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的功夫後，我已經坐在晃晃悠悠的轎內，嘴裏開始絮絮叨叨的罵起珊瑚來。想他堂堂碧芳樓的鴇爹爹為何就盯著我不放了呢？我也不是個有錢人啊，除了這張臉以外應該對他也沒什麽吸引力了吧。

其實一看珊瑚的長相就知道他是不缺人疼的，能坐穩鴇爹爹位置的人背後怎麽會沒人給他撐腰呢，難道他是想借著我拉攏祝昀？不至於啊，祝昀雖然一年也難得在越州城裏長住幾日，在這裏充其量就是置了個宅子的投資商啊……

待輕輕落轎，轎夫挑簾，說道：“公子，到了。”

我一面下轎，一面琢磨著，怎麽我倒是像小倌被接出去服侍人一般？不應該啊。

珊瑚在碧芳樓的後院門口候著我，見我下了轎，便過來拉著我的手，突然雙眉微蹙，湊了過來在我的領口處聞了聞，似笑非笑的打量了幾眼，飛快地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

我捂著臉，吼道：“你幹嘛？！”

“誰叫你昨天爽約了，我可是把一晚上的時間都騰出來，你居然不來，”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邊說道：“今天讓我派人去接也就算了，你的身上居然還有一股歡好的氣味，莫不是你才從床上下來？”

珊瑚用調侃的語氣說得我不免有些臉紅，他又問：“那個傻子好了？怎麽樣？滋味不錯？”

他看出我有些不悅，連忙摟住我的臂膀，說道：“我說錯了，他不傻，對了，要不要叫人燒水？先沐浴再吃飯可好？”

我由著他領我去了上次的那個房間，這已經是我和珊瑚的第二個半月之約了，珊瑚一直對我很客氣，除了偶爾會吃點小豆腐，大部分時候他都在不遺餘力的討好我，甚至親自伺候我沐浴。

“珊瑚，你去忙吧，你不用幫我洗，我自己會洗。”

我要搶珊瑚手中的香胰，珊瑚兇巴巴地說：“摸我手是吧？摸我手是吧？！收錢了啊！”

我收回自己的手，任憑他幫我洗著搓洗著頭發，珊瑚的手法並不嫻熟，有時香胰還會掉進水裏，他又手忙腳亂地去撈，弄得半只袖子都沾濕了。

“珊瑚，你為什麽會要我與我定下這個約定？說實話，我只是租了祝昀的宅子，跟他也不是很熟……”

“若是這樣，倒還好了。”

“嗯？”珊瑚的話讓我搞不明白了。

“其實啊，我是一只千年狐精啊，這樣對你是想管你要一樣東西罷了。”珊瑚半認真半玩笑地說道。

我以為珊瑚是打算表明用意了，便連忙問道：“你想要什麽？”

“你的心啊。”珊瑚言笑晏晏的說道。

我擡眼望他，心說，不會吧，珊瑚是在開玩笑吧。

他又說：“怎麽你都收了三個了，多我一個不行嗎？你看我對你這麽好，其實我和你救的那個男人差不多大，不是你說的老男人。我也有些積蓄，而且我自二十歲接管了碧芳樓，我可就沒接過客了，你要是不嫌棄我，就收了我罷。再說我床上功夫也……”

珊瑚越說越多，我驚得直冒汗，幹笑兩聲，說道：“珊瑚，你別開玩笑了，你還能看上我啊。”

珊瑚看著我一副表情尷尬的樣子，一下子就笑開了，說道：“玩笑也不能開開嗎？”

他接著說：“我不過是曾經吃過黃三的虧，你那次可把他好好教訓了一番，只可惜我當時沒有看到你是怎麽把他給踢廢了的。”

珊瑚放下胰子，取了塊一尺見方的布包裹著些許香料，沾水，走到我的身後幫我擦背。自身後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我很識趣的在浴桶裏挑起水花，裝作沒有聽見那聲嘆息。

