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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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楓岫初見拂櫻時,完全沒有將面前的粉裳人與火宅佛獄的凱旋侯聯系起來。

直到拂櫻主動上前搭訕,與他道一句“久見”,楓岫還是沒能回憶起來這張臉他到底曾在哪裏看到過。 “想不到只過了這麽些時日,你就能把吾忘得一幹二凈啊,好友。”拂櫻刻意把最後兩字加了重音。

楓岫這才把凱旋侯的樣貌記起。他又打量了拂櫻一遍,眼前人著一身粉,手持櫻花盞,眉眼柔和,實在無法與記憶中那抹玄色身影重合在一起。

“凱……”

“吾名拂櫻。”

楓岫剛要喚出那個記憶中的名字,卻被對方打斷。拂櫻……?這名字倒是與這一身柔粉恰為相符。楓岫想問他為何改名變姓,還未張口便覺得多餘。凱旋侯是從火宅佛獄來到苦境,必不可能單純地來觀光游覽,定是有什麽任務,換身打扮再換個姓名再正常不過了。

下一瞬又有另一個可能性於他心中一閃而過,也許對方本名就是拂櫻呢?

凱旋侯一詞,也許不過是如同天舞神司一般的存在。

這一次久別重逢,全然在楓岫的意料之外。他難得步出寒光一舍一次,就遇到了算不上故人的故人。只是偶然嗎?

不可否認,在楓岫心底,更希望這是偶然。

“……自那一日別後,吾便再未聽聞你的消息。到苦境許久,在這裏居住,應是比火宅佛獄好上許多吧。”

“哈,確是。”

他們在街頭,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都是些無關痛癢的瑣事,就似一對相交已久的舊友。苦境的街頭,人群熙熙攘攘,一派繁華景象。楓岫忍不住就要把此情此景與故國作對比,卻忽然發現他已經記不清慈光之塔的街頭究竟是什麽模樣了。

竟是離鄉已久。

楓岫略微側過頭去觀察走在身邊的人,仔細看後發覺那人的模樣與當初無絲毫差別。僅是少了眼下那一道詭譎的黥紋,又換了一身粉色,就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楓岫一時看得入神,沒有註意到這道路前方朝他迎面走來的一位路人。直到一不小心撞到了對方他才回過神來,連忙道歉。

他擡眼一看,撞到的人看起來是個盲眼算命先生。對方擺手表示無妨,卻在整理衣衫後與他擦肩而過之時,幽幽地留下了一句話。

“這位公子,近日恐有災禍啊。”

楓岫怔在了原地。前方的拂櫻走出一大段距離才發現他沒有跟上去,於是走回來問他發生何事。

楓岫搖了搖羽扇,淡笑答:“無事。”

災禍嗎……

一路上,楓岫仍在思考那位素不相識的卦者留下的那一句話。

他隱隱覺得這話並不是毫無根據之詞。

現今距他離開火宅佛獄的時間不算太長也不算太短,當時凱旋侯曾提醒過他來苦境的路上會有來追殺他的人,雖說當時運氣好躲過一劫,但有一件事楓岫一直記得一清二楚——楔子仍然是四魌界通緝要犯。

來到苦境之後,從未見過暗殺者出現,他反而覺得不大對勁。

兩人一路走回到了拂櫻在苦境的住處——拂櫻齋。楓岫的腳步停在了正門前,本想就此告別回往寒瑟山房,沒想到拂櫻卻大方地邀請他進入。

楓岫略感疑惑,在他對眼前這人寥寥無幾的了解中,至少能肯定,對方絕不是一個熱情好客的人。不知為何,這一次重逢,對方只改了一身行頭,但整個人給他的感覺都大不相同了。莫非苦境的風水連人的性格都能影響嗎?

“為何……”楓岫猶豫地開口,心中思忖著這個時候提問是否合適。

“因為這裏不是火宅佛獄。”拂櫻只說了這麽一句,率先進入了拂櫻齋內。

這裏不是火宅佛獄。

楓岫默默對自己重覆著這幾個字,漸漸也就釋然。這裏是遠離四魌界的苦境,理應不存在那麽多顧慮。他跟在拂櫻的身後走了進去,率先看到的就是滿目的櫻花。對方應該是個喜櫻之人吧,他想起在火宅佛獄,凱旋侯的院子裏栽的也是櫻樹。不過苦境的櫻花與它不同,不噬血,也不會張開爪牙攻擊自己。

楓岫跟著拂櫻到了一方小亭之中,這個位置恰好能觀賞到滿園盛開的櫻花——即使這個時節並不適合櫻花盛開。他想起寒光一舍的楓葉,不由莞爾。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還真是有著相同的固執。

他看著拂櫻給自己沏茶的嫻熟動作,難以想象眼前的這個人亦是身經百戰的凱旋侯。一個令他無法忽視不管的問題躍上心間:火宅佛獄派拂櫻來苦境的目的是什麽?

