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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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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李西施在耳邊嘰嘰喳喳,唐明珠依然一路無話,剛回到巷子她便和李西施分了手。

回到家中,那桌上的松棗糕已經涼了,她掰下一塊,放入嘴裏,居然嘗不出是什麽味道,她不甘心,又掰下一塊,放嘴裏使勁嚼著,除了膩還是膩,咽下去時,竟然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也下不來,唐明珠灌了一大口冷茶,才勉強將之沖了下去。

“什麽松棗糕,難吃死了,叫送糟糕還差不多。”她憤憤地將松棗糕扔到一邊,轉身回床上躺著去了。

她睡不著,腦子裏便開始胡思亂想,馬車上那一幕像是刻在了腦子裏,她拼了命的想驅散,可那畫面卻益發清晰起來。

二人雖是背對,看不清面上神情,但他們的動作十分清明,鄭姝是真真切切地靠在他懷裏的,賀明瑯並沒有拒絕,他擁著她,還不停地撫摸鄭姝的頭,唐明珠還是第一次見賀明瑯這麽溫柔的抱一個女人。

賀明瑯有些潔癖,輕易不許人碰他,她回想起兩人初離華京時,隨著一支商隊南下,那商隊的老板娘喜歡他,變著法子接近他,可賀明瑯始終不為所動,直到他們要與商隊分道揚鑣前一晚……

那天剛下過雨,唐明珠鞋子上沾了泥,所以吃過晚飯,她便獨自一人到河邊清洗,後來賀明瑯來尋她,她就躲在蘆葦蕩裏藏著不出聲,想嚇他一嚇。

就在她正要出聲時,老板娘裊裊娜娜走來了,將賀明瑯堵在野外無人處,說了些唐明珠聽著都臉紅的情話,賀明瑯面上不耐,擡腿便要走,情急之下,老板娘揪住了他的衣衫,可她才挨上一片衣角,便被賀明瑯擡手甩開了,緊接著,她打了個趔趄,跌坐在地上哭了。

因為被老板娘摸過,後來那件袍子換下來便扔了,那老板娘雖是徐娘半老,但姿色也不差,可他半點不憐惜,如今倒是能讓鄭姝鉆懷裏了。

所以,他是喜歡鄭姝的吧?

“狗男人!”唐明珠忍不住罵出了聲,心裏居然有些泛酸,她是跟賀明瑯說過,以後有了喜歡的人就和離,但她也沒允許他給自己戴綠帽子啊,現在這算什麽,借以公事之名,便可以毫不避嫌地出雙入對?

唐明珠越想越氣,倏然坐起身就想找他理論,但轉念一想,這樣巴巴地尋過去,未免顯得自己太在乎,還是等著他回來跟自己交代吧。黑暗裏,她幽幽嘆了氣,自己真是命苦,本以為重活一輩子,一定要規避好所有風險,好好生活,誰知不僅沒有改善,反而更慘了,眼下居然面臨著被人拋棄的局面,實在是可憐又可悲。

她滿腦子都是賀明瑯回來跟她提和離的畫面,越想越氣,雙手捏緊了拳,在他睡覺的枕頭上怒砸幾下,口中不停地念叨:“打死你,打死你……”

打完仍覺不解氣,她一把將那枕頭掬起,指著它說道:“今天晚上回來道歉,我就原諒你。”

可那枕頭到底不是賀明瑯,自然無人回應她,唐明珠悻悻將枕頭丟在地上,心裏抓心撓肺,卻怎麽也等不回那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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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福井三樓燈火通明,除了老板柳達常用的雅間,其餘房間盡數肅清。

鄭姝跟在賀明瑯身後,臉微微有些發紅,相處這麽些天,她對他的脾氣也有所了解,方才頭上金絲勾住了他的衣裳,她還以為他一氣之下會拆了她的發髻,豈料他非但沒有,還耐心地將金絲解開,全了她的顏面,是不是說明,他對她也有那麽一點心動。

鄭姝咬了咬唇,低聲道:“行之,上次我爹跟你說的事,你有沒有好好考慮過?”