珊瑚幫我搓過背後，便出去吩咐人準備酒菜，我也趁著這個時間將身體擦幹，換上他叫人送來的衣物。

珊瑚仿佛料到我已經出浴了一般，回來的時候便帶了幾個小廝來撤東西。

他將我按坐在梳妝臺前，一徑的幫我梳著頭發，只見出入房間的下人都滿目驚異的往這邊瞟，他卻鎮定自若的幫我梳著頭，口中說道：“梳個什麽發式好呢？嗯，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的那顆道士頭也挺不錯的。”

我哭笑不得，說道：“珊瑚，你就別玩我了，梳個什麽都好，你梳吧。”

“那我真梳道士頭了？”

“你不怕被你看到你和一個道士一起喝酒吃飯掉身價，你就梳吧，反正我梳什麽頭都好看。”

“去你的，哪有人這麽說自己的。”

我但笑不語，珊瑚靈動的手指挽著我的發，又從他的頭上拔下來一根碧玉簪幫我插上，我看著銅鏡裏那個頂著道士髻的人，捏著嗓子說了一句：“喲，好俊俏的一位道爺，今日來我們樓裏是點姑娘還是點小倌啊？”

珊瑚被逗得直樂，一巴掌拍在我的肩上，拉著我的臂來到鋪滿了各種菜肴的桌前，口中說著：“這位道爺，今日咱們樓裏沒有小倌也沒有姑娘，您就老老實實吃頓飯吧。”

我坐下，珊瑚幫我斟上酒，又端起杯敬了我一杯，我喝下淡黃色的佳釀，咂咂嘴，“一葉青？”

珊瑚幫我夾著菜，說道，“下午才叫醉仙樓的人送了兩壇過來，你倒是一喝就喝出來了。”

“怎麽喝不出來？今天中午樓蘭旺請我吃飯，喝過幾杯。”

珊瑚搖搖頭，說：“他恐怕不單單是請你吃飯吧。”

我笑了一下，沒有吱聲，珊瑚也不問，只是說：“憑我看人的經驗，他並不是他看上去的那樣荒唐，前些年荒唐，今年倒是收了心，又以庶出的身份占得樓家幾間鋪子，要說沒有手段，誰信啊……”

“聽說他前幾天得了個兒子？”我試探性的問道。

“可不是，他的妻子可是盧府的獨女，若是樓蘭旺的爹爹將產業傳到他手裏，再等盧老爺百年之後，樓家可就是越州城的首富了。”

怪不得樓蘭旺說等他掌管了所有店鋪後就收了墨染，原來是這個原因，只是就算墨染跟他，也過不上什麽舒坦日子，以墨染的性子還是任那正室揉巴來揉巴去的。

正當我沈吟之時，珊瑚慵懶的微微靠著我，微仰著頭，又將酒送到了嘴邊，說：“想什麽呢？不會再想樓蘭旺吧，你坐在這麽美的美人旁邊，你想樓蘭旺？！”

我斜睨著他，用他的話回敬道：“去你的，哪有人這麽說自己的。”

“你咯。”他拿著杯子碰碰我的杯子，說道：“喝酒吧，來我這裏就不要想別的事了，爺好酒好菜供著你，你不能喝就多吃些，咱們盡興就好。”

他喝的很急，杯起杯落間，有少許液體從他的嘴角溢出，滑過他白皙的下巴。

我按住他端杯的手，說：“你酒量好也慢些喝，陪我慢慢喝吧。”

他粲然一笑，說：“好啊。”

幾壺一葉青下肚，我的頭已經開始有些眩暈，我捂住自己的杯子，不讓珊瑚斟酒，說：“不行了，再喝就醉了，都暈了。”

珊瑚給自己的杯子斟上酒，說：“那你就別喝了，醉了不好伺候。”

我聞言一笑，靠在他的肩上，說：“珊瑚你真好，你若還勸我喝，我鐵定醉個稀裏糊塗。”

我伸手夾菜往口裏送，問他：“珊瑚你多大了？”

珊瑚喝下一杯後，才答：“二十四吧。你呢？”

我翻著白眼想了想，小楓他們七歲，上次好像說我是十五有了他們，還是十六來著？那我多少歲呢？我的腦袋又一些混沌。

“你沒事吧？自己幾歲還要想這麽久？”

我一掌拍在桌上，雄赳赳氣昂昂地說：“二十六！”

