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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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騙子能想到的最丟人的場景,是掉進自己最熟悉的陷阱裏。

這句話不知是誰說的,此時此刻,夏茨深表同意。

同理,一個魔樂師最丟人的時刻,是被魔樂偷襲。

夏茨站在那裏,眼前的鈴鐺晃晃悠悠,伴隨著漸強的聲音逐漸消失了。視野昏黑。手腳冰涼。那種腳步聲愈發靠近,有魔力的音節正在逐漸奪走他的四肢。恐慌之下,他大口呼吸起來,告訴自己這時候最應該保持冷靜。

「過來吧,你已聽到信號……」聲音似遠猶近,「來看看他,很美,不是嗎?」

室內傳來粗重的喘息聲,一只手摸上夏茨的臉龐。冰涼。膽寒。夏茨不自覺顫抖。

「他現在有點害怕了。」城主咕噥著,仍然在搖鈴鐺,「合乎情理。這件法器的威力比我想得還強大,至今都沒有一次失手過。他現在還站著,這就挺不可思議了。那些樂師都是一瞬間就失去了意識。」頓了一下,「對吧,親愛的馮斯達?」

一聲低吼應答。

夏茨早已料到,這一切都是有關聯的,因此聽到馮斯達的名字,他也不是很驚訝。

那個女仆跟他提過這裏住著一個人,況且他剛才下樓時,始終能聽到似有若無的響動。

他們肯定以為他被耍得團團轉。夏茨心裏正惱火著,那只手忽然滑下,撫上他的脖頸。

對方逐漸傾靠了過來,缺乏溫度的鼻息噴在夏茨的皮膚上,又激起輕輕的顫抖。

「很香吧?狠狠地咬下去……刺穿他……讓他尖叫出來,馮斯達!」

下一秒,刺痛感驀然傳來,夏茨差點真的尖叫出聲。

摩恩啊,他被咬了?還是在脖子上?!

「好孩子,瞧你都餓壞了。前兩天的血液味道不太好,那都是我的錯。現在你總算嘗到一點香甜的處子血了,是吧?我敢說,是的……這個魔樂師看起來如此稚嫩,完全符合標準……」

城主的聲音變近了,幾乎到了夏茨的耳邊。

在雜亂的鈴聲中,夏茨聽到吸氣的動靜。

那是深深的一嗅,之後是滿足的嘆息。

「……聞起來也是如此美好。只可惜我不是吸血鬼,享受不到你這份口福啊,孩子。」

吸…吸血鬼?

夏茨微微張口,一連串急促的氣息飄出來,不知是因為震驚於這稀罕物種的存在,還是因為那濕冷的嘴唇貼在他的側頸上汲取鮮血,以至於他意識也快隨著視力散去了。

城主在這裏……養了個吸血鬼?!也…也對,不然為什麽咬他……

該怎麽說,不愧是私人收藏館,連這種東西都有……

現在好像能理解了啊,這一切的源頭……

吸血鬼本身是暗界低等惡魔,用人類的語言與其交談,必然成效甚微。

用音樂……的確是個好辦法,而且有些時候可以約定俗成,用一首樂曲來指代某些……

……日常活動?例如……嗯……進食?也許吧,考慮到新鮮又美味的血液不是那麽好找……

……啊,蠢材!《白鸕鶿》!這首該死的曲子,為什麽這會是篩選樂師的唯一要求?

唯一的解釋是,這個被圈養的吸血鬼被訓練成了對《白鸕鶿》有反應。城主不是提到了什麽信號嗎?沒準還當它是某種鬧鐘呢,一到飯點就響!鷹嘴豆的腺毛!

