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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九鬼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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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樂岑一進病房,就徑直向坐在椅子裏的吳軾走了過去。吳軾一直坐在那裏,手裏抱著拐杖,鄭立的突然發病讓他比兩三個小時前看起來似乎又老了幾分。吳瑛勸他回去休息,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了,但他只是搖頭。

“你們還有什麽事?”吳瑛現在已經極其不信任沈固和鐘樂岑,如果不是礙著小黑子,或者說,如果小黑子不是伍家人,她早就下逐客令了。

鐘樂岑沒理她,緊盯著吳軾問:“吳伯伯,鄭立的父親當年是怎麽死的?當時您是他的上司,直接指揮那次行動,對他的死,您負什麽責任?”

“什麽!”吳瑛憤怒地站起來,已經顧不上小黑子就在旁邊了,“你們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沈固把手一揮:“吳女士,請保持安靜。這事很重要,如果想救你的兄弟和孩子,就回答我們的問題。”

“你們--”吳瑛雖然被沈固的氣場壓了一頭,但她畢竟也是有個當兵的父親,自己也當過三年兵,到底還是沒有很弱了氣勢,“我父親沒有必要回答你們這種問題!”

鐘樂岑卻沒有跟她多做糾纏,盯著吳軾又拋出一個問題:“當年您的指揮是不是有失誤的地方,導致了鄭立父親的犧牲?”

“你,你們--”吳瑛氣得直哆嗦,吳軾卻突然擡起手制止了她,看著鐘樂岑慢慢地說:“你怎麽會這麽問?”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鄭立對您,對吳家的仇恨。”

吳瑛楞了,半天才叫起來:“你說什麽?你簡直是胡說八道!小弟怎麽會恨我們家?你們別拿著那盤子翻來覆去的……”

她話還沒說完,鐘樂岑已經把盤子拿出來送到了吳軾眼前:“我猜,從您的大兒子出事之後,您就再沒去看過您的收藏品對吧?那您現在看看,這盤子跟原來有什麽不一樣?”

吳軾瞇起眼睛看了一會,臉色有點變了:“這紅彩,有好幾個地方好像褪色了……”雖然不是很明顯,但這是他的收藏品,又是天天看的,自然看得出來。

“那您看得出來有幾個地方褪色了嗎?”

吳軾又看了一會,聲音有點顫抖:“……五處……”

“什麽?”吳瑛也楞了,“爸,你沒看錯吧?”她平常是沒註意過這東西的,這時候燈光下看起來,也看不出什麽變化。

吳軾擺了擺手示意女兒不要說話,轉頭問鐘樂岑:“年輕人,你們到底想說什麽?”

鐘樂岑嚴肅地說:“您的家裏有五個人突然出現心臟的問題,而這盤子上有五處紅彩褪色,您覺得這是巧合嗎?”

吳軾嘴唇微微哆嗦起來:“你說,這是小立--但他現在也病了啊!”本來大兒子死的時候他只是悲傷,二兒子進醫院的時候他想是不是有什麽家族病史,但是外孫又因為心臟病入院之後他已經不能說這是巧合了。現在鐘樂岑提出這個問題,他不敢相信,又不能不相信。一家人裏有五個突發心臟病,有兩個還是並無任何血緣關系的,你再說什麽概率,也沒人相信了吧?

“這是另外一回事,鄭立發病可能是被別人利用了,他當時的表情是相當驚訝的,說明他並沒有想到自己也會發病,但是這個盤子對吳家的詛咒確實首先是因為鄭立的仇恨。不過據我們所知,您對鄭立有撫養之恩,待他如同親生的兒子,鄭立實在不應該有什麽仇恨。所以我想問您,當年鄭立的父親犧牲,是不是由於您的過失?”

吳軾低下頭,把下巴支撐在拐杖頭上,仿佛極是疲憊。吳瑛有點著急了:“爸,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真,真是因為--這不可能吧!”

吳軾慢慢搖了搖頭:“小瑛,你先出去,讓我跟這兩位單獨談談。”

“爸!”吳瑛想反對,但在吳軾突然嚴厲起來的目光下還是不情不願地退出去了,臨走還狠狠瞪了鐘樂岑和沈固一眼。吳軾看看床上緊閉雙眼,身上連接著一堆醫療儀器的二兒子,沈默了很久,終於慢慢地說:“這件事,我從來都沒有對別人說過,包括當時我的上司。”

沈固敏銳地抓住了什麽:“您的意思是說,當時鄭立父親的犧牲有別的內幕?”

吳軾又沈默了。沈固思索著,終於問:“不會是,鄭立的父親其實不是犧牲吧?”