“不像啊，怎麽都像二十出頭啊。”

我又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你怎麽能不信呢！我兩個孩子都七歲了！”

“行啦，我信，別拍桌子啦，拍壞了你賠啊。”珊瑚的語氣有些哄著我的意思，“醉了麽？我給你拿解酒丸？”

“沒有，我就是微醺，沒醉，”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雙手纏上他的胳膊，抱在懷裏，說道：“珊瑚，跟你在一起感覺真好，又舒服又沒有負擔，我們結為兄弟吧。”

珊瑚沈默半響，我正想擡頭看他的表情，他便微微側過頭來，微濕的下巴抵住我的額頭，說：“好啊，以後我就叫你哥了。”

我有意忽略這句話中夾帶的淺淺哀郁，說道：“我可算是有一個弟弟了，那我叫你什麽呢，珊瑚弟弟？”

“就叫珊瑚，你答應過我的。”

我笑著說：“好，就叫珊瑚。”

“珊瑚公子，大堂有客人說要見你。”門外有一個聲音傳了進來。

“不見。”珊瑚幹脆的回答道。

“那位公子昨日就等您一晚上了，說是要幫鶯歌贖身。”

我緩緩坐直身體，看著珊瑚說道：“你就去一趟罷，我在這裏等你……”

“好吧。”珊瑚站了起來，蠟燭的光線投在他的頰上，就在他側臉轉身的那一刻，我清楚的看見他的頰上有兩道淚痕。

珊瑚的身份決定了他每日必需略施薄粉，而兩道淚痕也恰好在那個光線和角度下顯得特別的明顯，我微微的嘆了口氣，還是傷到他了麽？剛才還覺得美味的那些菜肴此時此刻嘗起來也有些頗不是滋味。

“墨兒。”身後有一道聲音伴隨著溫熱的氣息掃過耳邊，“你喝醉了麽？”

我不用回頭我都知道現在貼在我身後站著的人是誰，“司馬炎，你怎麽陰魂不散啊？還是剛好這麽巧，你也來碧芳樓逍遙？”

“我是專程來找你的，我放不下你的，墨兒，我愛你，愛到骨子裏去了。”他彎下腰摟著我的脖子說道。

我掙開他，轉身看向他，“對不起，爺不是碧芳樓的小倌，你要是發情了，我可以叫人幫你介紹兩個漂亮的。”

他兩只手握著我的肩膀，居高臨下，說：“墨兒，你不要這樣，你要喜歡在上面，我也是可以的。”

“怎麽？你就這麽想和我做？可你別做完了一覺醒來就燒床啊，這房間是我花一千兩包下來，燒了東西難保珊瑚不會又訛上我一筆啊。”

他微微一怔，皺眉問道：“墨兒，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我挑挑眉，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那天我醒來以後，是一氣之下就叫人燒了若水樓。可你兩次提到燒床，我懷疑是不是你誤會了什麽？”

聽到司馬炎的解釋，我也不由一怔，當初聽到在看到皇榜後又聽到這個消息，實在也沒能去細想這個消息是否可靠。我不想去糾結說謊的人是南宮羽還是南宮翼，我只知道經過了這麽長的時間，當初對司馬炎的那份感情已經被自己埋在了心底，況且，自己已經決定要接受南宮羽了……

“就算我誤會了又怎麽樣？現在我的身邊已經有了南宮羽，我會試著去愛他，我們不要再糾纏不清了。”

“墨兒，你還沒有愛上他是嗎？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

“我不否認我在靈州的時候，對你動心了，喜歡上你了，可那並不代表我愛你。”

他緊緊地抱住我，語氣裏透著幾分狂熱，說：“那你也試著愛我好不好？你不要愛他，我不介意你的曾經，我也不介意你和南宮羽之間的事，我只要你愛我，愛我一個人。”

我掙脫開他的懷抱，大聲說道：“不可能，你要我愛你一個人，可你的身邊還有那麽多人，你是皇帝，你只想把我鎖在你的身邊，圈養寵物一般的圈養我，讓我在寧園裏面虛耗光陰等待著你的臨幸嗎？”

“我可以只愛你一個……”

