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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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靈州城有種類似蠢蠢欲動的氣氛,街道上的男人不管是買東西的還是賣東西的,臉上都有一種躍躍欲試的神色。

我和司馬炎又去了上次的酒樓,聽其他食客談論若水樓、天心苑聯合各大館子推出的活動——今晚眾多嬌艷名姬、風流小倌齊聚若水樓,一個一個的登臺表演,整個靈州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早早的就訂了好座位,只想到時候能夠看得看得清楚一些。

“想去看看嗎?”今天的司馬炎一襲白衣,頭戴玉冠,一雙瞳仁黑耀耀的閃著光,連我都看得有些失神。難怪那些在市集上賣東西的大嬸大娘拼命吆喝著,想讓他在自己攤位前多停留片刻。

“去,”我臉帶面紗,坐在他對面答應著。今天我並未著女裝,但司馬炎偏要拿塊面紗折騰我,就連吃飯都不能摘下來。

“這不是上次那位爺嗎?”掌櫃居然走了過來跟我們打招呼。

司馬炎不答話,吃菜。

我沖掌櫃笑笑,又想起來自己笑他也看不見,說道:“掌櫃的記性真好。”

“您是?”掌櫃有一瞬的疑惑,臉上又浮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呵呵,他小舅子,我姐姐今天讓我看著他。”面紗下我笑的尷尬,掌櫃你不會已經在心中YY了吧?我和他可不是那種關系。

“哦,失禮失禮,令姐可當真是絕代風華,那日過後,這太白樓裏不知有多少慕名而來的客人,前面後面都忙不過來。難怪公子要以紗遮面……”掌櫃大概也看出我比較好說話,拼了命的和我攀交情,還說只要“姐姐”來太白樓吃飯,吃什麽都免單。

敢情我上次做了一回飯托,你還指著我讓我姐姐每回都上你這來吃啊?

司馬炎在桌上擱了半錢銀子,起身往外走。

我連忙跟上去,說:“我以後指著這張臉也餓不死了。”

“你和我在一起,我會讓你餓著嗎?好像是你比較喜歡自己餓自己吧?”

我的臉刷一下紅了,自從我發現這個身體根本就吃不胖後,直想把自己這麽多年原來不敢多吃的東西全都補回來。而司馬炎自從見識到了我對食物的執念後,便時常拿上次餓到暈的事開涮。

一位賣脂粉的大娘手裏裝模作樣的拿著兩盒胭脂竄到司馬炎的面前,一把抓出司馬炎的手,“小哥,娶媳婦了沒有啊?給她買兩盒胭脂吧。”

司馬炎的臉立馬就紅了,我站在一旁暗笑,長這麽大沒被人吃過豆腐吧,瞧你窘的。

司馬炎甩開大娘的手,快步向前走,那個大娘仍舊不依不饒,小步碎碎攆了上來,又抓住司馬炎的袖子,說:“小哥,你真不看看?”

司馬炎腳步一停轉過神來,大娘一下沒反應過來,整個人撲進司馬炎懷裏。待大娘面帶紅暈的撤出了司馬炎的胸膛,我撲哧一下就笑了出來。

他的一襲白衣被那兩盒胭脂可謂是毀得徹底,緋紅色、玫瑰紅鋪在上面,整個胸膛連帶著腰帶都沾上了星星點點的紅。

再看司馬炎整張臉面無表情,冷在那裏,賣脂粉的大娘站在一旁有些無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這時,上次那個升做侍衛長的男子,快步走了過來,“爺,所有的男衣店都提前關了門,衣服買不到……”

看到司馬炎越來越陰霾的神情,我吞了吞唾液,把原本準備嘲笑的話全都收了回去,試探性的問:“要不買女裝?”

司馬炎額上的青筋若隱若現,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大娘被他身上森冷的氣勢嚇的不輕,結結巴巴的說道:“那些成衣店的老板……這幾日忙的,忙的不行,衣,衣服都難買,因為都都去給花街的姐兒倌兒做衣,衣,衣……”

大娘看著司馬炎的一張臭臉,那“衣服”兩字磕巴了三次都沒有說不出口。周圍的一些小商販和過往的行人也只敢拿眼來覷,誰都不敢多一句嘴。

我生怕司馬炎會一氣之下,殺人洩憤,只能說:“要不,我和你換,你穿我的吧。”

“還不是一樣的丟人顯眼!”

