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聖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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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言靈的調查,在一段時間之內陷入了僵局。小黑子請了師兄出馬,也沒查到這三個群號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只好暫時擱淺。幸好這一段時間濱海市風平浪靜,並沒再出現言靈作祟的事情。

時間過得太快,幾乎是一轉眼的工夫,聖誕節就到了。其實說到節日,不管是聖誕還是元旦,對刑警來說那就是浮雲啊浮雲。你說這過節,是小偷不偷啊還是強盜不搶?或者殺人放火的都回家休息?正相反,越是過節熱鬧,事兒越多,雖然最近沒出什麽事兒,但這種日子,全體都得輪流值班,隨時待命。沈固算是沒有家庭負擔的,所以跟左健等一幹單身值班,於是沈固就算再想陪鐘樂岑過什麽平安夜之類的,也只能遺憾了。

值班的三個人:沈固、左健和柳五。柳五也是外地人,單身一個,沒啥節目,反正也是窩在宿舍裏,不如就來值班。左健買了盒飯,三個人湊和一頓,邊吃邊扯。

男人湊在一塊能扯什麽?有一個答案比較有代表性——女人。但是今兒這三個人,柳五愛好詭異,對屍體頗有變態的興趣,更甚於女人;沈固不用說,女人在他這兒已經死會了;而左健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也不提起這個話題,於是三人扯來扯去,話題始終離不開各種死亡。柳五大學畢業就來幹法醫,雖然年紀不大,醫齡不短,手上經過的以及聽說過的案例不少,這就從一些離奇的死亡開始挨個分析,手上捧著盒飯仍然說得眉飛色舞,一點不影響胃口。沈固親手打穿的腦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聽著這種血腥的話題也沒啥感覺。左健緝毒的時候那不像人樣的吸毒者看得多了,更不用說身為天師還要看各種死得毫無形象的鬼魂,所以同樣不受影響邊侃邊吃。於是三人的話題中就充斥了碎屍、骨肉、充血、腐爛之類的字眼,要是再有第四個人在聽,再看看飯盒裏的菜,保管會吐出來。

柳五平常話不多,但說到屍體,那話就滔滔不絕了:“……這些也就罷了,最奇怪的一次,是我親眼看見的,一個死者大量便血,送到醫院就死了。家屬質疑醫院搶救不及時,強烈要求屍檢。等屍體解剖了一看,胃沒了。”他筷子頭上夾著一片炒肚絲,往嘴裏一填,“你們猜胃到哪裏去了?”

左健聳聳肩:“總不會被他拉出來了吧?”

柳五哈地笑了一聲:“沒錯。他的胃被自己的胃液消化成了一團糜爛組織,確實全部拉出來了。”

這下子,縱然是左健和沈固神經堅韌,看著飯盒裏的肚絲也有點影響胃口了。沈固微微皺眉:“怎麽會這樣?胃潰瘍?”

柳五扒了口飯:“什麽樣的潰瘍會連整個胃也潰瘍掉了?胃穿孔就已經了不得了。而且死者從開始便血到送到醫院總共才三個小時,請問要怎麽樣的潰瘍能在三小時之內把整個胃都消化掉?”

沈固覺得也不靠譜。左健臉色卻微微變了變,仿佛想到了什麽:“那是什麽時候的事?發生在什麽地方?”

柳五想了想:“當時我還實習呢,在上海附院的事,六七年了。當時怎麽也搞不明白,要知道從口腔到食管全部沒事,就是從賁門往下爛掉,到幽門又沒事了。後來那案子怎麽結的我也不知道,大概也是含糊了事,因為根本沒人能說清楚。”

左健看他起身去接熱水,對沈固低聲說:“是餓死鬼。”

“嗯?”柳五耳朵巨好使,立馬回頭,“什麽鬼?”

左健幹笑了一聲。他雖然調來不久,卻也知道檢驗科的柳工最不愛聽什麽鬼啊神的,就連“見鬼”這樣的口頭禪也沒有,絕對的唯物論科學工作者。果然柳五眉頭一皺:“左隊,你也是——有豐富工作經驗的人了,怎麽也說這種話?”

