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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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琳記得派人去查看佩普爵士的情況,正如她記得清除花園裏的陣法。

她還記得翻閱下人送來的部門工作記錄,可惜她沒有時間分給每個人。

婕琳把這件事交給了薩洛夫,叫他挑揀出有用的信息。

薩洛夫一如既往沒讓她失望,告訴了她一些發現。

過後他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卻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了?」婕琳撓著小雪花的背,歪頭仰視著自己的騎士,「你看起來有話想說。」

「我不太確定我該說。」

「你可以開口。」

薩洛夫微微放松下來,背著的手也不再緊攥。他從她十歲起開始為她服務,所以非常清楚,一旦她給出承諾就會做到,而她準許的事情也從來不會收回。

「我得知您安排了異教的魔樂師專門為古神獻上讚美歌。」他問,「這是真的嗎?」

「嗯哼。」她回答,「如果他們懂事的話,就該好好表現,你不這麽認為嗎?」

薩洛夫的表情告訴她,他不想采取立場,她也並不強求。

在回到公主府後,他已經跟她交代了路上發生的一切,包括沈船的事。

他說自己告訴魔樂師輪船觸礁了,但是他們都知道這事沒那麽簡單。

她不是第一次為別人提供庇護,免使他們被她的表哥馬萊因毒害。

而所有處於她羽翼之下的人,都必然在某種程度上為她所用。

一碼換一碼,不是很公平嗎?

只可惜父親臨時稱自己政務繁忙,去不了祭祀活動,白白浪費她花的心思了。

想想她親愛的表哥也是很可憐,還以為派個死士過去,便能拉得一船人同歸於盡,攪和她的任務,同時破壞光明島與芒羅的關系,動搖她作為王儲的威信。

真是個令人發笑的計劃。她都能猜到馬萊因是怎樣想出這個主意的。

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她每次得到新玩具,馬萊因就會想盡辦法破壞。

問題在於,馬萊因太會空想了,沒有比他厲害的紙上談兵專家。

他的部下或許提醒過他這個計劃實現的可能性有多麽微小,但他的自尊執意如此。

結局是他不知第幾次在交鋒中輸掉。而且,在擁有現在的未婚妻之前,他還曾妄想做她的駙馬。開什麽玩笑,她可不會答應一個手下敗將的求婚。

「還有事麽?」婕琳斜睨過去,「你自打進門就把手藏在後面。有什麽東西要給我看?」

「唔。」像被發現了一件羞恥的事。薩洛夫面露赧紅,音調都變得緊張,「我,我在想…祭祀那天穿什麽去教堂……這個?」他拿出一套正式的禮服,然後是另一套,「還是這個?」

婕琳揉了揉眼睛,「我出現幻覺了嗎?你找我尋求時尚建議?」

「嗯…杜百斯暫時不在。所以…抱歉,如果這太麻煩了……」

眼見薩洛夫要告退,婕琳連忙喊住了他,「別啊,站住。」

薩洛夫定在原地,像根石柱一樣。婕琳開始饒有興趣地詢問起他為什麽突然升起這方面的興趣,他卻閉緊了嘴巴,滿臉都是窘迫,顯然不打算告訴她原因。而她也實在想象不出來。

畢竟薩洛夫整天都伴她左右,除了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幾乎沒有私人時間。

她不理解薩洛夫怎麽可能擁有自己不知曉的秘密。

「就這個吧。比較襯托你的眼睛。」婕琳選擇了右邊的黑禮服。

到了祭祀開始的那一天,薩洛夫果真穿上了那件黑禮服。婕琳既為他驕傲,又覺得怪怪的,因為她仍然不知道他因何打扮起自己。杜百斯才是她手下那個花枝招展的騎士,而薩洛夫?他被稱為篤信騎士不是沒有原因的。

婕琳自己也不是毫無準備。她戴著鳶尾花寶石發冠,在進入生命大教堂的那一刻,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他們把致敬的動作獻給她,還有同樣佩戴著鳶尾花紋章的薩洛夫。

「請各位來這邊。順著聖潔的階梯,走上這條被祝福的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帕斯托牧師和男士們,貴婦和小姐都落在後面,搖動羽毛扇不緊不慢。

當婕琳來到尼索斯巨型神像前,她瞥見身邊的薩洛夫已經虔誠地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似有若無的私語聲縈繞在室內。在牧師的指引下,人們開始做禱告。