夏茨控制不了罵人的沖動,盡管他很清楚,目前最要緊的事是自救。

在迅速補充幾個貶低詞之後,他決定饒過自尊心,幫助自己擺脫這惱人的鈴聲。

他有辦法脫困,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那些鈴鐺一直在響動,而他聽到現在,已然掌握了其中的秘密。

鈴鐺不是魔樂的制造者,僅僅是一種法器,不知怎麽『困住了』一段有魔力的旋律,可以反覆地演奏同一段,維持魔樂的效果。

從理論上,魔樂是不能被保存的,唯有魔樂師本人演奏的音樂才具有魔力,但是魔法可以打破任何定律,只要運用得巧妙。這一點似乎是更新潮的科技做不到的。

在判斷出法器的性質後,如何抵消法器的作用就成了關鍵問題。

夏茨回憶了一下導師的教誨,發現這些年來,對導師印象深刻的片段都是喝紅啤,還一邊喝一邊抱怨:

那些傲慢的魔法師總是說什麽,從世界誕生之初,魔法就與天地同存,沒錯,這是真的,但這也正是他們的弊端……

他們已經將魔法研究得透徹,即使有新東西,也是基於已有的理論。魔樂則不一樣,這種新獲的力量我們知之甚少,一切都亟待挖掘……

這本該是好事,因為我們面對著如此遼闊的空間,可是他們竟然妄稱魔樂百無一用,還在背後百般編織陰謀,只為使我們在崛起之前沒落……

摩恩啊,導師,他現在情況很緊急,能說點有用的東西嗎?

夏茨加快了速度搜刮腦內空間,最後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堂課。

「……盡管不願承認,但是魔樂師就像魔法師一樣,魔力會分高下,人心亦會分善惡。當魔樂被用在邪路,產生負面影響,你必須用正面影響去克服,打垮它。記住,樂器只是個手段,魔力永遠源自你的精神……」

除了通過空氣振動傳播的音樂,還有一種聲音始終停留在腦海裏。

夏茨嘗試著開啟那個聲音,飄過去,用無形的手掌觸碰,最終成功了。

但那個聲音他不太熟悉,只能慢慢地轉圈,在腦海裏形成水波般的紋路。

出去吧,夏茨……這裏已經有一位守護者,會確保萬事無憂……

眼睫毛顫動一下,驀然間,讓位給翡翠色的雙眼。

「!」夏茨推開了身上的吸血鬼,毫無猶豫,一把奪走了城主手中的鈴鐺。

這個動作發生得太快,城主都沒反應過來。

夏茨自然不會傻等,法器到手之後,就用力搖動起來。

同樣的旋律傾瀉而出,回蕩在整個地下室裏,比剛才更激烈。

城主翻了翻白眼,撲通一聲倒下了。

夏茨嘖嘖稱奇。原來這個法器一次只能攻擊一個人。不過也行,夠用了。

他迅速把鈴鐺轉過來,對著馮斯達開始搖動起來。

這個吸血鬼哀鳴了一下,抱著頭蹲下來,仿佛不理解人類為什麽要傷害自己。

看來是從小被豢養到大,已經失去了應有的警惕和反應能力。算是他走運吧,如果這是個野生的吸血鬼,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眼見吸血鬼也搖搖欲墜,要倒不倒的模樣,夏茨轉身跑出了地下室。這類生物對超自然影響的抵抗力肯定強得多,這法器還是差了點,不如趁著人家沒回過神來,趕緊腳底抹油。

夏茨手腳並用地爬上了臺階,重新出現在房屋裏,此時燈光盡滅,已然看不清東西,全憑著眼前一線光芒,出門跑進果樹林。在那裏,夏茨突然喪失了力氣,雙腿軟得他一個沒站住,就跪倒在草地上。他第一次感覺身上的魯特琴如此沈重。

「哈……呼……」

休息一下吧。否則緩不過勁來了。

夏茨靠在樹身上喘著氣,半晌才意識到自己在流血。

對了……剛才那個吸血鬼,在他脖子上開了洞……

他摸了摸側頸,不出意料,滿手都是濕的。

那是動脈嗎?這是否說明他要死了?

