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縷詭異的紅色血絲被子晞從程玉身體裏剝離出來時，苡只感覺腿一軟，幸好被旁邊演技手快的阮顏扶住了。

“你沒事吧？”阮顏的神色有些擔憂。

“沒關系……”苡低著頭，阮顏看不清她的神色。

數百年的執念終於得以實現，苡整個人都松懈下來，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不過在阮顏看到之前就調整了回來。

很成功，沒有一點差錯，子晞滿意的想自己也是有幾分咒術上的天賦。

程玉躺在床上，她的妹妹被安排在一旁的榻上，解咒之後子晞自覺退後幾步，將位置留苡。

“還有別的房間嗎？我們把這小姑娘抱到別的房間吧，這裏留給她們。”子晞來到阮顏身邊輕聲道。

“有的……”阮顏點點頭。

“好……”子晞悄悄將程玉的妹妹抱了起來，與阮顏無聲無息的離開。

子晞將程玉的妹妹放在一間空的客房中，手撫過她的額頭，將她的記憶模糊化。

“你嘆什麽氣？”子晞忽然問。

阮顏一楞，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的嘆了一聲。

“我只是……感慨，苡等了程玉那麽多年，可是那份愛意卻只能瞞著，或許要一直瞞著，她有很漫長的壽命，難道要一直這樣嗎？”阮顏年紀小又心軟，見苡的苦楚難免心酸。

“愛意？苡喜歡程玉？”子晞楞住了，遲鈍如她完全沒有註意到苡與程玉之間不一樣的氛圍。

“是……”阮顏小心翼翼的擡頭看了看子晞，想看看她對於女子與女子之間這種事情的態度，若是厭惡的……那她就把自己的小心思收拾幹凈。

讓阮顏松了口氣的是，子晞除了有些許的驚訝外，並沒有顯露出其他的情緒。

“人與妖……自古以來便沒幾個好的結局，如果苡真的要選這條路，或許未來會更痛苦。”

其中最殘酷的就是壽命的差距，人死了，妖卻活著，要麽妖選擇殉情，要麽選擇尋找人類的轉世。

但是人的轉世已經不完全是上輩子那個人了，失去記憶的人類不一定還會喜歡上妖怪，如果妖怪強求，那又會是新一輪的悲劇。

“原來還會有好的結局嗎？”阮顏聽著子晞的意思，好像人與妖相戀並不全是悲劇收場。

“那是極少見的情況，除非人類成了仙，又或者死後修了鬼道。”子晞道：“都是很不容易的方法。”

人與妖想要長相廝守談何容易。

都很不容易啊……阮顏瞧著子晞的身影，人與妖尚且如此，人與仙怕是更甚，自己也很不容易……

“苡她，說要守著程玉的每一世，她沒敢將自己的心意說給程玉聽，怕被拒絕厭惡。”

說著苡，阮顏總覺得是在說自己一般，她何嘗不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厭棄？

“那未免太痛苦了，程玉最多記她一世，這一世不行那再等下一世便是，這樣拖著什麽也得不到，不過最好還是放下。

當然，我沒有資格這麽勸她，你和她關系好像不錯，勸她果斷點吧。

無論是追求還是放手，拖拖拉拉的就什麽也得不到了。”

子晞雖不懂情愛，但也覺得苡的行為頗為自虐，太過痛苦。

“苡若是願意，就不會一直拖到現在了，不過我會和她說的。”

阮顏卻也明白，喜歡這種東西，怎麽可能說放下就放下了。

“不過，子晞大人，您不覺得兩個女子之間……有這份感情是件不合倫理的事情嗎？”阮顏小心試探道。

“我並無這種感覺，傻丫頭，別拿人族的常理放在我身上，我見識過得比你想象的多的多。”

數萬年前的洪荒時代，那是荒蠻與血腥並立的時候，可沒有什麽倫理道德之說，某些方面來說老古董子晞可比阮顏開明的多。

光一亮，原來子晞大人並不介意這個嗎？但隨之她眸子又暗了下來，她想到了苡，數百年的等候才等來了所愛之人的轉世。

但程玉已經不認識她了，苡小心翼翼隱瞞自己的身份接近她，拼了命的隱藏自己的心思，自己一個外人看了都不忍心。

若是這樣的事情落在子晞身上又如何？阮顏不忍心，更不願。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子晞覺得阮顏最近總有些心思讓自己看不透了，小姑娘年紀不大，心思怎麽變得這麽重？

“沒事沒事……”阮顏腦袋搖的像撥浪鼓。

子晞看了看阮顏，心中頗有惆悵，小姑娘長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唉……

“嘩啦啦……”

空中細密的雨絲落下，伴隨著涼意襲來，秋雨來的突然，街道上的人們紛紛找地方躲雨。

客棧的二樓，阮顏緊了緊身上的衣物，一場秋雨一場寒，阮顏被那風一吹，頓時打了一個哆嗦。

“好冷啊……”阮顏喃喃道。

“冷也不多穿些衣服，還站著窗戶前，當心染上風寒。”一件外袍落在阮顏身上，伴著阮顏眷戀的幽香。

“今年冷得有些早，對於貧苦的百姓來說冬天怕是不好過了，今年稅加重了不少，又會有多少流民逃亡到這裏呢？”阮顏攥著子晞的外袍感慨了一聲。

“皇帝失德，人間將亂，但你不用擔心，世道若亂了，你便隨我回山上，帶著你母親一起，山中日子雖然清寂，至少安全。”