左健幹咳了一聲:“柳工,這世界上確實存在著很多科學不能解釋的事。”

柳五立刻說:“是存在著很多目前科學不能解釋的事。”

左健笑了一聲:“那麽,對於你剛才說的那個案子,你怎麽解釋?”

柳五嚴肅地說:“那可能是突然出現的某種變異病毒。”

沈固忽然說:“如果柳工把鬼也當做一種病毒來看,是不是就能接受了?”

柳五有些不滿:“怎麽,你也說這話?聽說你以前是特種兵,你出任務的時候見過幾次鬼?”

沈固淡淡地說:“出任務的時候沒有,但退伍之後倒還真見過幾次。”

柳五擺明了一副不相信的臉。沈固看他一眼:“承認事實,也是一種科學的工作態度。”

柳五嗤之以鼻:“那好,兩位如果能馬上給我揪出個鬼來看看,我就相信事實。”

左健把飯盒裏最後幾粒米吃掉:“柳工,沒有陰陽眼,我就是現在揪一個鬼出來,你也看不見。”

柳五冷笑了一下:“拿看不見的東西來說事……”

沈固接了一句:“看不見的東西就說沒有,那個叫什麽來著?古代不是有個什麽唯心主義的姓王?說什麽心外無物的?”

柳五給噎了一下,說不出話來了。半天才悻悻地說:“照這麽說,一句看不見,就什麽都不用說了。那還有個眼見為實呢?”

他一句話沒說完,沈固突然擡頭看向窗外:“誰!”

柳五一楞,回頭看去。窗戶本來關著,就留一條細縫透氣,寬度大概也就兩指,這會兒他一回頭,卻見窗臺上多了一條狗,尖鼻子雪白毛,柳五一楞,脫口而出:“日本銀狐?”隨即才想到,這是二樓,狗是怎麽到窗臺上的?

左健頭疼:“你怎麽跑來了?”

柳五茫然了一下,就見那“日本銀狐”縱身輕輕一跳,從窗臺上跳到暖氣片上,再從暖氣片上直接跳到左健膝頭上,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怎麽不能來?”

柳五呆滯了片刻,一手指著那“日本銀狐”,嗓子裏嘶嘶了幾聲:“說,說話了!”

左健苦笑:“你嚇著人了。”

“切!”那“日本銀狐”把尾巴一盤,直接在左健膝上臥了下來,“不長眼的,還日本銀狐,小爺是華夏神州青丘國的,跟扶桑那地方沒關系。”

柳五兩眼發直。沈固已經猜到這就是左健所說的狐貍,忍不住問了一句:“不是黃毛的麽?”要不然怎麽會被當作博美犬?

狐貍噌地炸了毛:“小爺高興去染的頭發,你管得著?”

柳五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沈固。沈固對他笑笑:“柳工,這算是眼見為實了麽?”

柳五喃喃地說:“不是幻覺?”

“你才幻覺,你一家都幻覺!”狐貍還想噴,被左健一巴掌蓋在腦袋上,“你想回去漱口了吧?”

狐貍蔫了。柳五幹咳一聲,終於醒過神來:“這,這就是——狐貍精?”

狐貍豎起毛,但沒敢再說什麽。左健摸摸直豎的耳朵,笑笑:“好歹也是青丘國出來的,請叫一聲狐仙。雖然這小子修行得不怎麽樣。”

狐貍聽他說前兩句,剛剛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就聽見最後一句,轉頭就往他手上咬。左健反手箍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在他屁股上來了一巴掌:“老實!說你修行不怎麽樣還誣蔑你了?”

狐貍嘴巴被捂著,嗚嗚地叫著掙紮。柳五木然半晌,扶著墻站起來:“我,我去洗把臉。”

沈固和左健目送他出門,忍不住相對大笑。狐貍終於掙開左健的手,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嘴裏含糊地嘟囔:“咬死你!敢在外人面前埋汰我!”