不用說也知曉苦境的生存環境比火宅佛獄要好上許多,楓岫翻來覆去只能想到一種可能,咒世主的野心不會是大到想要入侵此境吧。而在他們離開前,四魌界各國的局勢就已經顯得緊張了,選擇在這個時候讓主將來到相隔萬裏的苦境,實在猜不透主事者所考慮究竟為何。

拂櫻在石桌的另一側坐下,見對面楓岫盯著茶水良久都沒什麽反應,還不自覺地微微皺起了眉。他了然地一笑,道:“慈光之塔——”

忽然聽聞故國之名,楓岫一下回神,擡頭對上了拂櫻的雙眸。

“慈光之塔有意議和,就在吾與你離開佛獄之前。”拂櫻微微闔眼,繼續道,“這幾百年,應當是四魌界最平靜的時間。”

“吾能來苦境,亦是因此。”

楓岫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味滿是櫻花的清香。

如果按照慈光之源的狀態,無衣師尹會選擇議和他並不意外。只是,這不過是暫時的平靜罷了,更像是風雨來前。而自己既已離開四魌界,短時間內或許幫不上忙了。

是四魌界各國之間短暫的妥協,讓火宅佛獄有多餘的精力來預備另一條後路嗎。

“此時詢問或許已沒有意義,吾仍是想知道,”拂櫻緩緩道,“那時你離開慈光之塔來到火宅佛獄,究竟是為什麽?”

“這個問題,吾記得當時吾便回答過你了。”

“所以現在,你的答案還是不變嗎?”

“是。”楓岫淡笑道,“楔子成為四國共犯,便是因為那一本《荒木載紀》,凱旋侯也應該知道吧。”

“……吾名拂櫻。”拂櫻輕咳一聲,提醒他道,“既然你說你名為楓岫,那麽亦請記得,吾名拂櫻。”

“吾記下了。”楓岫說道。若是以前,他會以“稱號而已何必認真”駁回,但這一回覺得偶爾認真一次也沒什麽不好。他唇角的弧度又上揚了一些,一字字鄭重地道:“拂櫻好友。”

告別時正值深夜。

回寒瑟山房的路途中,楓岫直覺即將有不太好的事態發生。他告辭之前,拂櫻出於禮貌挽留了他,只是他自認為他與拂櫻之間的關系還沒有好到可以夜宿不歸的程度。

然而這個時候他後悔了。

從步出拂櫻齋的那一刻起他即察覺到自己被跟蹤了,來者沒有刻意掩藏氣息,這種熟悉的感覺……

四魌界,慈光之塔。

楓岫苦笑,沒想到白天遇到的那位卦者所說的話這麽快就靈驗了。

無衣師尹與他暗底下的商討自然不可能被其他人所了解,就是說無論是對四魌界的哪一國而言,楔子都只不過是一個被追緝的罪囚的名字罷了,包括他的故國,慈光之塔。火宅佛獄也沒有義務將他逃離到苦境的事保密,有追兵找到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憑氣息判斷,來者只有一個人。這種情況,調頭回往拂櫻齋不知是否更好?

但好歹是同一國的人,談判也許還能有效。

輕嘆一聲之後,楓岫幹脆駐足,道:“閣下,勞煩露個面吧。”

無衣師尹仍是焚香。他放下香爐,心不在焉地提起筆在攤平的紙上寫了幾個字。算了一算,撒手慈悲到達苦境也該有些日子了,不知有沒有完成自己交代的事。

就在此時,他收到了撒手慈悲從苦境帶回的傳訊:已經見到楔子了。

還傳回了一封書信,撒手慈悲解釋,那是楔子要求帶給他的。

無衣師尹應聲,讓撒手慈悲暫且待命,然後切斷了傳訊。

天舞神司離開慈光之塔已有百多年的時光,這封信,是這百年之中那人唯一一次帶回給自己的消息。無衣師尹黯然一笑,對於他們一生之長來說,百年不過彈指一揮,為何自己竟會覺得已經過了那麽久?

信中交代了那人在火宅佛獄的見聞,無衣師尹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確認將每個字都看清楚了,而後將這一張紙置於香爐之中,看其轉瞬成灰。他與天舞神司之間的事,就連他最喜愛的幾個徒弟都毫不知情。楔子被四國追緝的境況他十分清楚,其中自也有他的默許。

無衣師尹皺了皺眉,將香鬥湊到鼻前,那縈繞不去的血腥味終是減淡了一些。

楔子的理想與自己的計劃相悖,如果把他留在四魌界,定會對自己造成不小的困擾。命其去火宅佛獄,第一確是為了探明敵情,提前埋下應對之策,第二則是……

對方不可能猜不到自己的想法,楓岫現在還安好地生活在苦境,對於自己來說,不知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無衣師尹搖了搖頭,再多想這些並無意義。楔子的信中提到了火宅有一禁地,不知是否與自己早前判斷的貪邪扶木中心有關。而凱旋侯此時亦在苦境,是斷定了這段時間內四魌界不會有不利於火宅佛獄的戰事發生嗎?

苦境……

無衣師尹一邊揣摩著火宅佛獄這一步棋的寓意,一邊感慨著,苦境,確是一塊美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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