這只是前期的一環,接下來還有奏樂、唱歌、請神、祭神,那才叫麻煩哩。

還好每年只用來大教堂兩次,一次在播種的季節,一次在收獲的季節。

即便如此,婕琳也希望能省略這些繁文縟節。無關緊要,她覺得。

薩洛夫是她身邊唯一熱衷者,從昨天起就激動難耐。這在表面上難覓蹤跡,但她確信,他心裏的情感充沛如雨水,只是皇家騎士的教養讓他習慣了自我約束。像他這般從小在神廟裏接受武藝訓練的孤兒,都早早預料到自身的命運——終身為主人服務,直到死或被遣散。

沒什麽比效忠於皇室的主人更重要,除非是神。

唯有信仰能在某些場合下成為情有可原的借口。

不過她很清楚,這只是因為皇室需要『眾神』來供自己操控。說到底,那些帕拉達斯神非凡人所能觸及,也不會在乎他們做什麽,因此他們就肆意擺弄眾神的形象,以迎合他們的利益。有些高級神職人員自稱能聯系到神,召喚神來到現世,但那只不過是騙術而已。在愚弄民眾這方面,皇室和教會始終心照不宣。

一陣悠揚的音樂傳來,引導著隊伍的行進。婕琳雖然後到,走得卻比女士們快,連同薩洛夫一起去到最前面。祭壇邊上圍了牧師和祭司,後面是一群站成排的歌童,個個抿著嘴巴,努力想做出嚴肅的模樣,但卻抑制不住那股好動的勁兒。

婕琳記得自己代表父親跟教堂交代過,魔樂師可以跟歌童一同排練,並在大教堂聯合演出。

教堂那邊的負責人,帕斯托牧師,似乎對她的意見有點意見,但到底沒敢提出自己的意見。

她這幾天都在數論老師那裏聽課,實在頭昏腦漲,如果真能欣賞到所謂的魔樂,倒也不錯。

聽說有些貴族已經嘗過這個鮮了,但卻貶褒不一,尤其是古德溫公爵,幾乎逢人就抱怨魔樂師徒有虛名,中看不中用,打擾了他的雅興。

不過眾所周知,古德溫公爵唯一的興趣是□□以及綜合床上運動,她已經能猜到當時發生了什麽,因此非但不同情,反而感到幸災樂禍。

隨著祭壇上的火炬被點燃,貴族們開始往寬闊的空隙裏投放祭品。芝麻花,郁金香,黑葡萄,萵苣葉……接著是婕琳的重頭戲。

作為在場身份最高貴的人,婕琳從挎包裏掏出了一卷牛皮紙,上面寫滿了公民的祈願,然後將牛皮紙也放進祭品所在的位置。

這些東西將會被火炬點燃,送去某些不可知的神那裏。如果他們運氣好,或許能得到一些啟示。最差也可以贏來祝福和庇佑。

赤橙的烈焰竄梭起來了。婕琳等了一會,沒能從中端詳出深意,祭司也很疲軟,似乎並未抱期望。此時音樂的聲音愈發洪亮,震得墻壁都像在發抖。

婕琳忍不住轉頭,不遠處的大門突然開啟,進來兩個戴著歌手帽的年輕男性,個子差不多高,只不過其中一個更容易辨認。紅色的長頭發幾乎立刻就讓她找到對應的記憶。薩洛夫曾帶那位魔樂師現身於她的宅邸。

婕琳向後一瞥,發現薩洛夫正在熱切地註視那位魔樂師。僅僅那位而已。

這件事引發了婕琳的疑惑,從而導致她深思起來。她還從未見過薩洛夫以這樣的眼神看過任何人。他不是那種善於表達自己的類型,但這不代表他缺乏想法,或者缺乏行動力。

視線從上到下,轉移到薩洛夫的手上,那裏停留著一個禮品袋,包裝堪稱精美。

難道是要送人的?婕琳更驚奇了。她同樣從未見過他送別人東西,更別說……

婕琳擡頭望向那位魔樂師,瞇眼觀察他的相貌。很秀氣。啊,當然了,不然呢?

