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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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公主赤紅著眼擡頭,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往日她是整個大夏皇宮最受寵的小公主,父皇母後對她百依百順, 她可以不學女紅, 可以不守規矩,甚至可以舞刀弄槍。

然而,忽然之間, 這一切全都崩塌了,就像一個流光溢彩的大泡泡,表面看著光鮮亮麗,輕輕一戳,卻能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曾經的昭陽公主, 是那樣無所不能啊……可事實卻是,她連自己心愛的人都護不住。

她這副模樣,小德子看的心慌,他心疼的將對方從地上扶起來,勸道:“公主,您可別做傻事啊, 裴小姐還在等著您呢。”

對了,從玉!從玉現在肯定更加無措!

昭陽公主緊握著荷包, 沖進雨幕中,不理會身後小德子的叫喊, 徑直向馬廄的方向去, 騎上踏雪就走。

因她往常愛出宮玩耍, 皇帝特意給了她一塊隨意進出的牌子,如今守衛也並未攔她。

快馬加鞭趕到丞相府,她一身水氣嚇了門房一跳, 連忙吩咐下人往裏面報信,又叫小丫鬟去找幹凈的衣物,讓公主先換一下。

昭陽公主卻是不理這些的,她眼睛赤紅,頭發濕漉漉的黏在臉上,如同惡鬼般沖進府內,直直的去了裴從玉的院子。

門房叫了幾聲沒得?到回應後也就作罷,反正公主和小姐關系很好,常來府裏玩樂,無需帶路也?能找到地方。

昭陽公主走後,他在心裏嘀咕,下著這麽大的雨,公主這時候來是做什麽,難道是要恭喜小姐?可是看這樣子也?不像是恭喜的表情呀。

她甫一進門,坐在窗邊發呆的裴從玉就被嚇了一跳,忙站起來問:“阿昭?你?怎麽來了?”

昭陽公主站著不動,眼神直勾勾的看向她,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獲得?一些安全感,她身上一直在往下滴著水,不一會兒身前?就落了一個小水坑。

“阿昭……”裴從玉向前?走了幾步。

昭陽公主擡了擡手,似乎想要抱住她,卻因為自己一身的水汽而止住,她眼神中滿是空茫與痛意,呆呆的道:“從玉,我來給你?送荷包,你?及笈時我還沒繡好,現在終於繡好了。”

裴從玉往她手上看去,見她緊緊攥著一個藕荷色的荷包,上面繡滿了她們初見時的梨花,此時也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淌著水。

見到這一幕,裴從玉強忍了許久的淚意終於落了下來,她鼻頭一酸,撲進昭陽公主懷裏,緊緊抱住對方。

“阿昭……我們、我們怎麽辦……”

昭陽公主顫抖著手摟住她,聲音中滿是淒楚:“我也?不知道,從玉,從玉……”她一聲聲叫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慰藉些內心的苦痛。

即使再少年老成,她們終究只是十五六歲的少女。從小生活在男權社會,聽的是女子該三從四德、相夫教?子的說教,看的是男人三妻四妾、寵妾滅妻的事情。敢於沖破世俗相戀,已經是難得的勇氣與出格,如今驀然要與皇權對抗,要與世俗對抗,滿心都只剩下了絕望。

這種悲情戲碼裴瑤瑤向來不愛看,更何況這還是她的前?世,代入感太強,如果不是以精神體的方式存在著,她現在恐怕已經淚流成河了。

昭陽公主痛苦的說著:“我去求了父皇、母後、太子……他們都不在乎,他們只知道國師說你會嫁入皇家,那你就是最好的太子妃人選,從玉,我無法改變他們的想法。”

裴從玉默然許久,她的指甲緊緊扣進手心的肉裏,咬著牙擡頭道:“阿昭,我們逃吧,逃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去,好不好?”

昭陽公主愕然,對上她決絕的眼神,猛地一顫,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這不是個好主意,但少年人的愛不講道理,沒有理智,即使是只能得到短暫的溫存,她也甘願去做那只撲火的飛蛾。

裴瑤瑤和紅纓大概已經都預料到後續的發展了,她們震驚於兩人的決絕,也?憂心於最終的結局,可內心卻是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般,有種微妙的震撼感。

原來……“我”曾經這麽勇敢過,可以為了一個人奮不顧身。

昭陽公主和裴從玉下定決心後,就商議了逃跑計劃,當晚便攜手逃出了丞相府。

裴瑤瑤幾乎不忍再看後面的事情。

她們沒跑出京城多遠,便被突然發現自家小姐與公主不見了的婢女知曉,上報給了裴丞相。

裴丞相當然是急忙尋找,未來太子妃與當朝公主失蹤可是大事,他又連忙進宮告知了皇帝。

皇帝勃然大怒,一邊派出人手尋找,一邊抓了小德子蘭嬤嬤等人嚴加拷問,小德子咬緊牙關沒有透露一個字,其餘人是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兩個弱女子豈能和禦林軍相比,於是在逃跑途中被當場抓住,送回了皇宮。

皇帝高高的坐在大殿之上,冰冷的目光投註過來。

“昭陽,裴從玉,你?們為何要逃?”