沈固覺得很有意思。雖然鐘樂岑跟他說過有的妖怪能做到什麽什麽大區的CEO,但像這樣保持著獸形又會說人話的妖怪他也還是第一次看見。上次那個白蘿蔔因為一直是人形,所以總不能讓人有妖怪的感覺。

左健順著狐貍的毛:“行了啊,再鬧我揍你了。跑出來嚇人一跳還好意思說,你不能化成人形來啊?”

狐貍不服氣:“人形的話你們警察局不是不讓隨便進麽。”

柳五扶著墻又蹭回來,頭發濕漉漉的帶著一股冷氣。沈固看他一眼:“冬天拿冷水沖頭,你想感冒?”

柳五坐定,表情仍然有些呆滯,看了狐貍半天才說:“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妖怪?”

狐貍不滿地對他一呲牙:“你沒長眼?”

柳五的眼神漸漸恢覆正常,顯然冷水的刺激很有效:“能化人形麽?”

狐貍拿尾巴沖著他:“能,不給你看。”

柳五看看左健:“難怪左隊你說它修行不怎麽樣,原來人形也化不成。”

狐貍憤怒,噌地從左健膝上跳起來:“你說什麽!”

柳五面露不屑,左健按住狐貍:“別鬧了,你這樣小心被打狗隊看見。乖,趕緊變成人形。”

狐貍蔫了,重新在他腿上盤起身子:“不行。”

“為什麽?”

“……沒穿衣服來。”

左健不說話了。

柳五的神經果然堅韌異常,目睹了狐貍的存在之後,他開始從鬼怪的角度重新思索那些無解的案例,其轉變之快令左健瞠目結舌。他首先就揪住那個胃被消化的案例發問:“到底餓死鬼是什麽東西?就是餓死的人?為什麽它們會把自己的胃都消化掉?”

左健沈吟一下:“餓死鬼麽,不見得都是餓死的人,大部分是生前由於貪欲死後墮入餓鬼道的魂靈。物以類聚,你說的那個死者,肯定也是有貪念之人,所以才被餓鬼附身。它們無論吃下多少食物,都不會有任何飽腹感,因此時時都處於饑餓之中。當食物無法滿足它們時,就從被附身的人內部開始消化,當然首先就是胃。”

柳五托著下巴想了想:“那人好像是個什麽官,唔,照你這麽說,肯定是個貪官了。”

左健微微一笑:“不是所有的貪官都會被餓死鬼附身,但被附身的肯定是有貪念之人。所謂妖由人興,就是這個意思。”

狐貍睜開一只眼睛,不滿地說:“說鬼呢,把我們妖怪扯上幹什麽?”

左健拍拍它的頭:“好好,說錯了,鬼由人興,行了吧?”

狐貍哼了一聲,用蓬松的大尾巴蓋住頭,又打起盹來。

柳五瞪眼看著它,眼光灼灼,沈固覺得那眼神大有把狐貍拿來解剖的意思。連狐貍都覺得毛毛的,警惕地睜開眼:“幹什麽?”

左健一笑:“柳工,它可不能放到你的解剖臺上去。”

狐貍噌地又炸毛了:“啥?你還敢打小爺的主意!”

左健拍拍它:“行了行了,在你沒成為屍體之前,還沒資格上柳工的解剖臺呢。”

狐貍怒視他。左健不為所動,看看表:“五點了,六點交班的過來,這樣,我在這兒等著,你們先回家睡覺吧,手機開著啊。”

柳五當然沒意見,他今天晚上受刺激太大,正要回去好好消化一下。沈固想想鐘樂岑今天是在空華的房子裏跟非非一塊兒過聖誕,正好去接他回家,也就意思意思了兩句先走了。

空華房子的燈居然已經亮了,沈固敲敲門,開門的是鐘樂岑:“你怎麽來了?”

沈固微微一笑:“下班了,過來接你。這麽早就起來了?”

“哪呀!”鐘樂岑揉揉眼睛,“根本就沒睡,非非說過什麽聖誕夜,先是要數著十二聲鐘響吃葡萄,他吃葡萄,讓牌九吃雞蛋——”

沈固一怔:“牌九過來了?”