一種模糊的認知開始緩慢成形。等婕琳反應過來,只懊惱自己為何醒悟得太晚。

好不容易,她的騎士有了意中人。她應該感到高興。但她現在更多是憂慮。薩洛夫對情愛可是一竅不通,還整天被她綁在身邊,成功找到對象的幾率約等於零。

她甚至有預感,對方壓根沒察覺薩洛夫的好感。

看來她以後得找機會推一把才行。

婕琳正思忖著,臺上戴帽子的歌童們開始唱歌了。那些稚嫩的聲音讓人心生溫暖。

就算藝術女神在這裏,恐怕也要讚許這份美好。婕琳微微一笑,已然感覺到放松下來了。

這首讚美歌她聽過無數次,知道這有多長。她的思緒提前飛到結尾,卻未曾料到中途的驚喜。

一道低沈有力的聲線逐漸插入進來,為即將到來的高潮鋪平道路,正要轉向激昂時,另一道溫柔清冽的聲線隨之湧現,猶如無形之手,在空中展開撫平所有傷口。

婕琳聽得呆了。她從未聽過這樣的東西。

要說唱法,那沒什麽稀奇。要說旋律,那沒什麽創新。

可是這偏偏令她情感激湧,腦海裏畫面生動,眼眶酸澀難忍。

魔法,只有魔法能解釋這一切,沒有別的原因。

這確實是名副其實的魔樂……

周圍的人們都拿出手帕,先擦了眼睛,又擤了鼻涕。婕琳也沒忍住,把手伸進了薩洛夫的口袋裏。由於她把所有的紙巾都取走,篤信騎士只能忍著,輕輕吸了吸鼻子。

魔樂實在太神奇了。短短時間就能產生如此強烈的效果。如果運用得當,豈不是……

「天啊,你們看!」

突然聽到驚呼聲,婕琳下意識擡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白色的煙。

原來那個祭壇裏的東西才燒到一半,火炬上方的氣體就已形成了特定的形狀。

不過這個形狀……婕琳再次瞇起了眼,細細打量。怎麽看怎麽都像是……

「龍。」薩洛夫出言道,「您看到了嗎,殿下?」

婕琳點頭,轉向祭司,「難得降下啟示,卻不知這是什麽征兆?」

雖然拋了個問題,婕琳實際並不對答案感興趣,因為她完全猜得到祭司會怎樣回答。

結果不出預料,祭司誠恐誠惶地接話說這是大吉之兆,預示著龍的福澤降臨在島上。

說得好像有誰不知道龍族已經滅亡了一樣。

婕琳心裏嗤笑了一聲,面上作出欣喜的神態,然後感謝神明。感謝他們這不知所雲的啟示。盡管她暗自相信,這只不過是教會的又一個假相。這點小跡象太容易制造了。

在她的領頭下,所有在場者都開始誦念起尼索斯的尊名,隨即是其他古神的。到了新神那裏,有些覆原派人士停了下來,包括薩洛夫,而她例行公事地念完自己的腹稿。之後就全交給祭司和牧師們了。越是臨近儀式的尾聲,她越是感到愉快。

「眾神寬慰不已。」祭司最後說道,「今年必又是豐收年,國家也必將更加強盛。」

婕琳瞥見魔樂師有離場的趨勢,便出言提醒了自己的騎士,「他要走了。」

薩洛夫詫異地看了婕琳一眼,但見確實如此,就立即快步離開了。

總算結束了。清晨來到這裏,現在都是正午了。

夏茨摘掉了那頂重得不合理的帽子,捧在手裏出去了。

有幾個貴族想要追出來,被夏茨瞅到了,腳上溜得更快。

讚美異教神讓他身心俱疲,他現在只想回去休息。

歌童們則跟他截然相反,祭神結束之後,立刻就蹦跳著下臺,嚷嚷著跑來跑去。兩位熟悉的候補牧師沖出來,愁眉苦臉地跟在歌童們後面跑,要求他們放慢腳步,壓低聲音,但那些孩子根本就不聽,撒腿飛奔到室外,仿佛在跟候補牧師玩捉迷藏。

「魔樂師大人。」

背後傳來呼喚,夏茨自動轉過去,發現來者是薩洛夫爵士。

剛才他在臺上唱歌的時候,就看到了薩洛夫,但是下了臺又給忘了。

「嗨,薩隆。」夏茨掛起微笑,盡量不讓倦怠顯現出來,「好久沒見到你了。」

「我聽到您的歌了。」薩洛夫靠近了他,但又沒有特別靠近他,保持在兩步的距離外,矜持地說,「這是有史以來對尼索斯最美的詮釋,夏——我可以叫您夏茨嗎?」

夏茨困惑地眨眼,「當然了,薩隆。」

薩洛夫接著說,「我在想,夏茨,您有考慮過……」頓了一下,「成為我們的一員嗎?」

夏茨楞了一會,才聽懂薩洛夫的意思。

這個問題來得拐彎抹角,不過與之相反,有些答案是非黑即白的。

因此夏茨直接就回答,「這讓我受寵若驚。但在我們那兒,改信將被以叛國罪同等的嚴重性論處。」

這是真的。

薩洛夫露出遺憾的神色,雙唇微微開合,卻還沒說出下一句,就突然閃了下身體,躲開了從背後沖撞而來的歌童。結果是歌童收不住勢頭,自己摔倒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