吳軾擡頭看了他一眼,艱澀地笑了笑:“是。年輕人,你很敏銳。”

這次輪到鐘樂岑有點迷惑了:“什麽意思?”

吳軾苦笑了一下:“那是個在販毒分子內部臥底的任務。其實當時本來應該是我去的,但是因為我之前曾經跟一個毒販子照過面,所以我提出換個人。小立的爸爸主動要求去當臥底,而因為我熟悉情況,就讓我直接指揮這次行動……但是我們誰也沒想到,小立的爸爸--也參與了販毒。”

鐘樂岑脫口而出:“難道他是毒販子的人?”

吳軾搖了搖頭:“沒那麽嚴重,小鄭他怎麽說還是警察,只是,他之前從一些販子手裏繳獲的搖頭丸什麽的,有一部分沒有上交,而是轉賣了。”

鐘樂岑和沈固面面相覷。吳軾苦笑著說:“鄭家經濟情況很不好,小鄭的父親是得癌癥去世的,人沒救回來,花了很多錢,還欠債。小鄭的妻子--經常為了錢的問題跟他吵架,加上有孩子,花錢的地方太多。小鄭只是個普通警察,工資不高,要還債,要養孩子,確實很困難……你們知道,軟性毒品雖然沒有海洛因什麽的那麽暴利,但也是有很大利潤的,特別他是收繳來的,並沒有成本。”

沈固沈默了片刻,問:“他私賣搖頭丸的事,被人知道了吧?”

吳軾點頭:“其實那次行動,確實是我們計劃制訂得不好,被販毒分子先掌握了我們的動向,就有人去拿這個威脅小鄭。小鄭為什麽主動申請這個任務,其實也是怕派別人去,就是個死。但是最後,我們打進去了,小鄭也……當時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局裏給他追認了烈士。”

“那您是怎麽知道的?”

“我也是很偶然的,整理他的遺物的時候發現他的遺書。本來這些東西不該我來整理的,但他妻子一聽說他犧牲,立刻就回了娘家,孩子也不管了,所以小鄭的遺物都是我整理的。”

“所以您為了給朋友身後留個好一點的名聲,就把這件事隱瞞了,對嗎?所以鄭立會認為他的父親之所以犧牲,是因為您指揮有誤,對嗎?”

吳軾沈重地點了點頭:“如果一定要說追究責任,其實我也是有責任的,當時,我確實有失誤的地方,這我不能推卸責任。”

鐘樂岑嘆息了一聲:“但是,鄭立顯然是把這件事情的責任完全推在了您身上,所以這些年來,他並不感激您的撫養,卻覺得他之所以失去父母要寄人籬下,都是因為您當年的指揮失誤。”

吳軾也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又把頭垂了下去:“我沒想到,小立會這樣想。想不到現在,是我害了孩子們。可是小立,他怎麽也會病呢?誰騙了他?又是誰教他這個害人的方法的?”

鐘樂岑遲疑一下:“這件事要說起來,話就長了,而且您也不一定明白。現在重要的是,如果事情就這麽發展下去,吳家至少還要有四個人出事。”

吳軾拿起手邊的盤子看看,苦笑了一下:“九桃盤……當時小立送來的時候我還說,我就是這老桃樹,他們就是這樹上的桃子,九在中國人心目中是吉利的數,桃子也有吉祥的含意,想不到……”

“嗯?”鐘樂岑忽然擡頭看著他,“您說什麽?您是樹?他們是桃子?”

吳軾沈浸在悲傷之中,隨便點了點頭。沈固卻從鐘樂岑的表情裏看出點端倪來,低聲問:“是不是想到什麽了?”

鐘樂岑皺眉思索片刻,微微點了點頭小聲說:“我猜,左穆的目標應該是吳伯伯。本來我想他可能是想把吳家人的命格全部合起來造一個四柱全陰,但現在看來,他的目的應該是制造一個有執念的厲鬼,至於四柱全陰,那只是順便。如果是這樣,鄭立應該是最後一個死的人,因為是他的仇恨造成了這個詛咒。我現在有點明白了,為什麽這些瓷器沒有胎骨仍然能夠存在。這是真正的鬼瓷,支持它的不是土胎而是執念。冰冰家那個是冰冰爸爸的願望,這個就是鄭立的仇恨。如果讓這個詛咒得逞,吳伯伯會因為一家人的全部死亡而產生更強烈的仇恨或怨念。而且如果死去的人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吳伯伯而起,或者覺得鄭立恩將仇報,那麽他們的怨念就會因為詛咒和血緣關系全部集中到吳伯伯身上,更加深他的執念。這種詛咒我還從來沒有在書裏讀到過--我們姑且把它稱為‘九鬼纏’吧。我跟你說過的,所謂的鬼,無非就是死後的執念而已,執念越重,鬼魂的力量就越強。像這種被視如己出的孩子背叛,以及全家死絕,已經是相當之重的執念了。老來喪子,還是一喪滿門,誰也不可能沒有怨恨。左穆要的就是這種執念,他要一個有能力游走於陰陽兩界的厲鬼。”

沈固聽得有些驚心:“厲鬼?”