夏茨閉了閉眼睛,奇異地感覺不到遺憾。

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麽,只是運氣很差,但總歸好過那些毫不知情的樂師。

最起碼他還是發現了,城主偷偷違法豢養著一個惡魔,還大肆招募樂師作為儲備糧,再從當中挑選處子,一個一個地把他們送進惡魔的口中。

最重要的是,他們全程都是自願的,包括用音樂吸引惡魔來覓食。

城主只要搖一搖鈴鐺,任何人就會失去意識,之後除了失血,以及身上莫名其妙多出的傷口,什麽都不知道。

真是風險極小,但又無比大膽的行為!也不知城主這樣做多長時間了……

幾乎每種寵物在不同的時期都需要不同的飼料,而那個惡魔的體型怎麽看都已成年。

天曉得在此之前,城主都是用怎樣難以想象的東西把惡魔餵大的,在此之前抽取過多少份鮮血,他又是第幾個中招的?

其實這也怨不得別人。他明明知道這裏有古怪,還是留下來探險。最重要的是,他對上魔法毫無防備,簡直自尋死路。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他絕對不會再這樣犯蠢。

只可惜,不是每個人在反省以後,都能獲得悔改的機會……

其實他死掉也就罷了,唉,只是可憐了那條蜥蜴,今後誰來照顧它?

想象著蜥蜴暴屍街頭的畫面,夏茨猛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對上金色的豎瞳。

欸?!蜥蜴怎麽在這裏?幻覺嗎?真的是蜥蜴!不過它為什麽直直地盯著他身後……

下意識扭過頭,夏茨差點被入目的景象嚇得跳起來。馮斯達追出來了!但夏茨到底是沒力氣跳起來,甚至沒力氣去搖鈴鐺,只能望著那個吸血鬼走近,身影斜斜地拉長,好像不能站成一條直線。毫無疑問,他是循著血味過來的,並沒有分辨方向。

嘩啦!三兩只蝙蝠從樹冠上劃過,朝著反方向飛走。

夏茨希望自己也長了翅膀,那樣他便能逃跑了。

「馮斯達……喜歡……香甜……人類……」

吸血鬼含糊地嘟囔著,走到夏茨所在的那棵樹旁邊,蹲下來嗅聞著夏茨的頭發。

「是……香甜……人類……」吸血鬼的口吻變得開心起來,「馮斯達……進食……」

其實這個死法也不算太壞,至少比古代那些餓死和病死的人好受點,大概吧。夏茨自嘲地想著,感受到吸血鬼的頭顱埋到自己的肩膀上,濕冷的嘴唇又吻了上來,有意無意地吸吮著周邊的皮膚,似乎不急於進入正題,想要給自己營造一點額外的樂趣。

不過,吸血鬼馮斯達很快就僵住,所有的動作都停下,同時發出慘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是被火焰帶走的。夏茨迷糊地目睹了全過程,卻不明白原因,直到旁邊的蜥蜴爬過來,鼻孔裏仍然噴著火,金色的圓眼睛平常顯得可愛,現在卻冷冽如刀,散發著極寒地帶的溫度。

原來……魔獸也會保護主人……也會展現如此的忠誠。

內心泛起微笑,夏茨想伸手觸碰蜥蜴,但卻虛弱得動彈不得。

血還在流,雖然只是一股,但這樣繼續下去,還是會失血而死的吧……

濕潤的感覺突如其來。夏茨微微睜大了眼,瞥見自家寵物努力的神態。

特別認真地在舔他……是在表達依賴嗎……以往倒還沒這麽主動呢……

不,不對。

夏茨呆了一會,等到蜥蜴的動作停下來,感覺體力恢覆了少許,便顫顫巍巍地摸了下側頸,那裏的傷口消失了,殘留的血液也沒了,可能是被蜥蜴舔了個幹凈。他不知魔獸是否有治療能力,但就在這一刻,他被七葷八素的情緒沖擊得頭腦發暈,忍不住嗚咽起來,「我…我愛你,小家夥。」他說道,「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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