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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海晏坐上了車。

他的手指無節奏的敲擊著腿部，臉上表情淡淡。前方司機恭敬有禮，道：“季先生，您看咱們去哪？”

季海晏這才道：“先回家。”

司機確定地點後升起了格擋，他三年前跟了眼前這位。這麽些時間下來也摸清了此人的脾氣，季海晏閑暇時間，特別註重隱私。

司機一邊開車一邊想，難道做新聞的都對這方面比較敏感。

後座的季海晏此時才稍稍放松一直挺著的脊背，靠在了座椅上。他呼出一口氣，臉上顯出了些許的疲態。

自十年前從一線記者轉為行政人員，他就很少回到家鄉。這次過年也沒趕回來，只能年後借著出差的便利來看一眼老母親。再加上近日事多，季海晏難得覺得有些累。

電話聲響起的時候，季海晏剛剛閉上眼睛。

他沒急著接，反而等電話鈴聲結束才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季海晏諷刺一笑。

兩秒鐘後，手機再次響起，季海晏接起。

“老哥啊！怎麽樣？下飛機了吧？老弟正等著給你接風洗塵呢！”

電話另一邊傳來笑意滿滿的聲音，季海晏臉上扯出一個笑，聲音也輕松而樂呵道：“剛下飛機，今晚怕是不行啊。”

那邊果然急了，道：“誒，老哥現在貴人忙啦？小靜還說給你好好做頓飯呢。”

季海晏眼裏沒帶笑意，嘴上滿是難為情：“哎，這不我老娘知道我回來了嗎？硬讓我第一頓在家裏吃！石頭啊，你得讓我回家吃頓飯吧？”

這麽一說，賀石果然不再勸，轉了個話題道：“那成，明天我和小靜一起去拜訪伯母，老哥可不能去別處躲清閑吶。”

季海晏卻仍是沒有答應，打著哈哈道：“我說石頭啊，我這回來大半個禮拜呢，你也別急，讓我看看什麽時候有空專門見你一面，怎麽樣？”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賀石也不好繼續倒貼，只好道：“那老哥可不要忘了我啊。”

季海晏當然滿口答應，寒暄一番掛了電話。

被掛電話的賀石臉色陰沈，赤紅著眼睛按捺著憤怒。

賀夫人進書房送飯，看自己丈夫這樣，擔心問道：“這是怎麽了？”

賀石搖搖頭，看了眼賀李靜顏，道：“不是說了不吃嗎？還有，下次進書房前記得敲門！”

面對丈夫的指責，賀李靜顏急急道：“哪能有不吃飯的啊？天大的事也得吃飯。”

賀石沒說話。

賀夫人仿佛習慣了這樣的丈夫，她嘴上絮叨著吃飯的重要性，手上麻利的將裝在小盅裏的飯菜擺好。賀石聽著夫人的絮叨，竟然沒發怒，反而慢慢平息。

過了良久，賀石道：“你明天給季媽打個電話。”

賀夫人一楞，卻也沒多問，低眉順從道：“好。”

“季海晏回來了，”賀石終於說出事情始末，道：“昨晚電話裏約的好好的，今天卻突然不見我。”

聽賀石這樣說，賀夫人臉上果然露出擔憂的神情，道：“季哥怎麽會不見你？不行我跟他說說？”

“你別。”賀石道：“你跟季媽聯系吧。”

賀夫人嘆了口氣，胖胖的臉上帶著些與面容不符的憂愁，道：“好，交給我吧。不管什麽事，你先吃飯。”

賀石這才拿起筷子，然而他緊蹙的眉頭卻沒有松開。他和季海晏是二十年的老友，季海晏的避之不見，讓他感到些許的不安。

在此之前，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見季海晏一面竟然這麽難。

想見季海晏的人，又何止是賀石一個？

“季海晏回來了。”

蘇柏琛說這話的時候蔣思佳運氣非常不好的吃到了一瓣酸橘子，整張臉都扭曲在了一起，表情特別酸爽。蘇柏琛看得好笑，順手遞了自己的水過去，蔣思佳連忙喝兩口沖淡嘴裏的味道，嚎叫道：“這橘子真酸啊！”

崔秀英從廚房出來，聽到這話，奇怪道：“這橘子不酸啊。”

蔣思佳遞給崔秀英一瓣。

崔秀英放在嘴裏嘗了一口，面無表情。

“酸嗎？”蔣妹問媽媽道。

媽媽沒吭聲，道：“我給你們煮點山楂銀耳湯吧？”

說完，又轉身去了廚房。

蔣思佳對崔秀英背影做了個鬼臉，然後把酸橘子塞到蘇柏琛手裏，道：“你吃。”

蘇哥低聲道：“那一會你要給我吃點甜的東西。”

蔣思佳問：“給你找兩顆糖？”

蘇柏琛眨眨眼，道：“要比糖還甜的東西。”

蔣思佳腦袋轉不過來，有點懵逼道：“啥東西？”

“你呀。”蘇柏琛壞笑著說。

蔣思佳：“……”又想用衛生紙糊他一臉了！

蘇哥解決著酸橘子，蔣思佳問道：“你咋知道季海晏回來了？”