賀明瑯微微一頓,前幾日,鄭源委婉地提過,想和賀明瑯結翁婿之好,他的意思很明白,只有徹底綁在一起,才能進入他們的核心。

二皇子落難,他們這一黨被牽連的牽連,流放的流放,日子都不好過,就連賀明瑯這個一起吟風弄月的友人,也曾被波及。所以宋濤一見他,便起了憐惜之意,這才拉攏他來身邊做事,不過這點憐惜,還不至於讓他們推心置腹,所謂的核心,也不過是李必殘留下的餘孽罷了。

賀明瑯譏諷一笑,他們密謀的事,左不過就是救李必出來,助他登基。要不是李必命好,遇上個心軟的爹,他又何必來隨州費這些事,他們會謀算,難道他不會麽,還不至於需要自己出賣肉.體來換取。

他勾起唇,回頭看她:“鄭姑娘,難道你真會喜歡一個為了前途拋棄自己結發妻子的男人?”說罷回過身,繼續走自己的路。

他話中飽含嘲弄,鄭姝怔了一怔,她自然不會喜歡背信棄義的男人,可就是因為他不是,她才克制不住的喜歡,她才更渴望得到,他越是拒絕她,她就越忍不住想靠近。

“我知道你們讀書人在意名聲,可是行之,你也為要為自己考慮,難道你真想一輩子只做個小小的文書麽?”

不必考慮,因為根本用不著。

賀明瑯再沒答話,頭也不回地進了三樓的雅間。

宋濤、鄭源都在,除了這些熟悉的,還有個身材魁梧的男子,那男人四方臉,劍眉鷹眼,賀明瑯眸光一凝,卻是個老熟人,他叫厲罡,乃是李必的表兄。

如今李必一黨還妄圖垂死掙紮,不過就是因為他身後還有母親厲貴妃的娘家,當初李必欲殺太子,動用的竟全是陌生的勢力,皇帝查來查去,怎麽也查不到厲家頭上,厲家祖上乃開國元勳,有從龍之功,曾輔佐過四代皇帝,至今已是百年大家,朝中關系盤根錯節,既無鐵證,皇帝也不好為難厲家,可任誰都知道,若無厲家扶持,李必又怎麽可能在眼皮子底下培植自己的勢力。

“厲大人,我來給你介紹……”宋濤話說至一半,便被厲罡擡手止住。

“我認識,不就是賀行之麽。”他笑道,說著便站起身來,一把拍在他肩上,“許久不見了,說來我和行之還是同窗。”

同窗,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賀明瑯不願意提及。

“沒想到厲大人竟認得行之,既然都是熟人,大家就更不必拘束了。”宋濤說罷,便招呼人落座,賀明瑯捏著酒杯,仔細留意著他的神情,從進門到現在,宋濤臉上並無不悅,相反還極為熱情,可今日下午,他在自己的官邸卻發了好大一通脾氣,他對厲罡顯然不怎麽歡迎。

其實,宋濤這頓脾氣發得也有道理,他本就是李必一黨,因朱雀門之變被貶黜出京,原本也是全心全意為二皇子綢繆,現在憑白多了個厲罡,明擺著就是要監督他,宋濤自然郁氣難抒。

厲罡喝完敬酒,見賀明瑯發呆,笑道:“行之,在想什麽?”

賀明瑯回過神,提起酒壺為他滿上,回道:“想從前在書院的日子。”

“呵,那真是很遙遠了。”說起書院,厲罡顯然來了興趣,即使賀明瑯不願意想起那段日子,但為了接近他,還是不得不自揭傷疤,因為他知道,那是厲罡最溫暖的日子,也是闊別多年,再次接近他最快的途徑。

厲罡其實也是個苦命人。

在厲家這種枝繁葉茂的百年世家裏,他們一家並不起眼,尤其當年厲罡的父親為娶一歌姬為妻,鬧得滿城風雨,最後雖如願以償,卻從此飽受家族排擠,日子並不好過,厲罡父親去世之後,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更是雪上加霜。

族親不認,厲罡這輩子算是一眼看到了頭,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必因刺殺太子被囚禁罄幽臺,對厲家雖是一大打擊,但對厲罡來說,卻是絕好的機會。

朱雀門一戰,皇帝念父子之情沒殺李必,但到底年事已高,又疾病纏身,誰能保證日後龍馭賓天,太子即位不會翻舊賬,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厲家明白,他們能做的就是孤註一擲,捧李必上位。

上輩子,賀明瑯與李必交好,方知他多數勢力隱於此地,如今李必要起事,必要派人來隨州接管,之前他以為就是宋濤,哪知李必生來多疑,不肯將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不過他多疑也有多疑的道理,如今李必被禁罄幽臺,全部的身家都賭在隨州,宋濤到底是外人,他大權獨攬,萬一被威逼利誘,出賣了李必在隨州的秘密,那他這輩子可再也無望翻身了。