“組長,過來接人哪?”牌九晃晃悠悠出來,滿臉還是吊兒郎當的笑容。

“你小子過來得倒快。”

“那是。不就辭職麽,老頭子一打招呼,那邊巴不得我快滾。哎,組長進來坐唄,不至於直接帶人就走吧?急啥?”

沈固無奈:“你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鬧騰了一夜?”

“可不是,也真有些新鮮法子,非跟我打賭,他吃葡萄我吃雞蛋,結果我比他吃得快多了。”

沈固失笑。要比吃飯的速度,非非哪是對手,別看是葡萄和雞蛋,大家都是一口一個,沒啥區別的。

“得了,我不進去了,值了一夜班,回家去睡覺,還得防著有事呢。樂岑,走吧?”

外面的空氣是幹凈的冷,鐘樂岑一夜沒睡,也有點乏了:“非非真能鬧,硬是折騰了一夜。虧得有牌九,要不然我真奉陪不了。”

“那你不會先找個房間睡一覺,就這麽跟著熬?走,回去趕緊補覺。”

五點鐘,天還是黑的,樓道裏自然更黑。沈固是走慣了黑道,鐘樂岑是懶得去開燈,兩人就那麽依偎著往樓上走,五樓剛走上一半,沈固突然停步,右手一振,金鐵之英已經握在掌心裏:“什麽東西?”

鐘樂岑猛地一驚,睜眼看去,樓道裏黑糊糊的一團堆在那裏。沈固護著他倒退幾步下到四樓按亮了樓道燈。燈一亮,只見五樓門口,一條黑狗伏在那裏,眼睛正看著他們。

“犬鬼?”鐘樂岑怔了一下,“怎麽,不是走了麽?”

犬鬼慢慢站起身來,眼睛看著鐘樂岑。沈固一眼看見它身側已經幹涸的血跡,眉頭一皺:“又是受了傷了?難怪要回來。”

鐘樂岑輕輕嘆了口氣:“又傷了?那,先開門讓它進去吧。”

沈固擰眉看著他:“還要收留它?”

鐘樂岑為難地看著他:“也不能……這不是已經回來了麽?”

“回來……”沈固覺得這個詞用得實在不恰當,但還是掏出鑰匙,“你往後點,我去開門。對了,上次那個盟符還在麽?”

鐘樂岑想想:“不知道擱哪兒了,我找找……”

沈固搖搖頭,犬鬼往旁邊退了退,空出大門來。沈固開了門,沒好氣地說:“進吧。”犬鬼沒動,仍然站著,仰頭看看他,又看看鐘樂岑。鐘樂岑走上來,偏頭看看:“又傷到哪裏了?”

犬鬼看著他,良久,就在沈固要不耐煩的時候,對著鐘樂岑微微搖了搖尾巴,動作很小,但,確實是在搖尾巴。鐘樂岑詫異地看著它:“你這是幹嗎?”

沈固攬住他,眼睛盯著犬鬼:“你這算是認樂岑當主人了?”

犬鬼又搖了搖尾巴,這次,動作幅度稍微大了點。沈固冷笑一聲:“好,既然你認樂岑當主人,那這兒就是你的家。如果你只是想暫時棲身,我也能容忍,但你要是再有什麽噬主的心思,想對樂岑不利,那別怪我不客氣!別看你是式神,我照樣把你開膛破肚。”最後四個字說得很平靜,但寂靜的樓道裏聽起來卻令人寒氣森森。犬鬼看了他一會,喉嚨裏咕嚕了一聲,稍稍向後退一下,又搖了搖尾巴,隨即刺溜一下,先從半開的門鉆進屋裏去了。沈固看著屋裏,皺眉問鐘樂岑:“靠得住麽?”

鐘樂岑仰頭對他一笑:“不是有你麽。”

沈固無奈搖頭,剛要說話,手機突然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周文的:“周律師?這個點打電話來什麽事?”

“沈先生,蕭老先生心臟病發作,現在在醫院,你,能過來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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