我瞥一眼他衣襟上的色彩,嘆了口氣,忽然眼睛一亮,說:“我能讓它變得只顯眼,不丟人。”

“大娘,你的攤子上可有眉筆?”

“眉筆?”

“就是畫眉的東西。”

“有的,有的。”大娘有些惴惴不安,領著我們往她的攤位走去。

“公子,我的小攤上也沒什麽東西,除了最普通的石黛,還有銅黛、青雀頭黛和螺子黛。”

我拿起一塊翠綠的螺子黛,問道:“這個怎麽用?”

“拿著它蘸點水就能畫了。”

“麻煩你幫我弄一下,我一個大男人不善這些,那個深灰色和黑色的也要用。”

大娘雖然不知道我想幹什麽,但還是立刻幫我調配起來。

司馬炎站在一旁吩咐侍衛:“去駕車,回去。”

“誰說要回去的?”我拉著他的袖子問道,手裏拿著大娘調好的幾塊黛磨,在他的衣服上畫了起來。

一輪玫瑰紅的夕陽沈在山巒,播撒著緋紅色的餘暉在江面上,近處一棵青松傲然獨立。

我看到大娘臉上露出的驚艷表情,得意洋洋的說:“司馬炎,看見沒?人家都看呆了,你也不誇誇我這絕妙的點子?”

司馬炎摸摸鼻子問一旁的侍衛,“怎麽樣?”

“……化腐朽為神奇。”那人醞釀了半天,吐出這樣一句。

大娘見司馬炎的表情緩和了下來,連忙說道:“公子,很好看的,老身從未見過這麽好的畫技啊,真是……那個神奇啊……”

大娘從攤位下面拿出兩個小小的黑木盒子,口中說道:“這兩盒妝粉可是從南邊過來,叫迎蝶粉,本是城中富甲家訂的,公子不嫌棄就收下,權當我賠罪了好不好?”

司馬炎冷哼一聲,“哪裏是你兩盒脂粉賠得了的。”

“剛才都是我的錯,還望公子別和咱這種小人物計較……這個迎蝶粉也不便宜,要買還要提前三個月訂貨的,我敢說這靈州城能買得到的只有我這一家。”

大娘一面說著,一面將盒子打開,盒子裏是被壓制成葵瓣形粉塊,上面還壓印著凸凹的梅花紋樣,幽香縈鼻。我忍不住伸手輕輕觸碰,粉質細膩,心裏感嘆,我這輩子可是要與塗脂抹粉的事絕緣了。

“這可是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的東西,您送給心上人,保準討她歡心……”

司馬炎大掌一伸,大娘連忙將兩盒妝粉遞了過去。

“走。”

我跟在他後面,“你還真收?!不就一件衣服嗎?這麽計較?”

他拉過我的手,將兩盒妝粉放在我的手上,“給你。”

“你給我幹嘛?你不要為什麽還收?”我皺眉瞪眼。

“因為一個人的目不轉睛。”他言笑晏晏地說著。

我迅速移開目光,掩飾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的慌亂,同時心裏竟湧起一股蜜流,側過臉去,不禁微笑。

“原來你礙於身份,總是隱藏自己的喜好和情感,就連看書都是一大堆的孔孟下面藏著莊子,才不像現在,喜歡什麽討厭什麽,讓人一目了然……”

手裏的兩盒妝粉像是忽然長出了刺一般,從手至心都生出了一種刺痛。我猛地明白過來自己在聽到他的表白的時候,心裏為什麽會滋生出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原來自己的心早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只是當時自己潛意識裏在逃避這個問題,自己甚至故意不去想……

而今天,司馬炎說起了“原來”,談起了“曾經”,那些問題避無可避,瞬間暴露了出來。

我有種舌塞語澀的感覺,“我現在……這樣不好嗎?”