一旁得?知消息的皇後用擔憂的目光看向昭陽公主,而被宮人請來的太子則上下打量著跪在地上的裴從玉,衡量著這個未見過面的未婚妻的價值。

昭陽公主猛然擡起頭,用一種堅定的語氣道:“因為我愛她,她也愛我。”

所有人的表情都懵了一下,似乎是想過千萬種理由,卻唯獨沒想到會聽見這個。

皇後更是直接道:“昭陽你胡說什麽呢,快給你?父皇認個錯,下次不要再偷偷出去玩了。”

昭陽公主卻挺直了身子,梗著脖子與皇帝對視,目光中滿是堅定。

她一字一句的道:“不,我就是愛她。”

皇帝鐵青著臉,冷笑道:“可笑,胡鬧!你?懂什麽是愛嗎?男女結合才叫愛,你?和裴從玉只是小孩子玩過家家而已。”

皇後強笑?著道:“對,你?還小,懂什麽呢,怕是把友情看錯了而已。”

昭陽公主眼神中滿是哀傷,她視若珍寶的愛情,所有人都只當成是小孩子不懂事,拼命反抗命運的結果,在往日她最敬愛的父皇那裏,只得到了句“可笑”與“胡鬧”的評價。

這世上有男人和女人,可是為什麽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相愛呢?

她最後哀求道:“父皇,您就成全我們吧,無論是付出什麽代價也?好,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皇帝見她依舊執迷不悟,大怒道:“先前?就不該對你?如此放縱,將你?養的連倫理綱常都不懂得?了!”

一直沈默的裴從玉此時卻突然擡起頭道:“陛下,是我提出的私奔,是我引誘了公主,我願意承擔所有懲罰。”

皇帝這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冷漠道:“你?的確有罪,身為太子未婚妻,卻與公主糾纏不清,誅你?九族也不為過!”

一旁縮著當鴕鳥的裴丞相兩眼一黑,直接跪到了地上,磕頭道:“臣有罪,是臣沒教?導好孫女,但裴家其他人是毫不知情的啊,皇上,稚子何辜,求皇上放過裴家一家老小吧!”

裴從玉也?面無表情道:“求皇上放過裴家,臣女一人做事一人當。”

此時太子卻突然求情道:“父皇,我想裴小姐與昭陽也不是有心的,不如此事就此作罷,大婚照常進行吧。”

作為一個太子,名聲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這件事一旦鬧大,盡管他算是受害者,在這個男權社會,妻子出軌就會被認為是他沒能力,況且他平日在民間都是溫潤有德、愛民如子的形象,乍一沾上這種風流韻事,形象必定大打折扣。

他那幾個好弟弟可不是吃素的。

再說了,區區一個太子妃,沒有娘家撐腰,娶回來後還不是任他揉圓搓扁,到那時再讓對方悄悄病死就是了。

皇帝瞇了瞇眼,不知在想些什麽,突然道:“看在太子為你求情的份上,朕就放你一馬。”他有擡頭看向裴丞相:“裴廣安——”

“臣在!”

“朕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在大婚之前?看好你的嫡孫女,務必保證大婚正常進行,否則……裴家就不用存在了。”

“臣……遵旨!”裴丞相老淚縱橫的趴在地上磕頭。

“行了,退下吧。”

“從玉!別走……從玉!裴從玉!”

裴從玉面無表情的跟著裴丞相起身離開,身後是昭陽公主如野獸般的瘋狂嚎叫,以及皇帝盛怒的呵斥聲。

自那日的事情結束後,生活好像逐漸恢覆了平靜,只不過裴從玉的院子裏圍滿了守衛,以及昭陽公主被皇帝以靜養的名義圈進在了宮外的一處宅子裏。

蘭嬤嬤穿著粗布衣裳,欣慰的看著正安安靜靜低頭繡嫁衣的昭陽公主,道:“這才是正理,公主以後嫁了人,才知道以前那般不過是孩子性使然罷了,陛下一定會給公主挑個好駙馬的。”

昭陽公主沒有回答她的話,仍舊一針一線的縫著嫁衣。

正在從井裏打水的小德子看了她一眼,幾乎忍不住眼眶內的澀意。

只有紅纓大概知道昭陽公主的真實想法,因為她在一進到這個熟悉的院子,就猜出了昭陽公主的結局,還有對方手上熟悉的那身紅嫁衣。

裴瑤瑤和紅纓都知道結局的慘烈,可她們卻並不能幹預,只能絕望的,看著兩人一步一步走進深淵。

大婚當日,裴從玉木著臉穿上嫁衣,在喜娘的攙扶下踏上了轎輦,在她乖巧上轎的那一刻,裴丞相深深地松了一口氣,若不是身旁有小廝扶著,差點渾身癱軟摔倒在地。

這個往日他曾為之驕傲的孫女,最終竟成了他最深的夢魘。

隆重繁覆的婚禮結束,裴從玉獨自一人坐在喜床上,自己掀開紅蓋頭,望著窗邊的紅燭出神。

前?廳傳來眾人恭維祝賀的吃酒歡笑聲。

半晌,她掏出一瓶藏好的毒藥,撒進交杯酒裏,斟滿了整整一杯,一飲而盡。

再然後,裴瑤瑤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白光一閃,她回到現代的家裏,呆呆的坐了許久,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滿臉是淚。

而紅纓這邊還沒有結束,昭陽公主趁小德子與蘭嬤嬤他們都睡熟的時候,為自己穿好親手縫的紅嫁衣,腰間墜上裴從玉送的玉佩和羅纓,走到了井邊。

她眼睛紅的像是要滴落血淚,望著明月投進井中的倒影,低聲喃喃道:“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

然後縱身一躍,投入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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