鐘樂岑點點頭:“吳伯伯是上過戰場的人,跟一般人還是不一樣的。就好比說你,如果你--嗯,不說了,不吉利。”

“但是厲鬼就能游走於陰陽兩界?”

“如果你的親人死了,你想不想把他找回來?”

沈固半晌無語,過了一會才說:“如果照你給我講的,人要去應該去的地方。”

“可是他們本來不應該死。”

沈固長嘆了一聲:“既然想到了原因,能想出破解的辦法嗎?”

吳軾一直在出神地看那個盤子,直到聽見破解兩個字,才擡起頭來:“有辦法嗎?”

鐘樂岑猶豫了一會才說:“我現在有兩個想法。第一,是鄭立必須立刻死。只要他死了,詛咒就會中斷,已經發病的人我不敢保證,但還沒有發病的人會是安全的。”

吳軾驚了一下:“怎麽,要小立--還有別的辦法嗎?”

“還有一個辦法。鄭立現在昏迷不醒,我覺得其實不是因為什麽心臟病,而是因為他的魂魄已經離體。他不是吳家的人,所以我想他的作用只是用怨念來驅動這個詛咒,所以他的魂魄沒有被左穆收走,而是在身體周圍游蕩,就像以前老輩人說的失魂一樣。我的想法是用叫魂的辦法把他的魂魄叫回來,您跟他談談,如果鄭立肯放棄他的報覆,那麽詛咒自然停止。要說這個辦法是最好的,因為詛咒可以徹底消失而不是被強行打斷,那麽發病的人也會恢覆健康。但是--如果您不能說服鄭立,他不肯放棄報覆,那麽--詛咒還會繼續。”

吳軾完全怔住了:“叫魂?你們--”剛才是詛咒,現在是叫魂,他好像還隱約聽見什麽厲鬼之類的,“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沈固沈吟了一下:“這個,恐怕沒法向您解釋。我隸屬於特別事務科,你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我們,簡單來說就是處理各種不合常理的事情的這麽一種人。”

吳軾楞了一會,表情是難以置信:“比如說,這個什麽詛咒?”

沈固點頭。

“還有,鬼?這世界上真的有鬼?”

“有的。”這次是鐘樂岑回答了,“只不過沒有陰陽眼的人看不見罷了。當然,有些第六感特別發達的人也能感覺到,只是比較模糊不易捉摸。”

吳軾的表情變得茫然。畢竟從軍四十載,他實在也很難相信這世界上真有鬼什麽的。不過現在事實已經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了。他看了鐘樂岑和沈固一會,又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盤子:“……小立小時候,比一般的孩子都聽話,讓他幹什麽就幹什麽,比小瑛還聽話……家裏邊那兩個野小子欺負他,他都不跟我說,後來還是鄰居看見了告訴我,我才回來把那兩個小子揍了一頓……”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打破了什麽。

鐘樂岑和沈固靜靜地聽著,誰也不忍打斷他,誰也不能代替他下決定。過了很久,吳軾才擡起頭來:“如果,如果我不能說服小立--剛才我聽你們說什麽厲鬼?”

鐘樂岑猶豫了一下,還是坦白地說:“是。您有可能因為強烈的怨恨和執念化為--那個……”

“如果我勸不回小立,我死了,這個詛咒還會繼續嗎?”

“這……”鐘樂岑楞了一下,“這我真沒想到過。如果,如果做這個盤子的人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那可能,您--那個之後,詛咒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吳軾長長籲了口氣,扶著拐杖站起身來:“那就這樣吧,我跟小立談談。如果,如果我沒能勸回小立,你們能不能幫我個忙……不要讓我,變成厲鬼?”

鐘樂岑看了沈固一眼,嚴肅地說:“相由心生,如果您心裏沒有怨恨和執念,就不會化為厲鬼。”

吳軾楞了幾秒鐘,露出了一點笑容:“怨恨嗎?我這輩子,還真沒什麽可怨恨的。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家裏給批成那樣,不還是碰到老伍這樣的好人了嗎?好,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年輕人,你們給小立叫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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