薩洛夫正要彎腰,羅伯就火急火燎趕到,先一步把這個惹禍的孩子拉起來,又向薩洛夫鞠躬,「抱歉,這個孩子太皮了。我馬上就把他帶走。」

「不礙事。孩子沒受傷就好。」薩洛夫說。

「感謝你的寬容,弟兄。」羅伯說。

薩洛夫不再說話了。他抿起了嘴巴,望著候補牧師將歌童們圍聚到一處,像趕牛羊一樣,把歌童們都給攆進屋子,稱那裏有膳食。歌童們都高高興興地去了。

薩洛夫終於收回視線,夏茨卻難以忘記他看羅伯的表情。就像吞了一只蒼蠅。意外的熟悉。

夏茨想到他們還在珀普斯的時候,薩洛夫面對摩恩的教堂也是如此僵硬。

沒想到就算在同一個教會,不同的信徒之間也互分派系。

據他了解,有很多覆原派人士只擁護古神,對新神棄之如敝屐,但也有很多相反的信徒,更有甚者一切都不在意,是神就可以崇拜。多麽不可思議。

要知道,芒羅人的信仰只能有一個方向,不可有絲毫偏離。

「對了,請務必收下這個。」薩洛夫遞出手裏的禮品袋,莫名有點局促。

夏茨接過一看,隱約發現了各種補血補氣營養品的字樣,當即嘴角一抽,有些無力地遞回去,「心領了…但是不必這麽費心…真的。」

薩洛夫搖頭,「那天我見您暈船厲害,便知道您是氣虛體弱之人。外在的鍛煉固然很重要,內部調理亦必不可少。況且這也是婕琳殿下的心意,您總不會想讓她失望吧?」

夏茨看了看遠處的公主,後者正秘密地觀望著他們,卻沒有上前的意思。

既然他搬出公主的名義,夏茨只得收下,並朝那個方向行禮,「那就謝過殿下了。」

隨後夏茨本分地退開,餘光瞥見草地上爬行的身影,忽然大喜過望。他還在想蜥蜴哪兒去了呢。

夏茨興奮地走過去,頃刻間就把身後的騎士給忘了。正因如此,夏茨完全沒有註意到薩洛夫是如何凝視著他的背影,又是如何漸漸地陷入沮喪。

「你跑去哪裏了?之前還待在窗臺上,一轉眼就不見了。」

夏茨抱起草地上的蜥蜴,點點它沾了泥的額頭,語氣又親昵又責怪。

旁邊跑來一個人,氣喘籲籲,「別提了,這丫的滿地亂竄,真該給它栓個繩!」

「你去找它了?」夏茨站起來,望著儀容略顯淩亂的李特,擰眉表示疑惑。

「不不,是它找上我了。」李特驚恐地說,「剛才它不知怎麽的,招惹了八只扁頭大蟋蟀——八只啊!個個都有拳頭那麽大,全都追著它狂奔而去!然後,然後這個該死的家夥,直直地朝我沖過來,引得那八只蟋蟀也來攻擊我。這哪杠得過啊,我一看,趕緊往這邊跑,誰知道蜥蜴跑得比我還快,蹭蹭就搶了我的路,還先一步出現在這裏。」

夏茨撲哧一笑,沒有把李特的敘事放在心上。肯定又是誇張而已。

夏茨給李特整了整衣領,低頭安撫起躁動的蜥蜴。

那之後,兩人一起向中殿外面走去。

「李特,你覺得蜥蜴是今天這套更好看,還是昨天那套更好看?」

「哈?昨天和今天穿的不是同一套小裙子嗎?」

「怎麽會是同一套?昨天的是簡約淑女風,今天的是覆古中長款。」

「我只知道兩套都是藍色的。」

「可是昨天的是霧霾藍,今天的是寶石藍。」

「反正都是藍色。」李特咕噥,「打扮得再漂亮,它不還是一條醜蟲子嗎?」

夏茨倒抽一口涼氣,想都不想就捂住了蜥蜴的耳洞,「別聽他的!」夏茨壓低了聲音,「你一點都不醜,我對摩恩發誓,你是這世上最討人喜歡的小東西,你就是我的靈感女神。」

大眼睛仰視著紅發青年,蜥蜴開心地搖了搖尾巴。

真不愧是主人,能透過表象看本質,發現它的盛世美顏。

雖然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只要是誇它好看,它就全盤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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