“好,你怎麽樣都好,我都喜歡。只是你明明喜歡那兩盒妝粉,卻還會怪我不該收?”

他剛才說——你怎麽樣都好。

我的心還是不能自抑的抽痛了一下,唇邊的笑開始僵硬,口中說著不知是說給誰聽的話,“就算喜歡,有的時候也不一定能擁有吧。”

司馬炎神色一斂,“我再說一次,你別想逃,天涯海角我都會把你追回來。”

我暗嘆,好敏銳的心思,自己不過是說那句話的同時,心中做了決定,而他就好像能察覺出來一樣。

我不動神色的摸了摸葉兒今早縫在我衣袖裏的藥丸,垂下眸子,本來我還在徘徊不定,現在看來,自己非走不可了。

我對自己說,只有走才能沖淡那些剛剛萌生出來的感情。

大街上人來人往,他牽住我的手,胸前濃墨重彩,臉上笑容溫暖,說道:“執子之手,與子傍地走。”

他就這樣,走在街上沒有絲毫的局促,神氣十足地剽竊我幾天前的無心之作。

我搖搖頭,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剛剛暴風雨前夕,現在就晴空萬裏。”

司馬炎不解。

“說你的表情啦。”

他楞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又問:“你剛才是不是以為我會讓那個婦人好看?”

我有一種被人拆穿的尷尬,我表現的很明顯麽?

一走進若水樓,便聞見一陣濃烈的熏香,那種香味有著直逼肺腑的張力。透過面紗聞去都能讓我頭暈目眩。

“這香是波斯傳來的靡香,少聞些。”

“你怎麽這麽清楚?”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我,一個清幽雅致的聲音傳了過來,“喲,好俊俏的爺啊……”

只見一個面若桃瓣,眉眼如畫的男子搖著羽扇走了過來,一雙極富光華的眸子似曾相識,“兩位是要姑娘做陪還是要我尋幾個小倌?……”

我猛盯著那張臉看,想要試著勾起一絲記憶,到底是在哪見過呢?

我被司馬炎牽著的手忽然一緊,接著司馬炎微微擡高相握的手。

他說:“誰都不要。”

男子有些錯愕,眼睛迅速往我這邊瞟了一下,隨即笑問:“這樣來逛窯子的,清風可是從未見過。”

就是這一笑點醒了我,原來是他,大概只有他才能笑得這般清風朗月吧……

“不會因為我們是來看表演的,就趕人走吧?我家爺比較喜歡先看看再買些合心的清倌回去。”我一面胡掰,一面接受司馬炎的斜眼。

“您哪的話,進門是客,看爺從此疼公子的樣子,要是我家的孩子被看上了,可是他們修了八輩子的福了。”清風的一番漂亮話說得我都覺得是不是自己認錯人了。

分明是十足的老鴇樣嘛……

隨清風到正對臺前的位置坐下,我問司馬炎:“你訂了位?”

司馬炎不答話,清風毫不冷場,笑盈盈地說道:“公子,你這樣問可是在懷疑清風的眼力?清風每日迎來送往,還能看不出您家爺的身份?如此氣度之人必大富大貴,清風可得罪不起。”

我笑的尷尬,目光飄向別處。

這裏的客人沒有一個不是軟玉在懷,淫靡氣氛裏,男男女女玩得不亦樂乎,有的也差不多只差是那一步而已。瞟著瞟著,身上不知怎麽回事竟越來越熱起來,只覺得要扭動身體,寬衣解帶才會舒服一般。

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麽,司馬炎已經一把將我拉起,一錠銀子拋在清風身上,他說:“房費,上茶。”

司馬炎拽著我進了一間空房,把我往床上一摜,便出去了。不一會,他端著茶水走了進來,接著倒了一杯茶給我,說:“喝吧,喝些水就好了。”

我端著杯子,身體的異常讓我不禁皺眉,問:“我到底是怎麽啦?”