“你不可以。”我打斷他，一字一頓的下著定義，“你不要把我當做是你後宮裏的女人，我受不了那種生活。”

他目光深切的看著我，說道：“我沒有把你當做後宮裏的女人，在我心裏，你是最重要的。”

我聞言哈哈大笑，說道：“司馬炎，你想清楚什麽是你最重要。”

我是你最重要的？睜眼說瞎話，我從靈州一路逃到泉州的時候，你娶了我侄女並且冊封為皇後，今天你又和我說三個月以後涼國就會被齊所吞，傻子也能想到你大概是借著這樁婚姻勾搭上涼國的一股勢力了。

我不想再和司馬炎糾纏那些情情愛愛，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向他拱拱手，笑著說道：“司馬公子，在下不勝酒力就先回了，你在這碧芳樓裏快活，報我的名字，能打折。”

還沒有走上兩步，手肘便被人狠狠握住，他微微的瞇起眼，“顏墨，你可知道，我是為了你才在這麽短的時間裏集結人馬攻打涼國的？要不是……”

“司馬炎，不要為你的野心找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原來好像是你告訴我，說你自即位起就對涼國虎視眈眈。”

“顏墨，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曾說過我要你呆在我的身邊，就算你恨我也沒有關系？”他面色有些發青，咬著牙，緩緩將我逼至墻角，說道，“既然你不肯自願留在我身邊，我就只能用老辦法了。”

“又要挾我？”我不怒反笑，“司馬炎，你換些新招可好？我的一雙兒女在你手上，我還不是一樣跑了，你覺得還有什麽可要挾我的？”

司馬炎有些憤憤然，說道：“不要提你的那雙兒女，要不是他們用條件跟我換，不許我來追你，我早就把你綁回去了，況且他們已經被我送回涼國了。”

一瞬間，那些模糊而又串聯不上的東西都在我的腦海中清晰了起來，司馬炎立後，即得到了涼國諸葛廉極其背後勢力的支持。

小楓回國不止能夠說服他的外公，更重要的是他手裏有兵符，相當於掌控了二十萬的顏家軍，難怪司馬炎說三月內必吞涼國，只要顏家軍在戰場倒戈相向，涼國的皇帝拿什麽去抵擋齊國的進攻。

小楓原就說要報覆涼國皇帝和那個二公子，只是我沒有想到那一天回來的這麽快，那兩個孩子，心思縝密到這種程度嗎？或者說，他們在被擄到齊國之前就和諸葛廉謀劃好了？

我心思一轉，笑著問道：“你們談的條件裏面，除了立後以外，沒有立太子的條件嗎？”

司馬炎怔了怔神，又搖了搖頭，說道：“他們知道貪心不足的壞處，只說要立後，日後朝堂之上還要維護他們的尊嚴和立場，不能過河拆橋。其實我明白，楓兒做的一切是為了覆仇，而諸葛廉除了想獲得更多的權力以外，他更覺得諸葛雲不適合坐在皇位上。他殘暴無比，死在他手裏的奴才不計其數，他是執掌著人的生殺大權，可他太輕視人的生命了。一個皇帝當不好，當然會有人要把他弄下去。”

司馬炎神色放緩，說道：“墨兒……你相信我，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面上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說道：“司馬炎，你憑什麽把事情都推到別人身上？小楓小葉不讓你追你就不追，是因為你敢確定我已經愛上你了，你覺得晚幾個月再來找我也是可以的，你覺得我的心還是會在你那裏，對不對？可是你沒有想到我身邊已經有別人，所以你現在心裏有些著急，有些不甘心？”

說著說著，我的心口突然一疼，我頓了頓，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說：“還有，你敢說你心裏沒有吞涼的野心在作祟嗎？小楓把條件一說，你會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只要娶一個女子就能滅涼，你為何不娶？我問你，我跟你回去以後，要是有吳國的人要你把我送給他，他幫你滅了吳國，你會不會把我送了？”

他吼道，“不會！”

“司馬炎，你最好想清楚什麽才是你真正愛的，別一天到晚把愛掛在嘴邊，這樣的愛我不稀罕，”我眼帶笑意地說道，“我也不想要。”

話音剛落，眼前忽然一黑，便什麽事情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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