他自然還要派一個更親近的人來隨州監督,這個人必須是厲家人。只有這樣他才能將自己和厲罡家緊緊綁在一處,至於人選麽……

賀明瑯擡起頭,正對上厲罡一雙眼,他笑了笑,又敬了他一杯酒,還有什麽人比這個厲家異類更合適呢,畢竟單單牽制一個寡母可比牽制一大家子容易多了,再加上無人幫襯,厲罡仕途不順,正值失意,日後厲家落難,他逃不了,可若李必能登基,他便是大功一件,這是他鹹魚翻身的唯一途徑,他必然會盡心盡力。

最好控制,最忠心,最盡力,這是他值得利用的地方,也是李必選擇他的原因。

賀明瑯放下酒杯,眼睫微合,隨州這方勢力在他腦中已形成張網,厲罡插進來,讓原來那張網變得更覆雜了些,李必這樣做,一來防止厲家折尾求生,二來又能和宋濤呈牽制之勢,這樣對他而言,才是再安全不過。

賀明瑯捏著酒杯,皺眉沈思,可厲罡和宋濤之間又如何互相牽制呢……

喝著喝著,眾人都有些醉了,趁醉酒,厲罡提出要巡視隨州及周邊等地,宋濤面上的笑容凝滯良久,好半晌才應下,氣氛尷尬了那麽一瞬,才被歌舞嬉笑沖淡,但各自懷著的心思,卻滯留在心頭揮之不去了。

眾人的神情皆落在了賀明瑯眼中,他含笑轉了轉手上的酒杯,老天倒是幫了他一把,方才還迷茫的事,如今兩人自己給出了答案。

厲罡一來便要巡視,想必二皇子在此蟄伏了多少勢力,他知悉的並不具體,所以需要宋濤引路,而宋濤不願,應是因為這些勢力盡數掌握在他手中,他還不想這麽快便亮出底牌。知道宋濤手中的籌碼,那厲罡的便也不難猜了。李必此舉,無疑是要二人分治,這些勢力是他最後的保命符,輕易不會動用,既然宋濤手握隨州勢力分布的具體詳情,便不會再讓他握有調動權,而厲罡正相反,他應該就是李必的活“虎符”了。

整兵和調動,分治而行,亦互相牽制,倒真是謹慎。

厲罡好酒,喝上頭拉著賀明瑯要一醉方休,賀明瑯嘴上應下,心裏卻惦記著唐明珠,又飲了幾杯,他借故出到外頭,喚小廝拿來筆墨,寫了封信交到他手中,又從懷中掏出兩錠銀子,吩咐道:“勞煩跑趟冬橋巷,將這封信送予我夫人,另外,我需得外出幾日,一日三餐請按頓送我府上,銀子不夠,我回來再補。”

小廝看著那兩錠白花花的銀子,笑瞇瞇道:“賀公子請放心,小的一定把事情辦好。”

賀明瑯點點頭,轉身回了雅間。

小廝收了銀子,躬身退下,不料在拐彎處,被人伸手攔住。

攔他的人是個女子,小廝認得,隨即恭恭敬敬喚了聲:“鄭小姐,您有何吩咐?”

鄭姝抿了抿唇,說道:“方才賀公子交代你的事不必去做了,我自會派人跟賀夫人去說。”

“這……”那小廝為難地看著她,“這不妥吧。”

“有什麽不妥的,賀公子只是怕麻煩我,這才不好意思開口。”鄭姝淡淡說著,朝小廝伸出了手。

那小廝的確常見賀明瑯和鄭姝一起,再加上不敢得罪鄭知州,只得應下,他苦著臉,默默從懷裏掏出銀子。

鄭姝笑道:“銀子還是你的,這信就由我去送吧。”說罷伸手接過小廝手裏的信。

那小廝聞言眼前一亮,不用做事,還能收錢,他嘻嘻笑著,朝鄭姝福了福,回道:“那就謝謝鄭小姐了。”

鄭姝點點頭,交代道:“忙去吧。”

小廝這才心滿意足地收起銀子,起身離去。

鄭姝展開那封信,寥寥幾筆,只是尋常交代了幾句,她用手細細摩挲過每一筆,那字跡如他的人一般雋秀,鄭姝心中一動,將那薄紙捂在懷中。

“當真就這麽喜歡他,為了他,連這些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上了。”渾厚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鄭姝回過頭,不知什麽時候,父親鄭源也出來了。