蘇柏琛拿手機給蔣思佳看，上面竟然有一條季海晏回到家鄉的新聞。蔣思佳哇了一聲，道：“我都沒註意到這條新聞。”

身為新聞工作者，竟然被蘇柏琛搶先一步，感覺自己的主場優勢木有了！

“那我們要想辦法見季海晏一面嗎？”蔣思佳問道。

“下周三季海晏會有一個電視臺的行程。”蘇柏琛道：“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你能請到假？”蔣思佳疑惑道。

對於請假這個問題蘇柏琛也實在不好保證，只能道：“我盡量。”

蔣思佳看看他。

蘇柏琛慢條斯理吃完最後一瓣酸橘子，道：“該吃比糖甜的東西了。”

蔣思佳哭笑不得，拿起桌上的年糖扔到蘇柏琛身上。這一幕恰好被燉湯出來的崔秀英看到，崔秀英皺眉道：“佳佳。”

蔣思佳趕緊收起玩鬧的心，正色道：“我請蘇柏琛吃糖呢。”

蘇柏琛配合老婆道：“是的。”

崔秀英皺了下眉，道：“你別總欺負人家小蘇。”

蔣思佳滿臉無辜！崔秀英剛一轉身，她就忍不住瞪蘇柏琛。

蘇柏琛笑瞇瞇，覺得像只小貓一樣張牙舞爪瞪人的蔣思佳可愛極了。

周日下午，原本蔣思佳和蘇柏琛一起陪崔秀英看電視，可看了沒幾分鐘，蘇柏琛突然接到隊裏的電話急匆匆走了，連甜湯都沒喝上。蔣思佳倒覺得無所謂，崔秀英則坐在那發了好一會呆。

蔣思佳見狀，擔憂問：“怎麽了？”

崔秀英搖搖頭，突然道：“希望小蘇每次都能平平安安的。”

蔣思佳的心好似突然被戳了一下。

父親離開的那天也是個下午，一家人正在吃飯，父親突然接到了電話匆匆離去。沒吃完飯的兩人對這情況習以為常，誰知道父親這次出門，就沒回來。

蔣思佳仍記得，爸爸走之前摸了摸她的腦袋，笑瞇瞇道：“佳佳乖乖吃飯，爸爸周末帶你去動物園。”

可惜他再也沒有回來。

“……會的。”蔣思佳蒼白而無力的安慰著母親，也安慰著自己：“大家都會平安無事的。”

崔秀英看著蔣思佳，有那麽一瞬間，蔣思佳看見了母親眼裏的淚光。

她猶豫了一下，將腦袋靠在了崔秀英的肩膀上。

是媽媽的味道。

“爸爸不後悔的，你說是吧？”

崔秀英沒有說話。

“他們選擇了這條路，都不會後悔的，對吧？”蔣思佳喃喃道。

“對。”

過了良久，崔秀英才回答蔣思佳。

蔣思佳將腦袋擡起，看著她媽。崔秀英目光裏帶著些許古怪，然後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和我一樣。”

蔣思佳啟初沒聽明白這話，後來才回味出她媽是什麽意思，頓時變得十分不好意思。她覺得她和蘇柏琛並沒有什麽親密行為，咋就被她媽看出來了呢？

女兒的羞赧崔秀英自然是看在眼裏，她心裏嘆了口氣，摸了摸蔣思佳的臉頰。

“你知道蘇柏琛是什麽人嗎？”崔秀英突然問道。

“……隔壁鄰居？”蔣思佳懵懵問道。

蘇柏琛能是什麽人？什麽叫蘇柏琛是什麽人？

崔秀英欲言又止。

“他是什麽人？”蔣思佳問道。

“讓他告訴你吧。”崔秀英最終道。

蔣思佳：“？？？”

崔秀英卻仿佛沒有了交談下去的欲望，轉身回房，徒留蔣思佳一人留在客廳。

所以……蘇柏琛到底是什麽人？媽媽啥意思啊？

蔣思佳追到臥室門口，想推門卻發現門被反鎖。

臥室裏面的崔秀英，拿出放在床頭櫃裏的一張照片，靜靜看著。

一家三口的合照。

她顫抖著摸了摸照片，嘆了口氣，重新拉開了床頭櫃。

如果蔣思佳在場，她可以驚異地看到，不大的櫃子裏竟然堆著不少東西。大多是報紙，還有一些尋人傳單，最為矚目的，是一張張打印出來的照片。

照片上眉眼彎彎笑著的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來歲的年紀。

崔秀英合上了抽屜，上了鎖。

屋外的蔣思佳發現她媽不想開門，以為崔秀英的古怪脾氣又上來了，只好滿目愁容走回了客廳。廚房的鍋發出嗚嗚的聲音，她又急忙走進去關了火，拿隔熱手套掀開了紫砂燉鍋的蓋子。

酸酸甜甜的味道傳來，一鍋山楂銀耳甜湯煮得濃稠，蔣思佳拍了張照，發到了蘇柏琛微信。

【你是什麽人啊？告訴我我就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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