子晞撚著一塊白嫩米糕，米糕上被阮顏點上些許桂花糖，這是阮顏前段時間收集的桂花曬成幹熬制的，香甜可口。

“會打仗嗎？”對於百姓來說，比苛捐雜稅更可怕的就是戰亂，戰亂意味著流離失所，朝不保夕。

“可能吧……”子晞不會算卦，但也大概能猜得出來，人間的皇帝出了幾代荒唐的主，這個王朝的氣運已經走到盡頭。

無論是改朝換代還是出一位中興之君怕是都少不了動蕩。

“可憐陳國百姓。”阮顏不由得感慨自己是何等幸運得到了神明的眷顧。

如果沒有遇到子晞大人，她恐怕也會如這世上所有的普通人一樣在王朝的動蕩中茍延殘喘，只怕哪一日就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苡又來了……”子晞走到阮顏身邊準備幫她把窗戶時，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撐著傘的身影。

阮顏早已見怪不怪，她日日在客棧中幫母親照看生意的時候，幾乎每一天都能看到經過家門口的苡。

取回了半塊內丹後，苡在子晞的幫助下恢覆到了原來的實力，半妖化的外表已經完全變了回來，不會走在路上都會帶出一長串濕腳印。

再不用擔心自己會暴露在普通人面前的苡天天往岸上跑。

因為程玉不在意苡妖怪的身份，仿佛助長了她的行為。

害得程玉天天擔驚受怕，現在她對道士格外敏感，不管真的假的，只要看見穿道袍的，程玉都能擔心的一天吃不下飯，就怕道士會對苡出手。

哪怕苡再三說那些道士不是她的對手，再不濟她也有河神留下的守護神物。

但關心則亂，程玉總會想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她可不願意苡冒一點風險。

苡享受著這份關心，聽著程玉的嘮叨也不嫌煩。

老彭頭家的那個次子沒有死，但是和程玉的婚約取消了。

倒也不是他綁架兩個姑娘家意圖不軌的事情被發現。

只不過被苡刺傷之後他本就不好的身體變得更差，大夫都說他還能活著就是一個奇跡。

彭璆安躺在床上茍延殘喘，動也動不了，呼吸也是有一下沒一下的，看著就是熬不過一天的架勢，可仿佛就是有什麽力量吊著他，讓他死也死不了，明明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卻頑強的留在了人間。

床上的人來說，這無比痛苦，動也動不了，身上癢癢也不能碰。

因為虛弱的說不了話也無法和照顧他的人說自己難受，這種感覺讓他恨不得死了算了。

程家畢竟還是疼愛女兒的，況且原來就是老彭頭騙了他們，說自己的次子只是身體弱了些，經過調養之後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他們這才敢將女兒嫁過去，結果居然是這麽個快死的病秧子，這不是誰家閨女嫁過去誰家倒黴嗎？

指不定不僅要守寡還要被安上克夫的名頭，後半生輩子就算完了！

不過就算沒有嫁過去，程玉克夫的名聲還是傳了出去，說她還沒嫁過去只是定了一個親就把未婚夫婿克的差點死了。

本來有不少人向程玉家提親，就在程家和彭家解除婚約後立刻就有媒婆上門。

可這言論一出程家就冷清了下來，可將程家二老氣的夠嗆，一追查，好家夥，還是從彭家傳出來的！

本來差點成親家的兩家人頓時翻了臉成了仇人，一個說是對方的女兒克了自己的兒子，一個說對方不懷好心想騙婚還想弄臭自家女兒的名聲。

自此之後程彭兩家在望水縣再不碰頭，一旦遇上就是一場罵戰，甚至會動手！

托彭家的福，程玉暫時得了清凈，一時半會沒人敢來提親，也不用天天聽娘的念叨，就是隔三差五從河裏爬上來的那只妖怪有點煩人，不知道前段時間才有妖怪被殺？這麽大搖大擺的走在路上也不怕被道士抓住嗎！

程玉口不對心的哼道，只不過在自己路上正好下雨又沒帶傘時，瞧見那身影執傘走來，她心裏又說不出的歡喜。

“看來她已經打定了主意。”子晞眉目間帶了些許無奈之色，現如今一人一妖的背影看起來有多美好，未來當只剩下一妖形單影只時，就有多悲傷。

“她說她已經悔了幾百年，不願繼續後悔下去。”阮顏看向苡的目光中帶了敬佩之色。

“下面怎麽亂了？”

苡與程玉離開沒多久，突然街面是一陣騷動，路上的百姓紛紛被攆到兩邊，只見一身著貴氣的少年騎著匹白馬走在前，而一輛豪華的馬車慢慢的跟在後頭。

少年與馬車停在陳家客棧前，陳掌櫃出來那是又跪又拜，馬車內走下一女子，阮顏沒瞧見她的正臉，不過感覺也是個美人。

少年引著女子走進客棧，陳掌櫃則誠惶誠恐的跟在後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