“那種靡香有催情的成分,聞久了就跟中了春藥一般,不過你沒聞多久,喝些茶水也許就解了。”

我聞言連忙將茶水向嘴裏送。

“等等……”他攔住我唇邊的杯子,“你不吹吹就喝嗎?燙著怎麽辦?”

他就著我的手輕輕的幫我吹著茶水,額上有細細的薄汗沁出,“差不多了,喝吧。”

我看著他額上的薄汗心中生疑,旋即恍然大悟,“你也聞了那麽久,現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

他擺擺手,可只要仔細聽就能聽出他的呼吸早已有了細微的變化,我將茶水遞到他的唇邊,說:“你喝。”

“一杯茶有什麽好推的,你喝吧,我先出去了。”他站起來要往外走,微弓的身形告訴我他並不好受,明明情況比我嚴重還不說,誰要你端茶送水的照顧我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拽著他坐在床邊,說:“誰準你走了?”

他回過身來,面帶紅暈,強笑說道:“不走怎麽辦?留下?”

我一下答不出口,留下來意味著什麽我不是不懂。

他又準備起身,我的口中吐出一句:“留下……”

背對著我的他,背脊明顯一僵,也不轉身看我,只是坐在那裏。我再也不能假裝看不見那些正在發生在我心裏的事。我半跪著從他的背後抱住他,再一次說道:“留下……”

手臂下的他身體有微微的顫抖和火熱的體溫,他說:“墨兒,我總覺得只要一下不抓牢,你就會消失,而今天,這種感覺尤為強烈。這種事我不會強迫你的,我不想再做讓你討厭我的事。”

他是如此隱忍而又深情的喚著我的名字,我不去想這裏面有多少過去的感情成分。

“我不離開……”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真的不離開?你發誓,一直在我身邊……”

“嗯,我發誓一直在你身邊不離開。”

這個誓言只有一半,還有一句話我在心裏說了一遍,前提是你愛的人是我。

“墨兒,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不準你逃,絕對不準……”他轉過身來緊盯著我的眼睛說道,語氣懇切而堅定。

我主動吻了下去,一滴淚在落下之前被闔上的眼簾接住……

房間的紅旗雕花門被推開,推門的人似乎並不擔心裏面的人會知道一般,門哐的一聲打在墻壁上,房間裏若有若無的靡香仿佛又重了些。

我輕輕的從沈睡的司馬炎的懷裏掙脫出來,他呼吸平穩,沒有絲毫要醒來的樣子,難道是這種靡香裏加了東西,才會讓人情事過後睡得不省人事?可我又為什麽沒事?

按下心中的疑惑,我揀起一旁堆疊的衣物開始穿起來。

“裏面怎麽沒了聲響?難道兩個都倒下了?”這個聲音是清風的。

“他在穿衣了。”另一個聲音響起。

“有功夫就是好。”清風此刻說話沒有半點圓滑世故的影子,反倒一直在用尖酸的語氣說著。

我穿戴一番,走了出去,發現站在門口的兩人有著極其相似的臉和一模一樣的衣著,我看了看那個渾身散發著靡香的男子,向另一個人問:“南宮羽?”

那人的眸子的迅速染上了驚喜,清風在一旁搖著羽扇對那人說:“他不是還記得你嗎?”

我答:“我認得他的眼睛。”

南宮羽聞言一笑,說道:“你以後要認得我這張臉。”

“除了我,見過他臉的人可全死了,小將軍,你可不一般啊?”

“走吧……”南宮羽轉身。

我看看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一時間腳下竟邁不開步子。

清風看出了我眼裏的遲疑,說道:“放心吧,我會叫人照顧他的,他沒有個三兩天醒不過來。”

“墨兒……”南宮羽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目光覆雜,說道:“你這次不走,我就再沒有辦法救你了。我們在靈州並沒有培植勢力,你自己決定是走是留。”

我正要開口,忽然聞到一陣異香,接著眼睛前面的東西就開始變的虛幻起來,清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廢話,這麽多做什麽,還不快扛走!”

接著眼前一道人影閃過,自己就被人扛在了肩上,神智清明的最後一刻,聽南宮羽說道:“翼,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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