯衫舉到左健眼前。這件淺藍色的真絲襯衫是左健最貴的一件衣服,但是現在,後背上已經出現了一個大洞,幾乎把整件襯衫分為兩半。破洞的邊緣是黑色的,而且如果仔細看,還能發現這些黑色像有生命一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襯衫剩餘的部分,大約再有一個小時左右,這件真絲襯衫就會人間蒸發,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半小時之後,胡春巖光著膀子坐在桌子前面,聚精會神地從湯裏撈出羊雜來吃。而左健剛剛用十二張符紙包裹住了破襯衫,忙活出一頭的汗。

“這人是我三叔帶來——你給我留點!”桌子上一小鍋的羊雜湯,大概只剩下湯了。

胡春巖一臉無辜地指著鍋:“還有很多啊。”的確,鍋裏還有大半鍋湯哩,只是湯裏頭可能撈不出什麽來了。

“……飯桶!”左健醞釀了半天,終於只能狠狠噴出兩個字。

胡春巖摸摸已經明顯凸起來的胃部,祭出殺手鐧:“你欠我一百頓飯。”

“現在只剩九十八頓了!”左健簡直要出離憤怒,這小子,真以為追債的是大爺嗎?不知道這年頭欠債的才是大爺嗎!

胡春巖發覺左健有點暴走的趨勢。他跟脾氣暴躁的郎一鳴同住了這麽多年,在察顏觀色上極有心得,一見左健要跳,立刻軟了下來,陪著笑臉替他盛了一碗湯:“喝湯,喝湯。”隨即就開始抱怨,“我今天被嚇壞了啊——要不是我聰明變得快,被發現屋裏有人,說不定那家夥會幹什麽呢。本來我想去碰碰那黑氣,也給你留點東西當線索的——幸好沒碰啊,不然等你回來,我說不定都已經跟那件破襯衫一樣,只剩下一半了。”

左健一肚子的氣,被他說了這麽幾句就有些洩了。想想那破了一個大洞的襯衫,他也覺得有幾分後怕。如果胡春巖當時真的碰了那黑氣,等他回來一開門,就只能看見剩了半截的死狐貍了吧?

想想雪白的小狐貍可能被黑氣吞得只剩下半截屍體,左健自己都想打冷戰,嘴上雖然狠狠地說了一句“算你還沒那麽不長腦子”,手上卻已經把湯接過來,喝了一口。算了,不就是一鍋羊雜湯嗎,熟羊雜比不上活狐貍啊,吃了就吃了吧。

“那個——究竟會是什麽東西?”胡春巖吃飽了,就知道後怕了,“那黑氣應該是屍氣吧,可我瞧著他也不像鬼或者僵屍啊。”舌頭靈活著呢。

左健皺著眉頭搖了搖頭。雖然出身天師世家,但他多年不在這上頭用心,現在問他哪裏是種植罌粟的好地方,他能對答如流,但問起這些什麽妖鬼僵屍來,他就少點見識了:“明天我拿著那東西去查查。”這樣厲害的屍氣,應該能用的也沒幾個。

當然,還要告訴一下左老爺子。三叔這個人,眼大心空,耳朵根子又軟,別再被不懷好意的人挑撥利用了才好。

胡春巖沒有得到答案,不怎麽滿意地撅了撅嘴,坐在一邊看左健喝湯。

左健拿勺子在碗裏攪了攪,半片羊雜都沒撈到,不禁瞪了胡春巖一眼。這一眼過去,他又忍不住要咆哮:“怎麽還光著!”

“穿褲子了啊——”胡春巖不解地低頭扯了扯褲子。襯衫被黑氣侵蝕,褲子可沒事,他剛才就穿好了才來吃飯的啊。

左健覺得自從認識了胡春巖,他得少活十年:“上衣,上衣!衣櫥裏不還有襯衣T恤嗎?不會去拿一件出來穿上!”

“穿就穿唄,兇什麽……”胡春巖嘀咕著,跑去小得可憐的衣櫥裏翻了翻,不滿地又嘀咕了一句,“都是地攤貨……”只有一件不錯的,但現在已經被符紙包起來了。

“不然我去找個麻袋給你套上?”左健狠狠瞪著他,眼睛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才好。胡春巖是穿上褲子了,可是卻露著窄窄的腰,更不用說上半身還有兩點呢。也是他生得白凈,那顏色是微暗的粉色,圓圓的很是俏皮,跟鎖骨中間的紅寶石小狐貍相映成——快打住!眼睛又看到不該看的地方去啦!

胡春巖絲毫不知道左健的內心鬥爭,勉強挑了一件T恤套在身上,回來抱怨:“根本不合身!”

那怎麽可能合身呢?左健比他高出將近一頭,衣服當然也要大上一號,一件T恤穿在他身上確實跟麻袋似的,直晃蕩。左健看了看,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不大像個樣兒:“下午去買一件吧。”

“我沒帶錢……”胡春巖笑嘻嘻地湊過來。左健簡直能確定,倘若他現在是原形,肯定有條尾巴在背後搖啊搖。

“好吧,我出錢,不過,抵一頓飯。”

胡春巖轉了轉眼珠,嘿嘿一笑:“也行,反正還有九十七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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