鄭姝被父親逮了個正著,背影一滯,臉上不覺發起燙來,她將那信攏入懷中,回頭略微欠了欠身,垂眸道:“父親。”

鄭源眉心擰成一個疙瘩,他上前一步,說道:“我在問你話。”

鄭姝微微擡頭,面上已恢覆如初,她應道:“是,女兒第一次見到他,就喜歡他。”

浴佛節初遇,他便像烙印在了腦子裏,從此心裏念的,夢裏想的,全都是他。

鄭源冷哼一聲:“然後呢?你還想怎麽做?”

“逼他。”鄭姝吐出兩個字,語氣卻異常堅定。

“逼?用什麽逼?這世上最強求不來的就是感情。”

“用手段,用權勢,我總會將他逼至我身邊。”鄭姝看著自己的父親,說道:“感情強求不來,我便用前途跟他換,我不信他甘願庸庸碌碌一輩子。”

鄭源嘆了口氣,搖頭道:“傻姑娘,這樣做對你有什麽好處?這麽多天,他一直對你不假辭色,你若逼著他跟你在一起,現在或許他不會如何,但你敢保證,日後他身居高位不會跟你翻臉,屆時你又當如何?父親總護不了你一輩子。”

“父親且安心,不會有那麽一天的。行之並非涼薄之人,我曾調查過那唐氏的來歷,不過是華京商賈之女,行之娶她並非自願,聽說也是被唐家當家逼的,可他待那女子很好,由此可見,他並非逼不得,何況,這對他有益無害。”鄭姝頓了頓,目光看向賀明瑯所在的雅間,繼續道:“我看得出來,他只是放不下讀書人的傲骨,您還記得宋大人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麽,他那般失落,足見他是在意仕途的,開始他或許會恨我,但以後他總會感謝我。”

鄭源搖頭道:“我還是不讚成你這樣做。”

“父親。”鄭姝上前一步,抱著父親的手臂撒嬌,鄭源拍了拍她的手,淡淡道:“以他的才幹,若走仕途,絕非池中之物,宋大人欣賞他,厲大人跟他亦有交情,如此年輕便能左右逢源,實屬難得,我只怕他沒那麽聽話。”

“父親且允我一試,否則這輩子我也不會甘心,若不成,女兒也不後悔。”

鄭源嘆了口氣,說道:“凡事別太強求,容易傷及自己。”

鄭姝回來時,賀明瑯已飲過數杯,他那蒙著醉意的雙眼掃過,也愈發勾人。鄭姝知道他素來飲酒有度,看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心下疼惜,小聲勸道:“行之,酒多傷身。”說罷,將手中的甜湯放至他面前。

她對他的好向來不避諱,落入醉酒的厲罡眼中,更是旖旎萬分,他笑道:“行之有福,你的小娘子可真是貼心。”

“她不是。”賀明瑯淡眼掃過,說道:“這是鄭知州的千金鄭姝鄭姑娘。”

轉而朝鄭姝點了點頭:“多謝鄭姑娘提醒。”

語氣淡漠而疏離,面前的甜湯卻是一口也未動。

厲罡聞言一楞,竟錯認了人,他以為的琴瑟和鳴,原來只是神女有意,襄王無心。他幹笑了兩聲,一手拍在腦袋上,忙道:“醉了醉了,竟是錯認了,鄭姑娘,抱歉了。”

鄭姝咬了咬唇,賀明瑯雖是幫她解釋,卻也直接否定了他們的關系,半點令人遐想的空間都不給,不過心中打定了主意,她也不著急,只是溫柔一笑,朝厲罡說道:“不要緊。”

說罷,又將那甜湯往前推了推,不死心道:“趁熱喝,解酒。”

賀明瑯覺得有些頭疼,冷聲道:“多謝,我不吃甜食。”

“……”鄭姝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起身離開。

厲罡在一旁聽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借著醉意湊近賀明瑯,低聲笑道:“你可真會傷姑娘的心,什麽時候學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了,方才咱們喝酒之時,我明明就瞧見你拈了塊糯米甜糕吃的。”

賀明瑯被人戳穿臉不紅心不跳,他面無表情地倒了杯酒,淡淡道:“從前也是吃的,就在剛剛,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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