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蘿拉忍耐著再次邁步，朝著前方走去。她身軀疲憊，忽然踩到什麽東西踉蹌了一下。低下頭，居然是一具精靈屍體。

對方穿著昂貴的精致服飾，漂亮的金發黯淡散落在血泊中，碧藍的雙眼睜得很大，死死望向頭頂的蒼穹。

海蘿拉的目光最先落到精靈的金色長發上，下意識地停頓片刻，隨後才敢緩緩上移。

等她看清看清對方的面容後，她的心才立刻放下了下來。

這樣的情況今天內已經發生了無數遍，幾乎每一次看見精靈的屍體，她便會不由自主地提起了心，害怕是文森特。

匍匐在地的怪物似乎是接到了某種指引，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重新大搖大擺地走在森林內，時不時挑選一具屍體吃掉。

海蘿拉觀察了一下，這些怪物都圍在光芒中心外，似乎是在阻止有人靠近。

而她要去往那裏找到維爾特洛，便不得不穿過這些數不盡的怪物。

光芒一如既往的刺眼，她的身上的灼燒感越發強烈，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依然堅定地往前，一次次擡起手默念咒語，殺掉試圖阻攔自己的一切怪物。

已經不記得自己殺死多少怪物了，衣服上到處都是血液，有自己的也有怪物的。

腳下的屍體越來越多，但與目的地光芒最中心的距離卻始終沒有變過。

就好像那個空間被單獨隔離開了。

海蘿拉茫然站在原地，知道自己暫時無法接近光芒中心與維爾特洛會合，她也不再為難自己，決定順從黑暗造物的特點找個地方暫時歇息一會兒，保存體力。

她鉆進一棵高大的巨樹下，三兩下跳上樹，將自己藏在茂密樹冠中。沒了刺眼的光芒，她瞬間輕松不少。

海蘿拉從空間戒指中掏出一瓶恢覆藥劑，喝了下去。四周的怪物雖然沒有理智，但也被海蘿拉神擋殺神的手段殺怕了，唯唯諾諾不敢靠近對方。

眼見海蘿拉暫時放棄離開，不再試圖靠近神規定的區域後。它們也不再攻擊她，甚至還有意思地繞開對方所在的區域，在海蘿拉身邊形成了沒有怪物的真空地帶。

海蘿拉沒有搭理這些怪物，她從背包裏取出女巫娃娃，對方僵直著身軀。不知道為什麽，來到精靈之森後，女巫娃娃便失去了生命力，變成了普通的洋娃娃。

無論她朝女巫娃娃註入再多巫力也沒用。也不知道離開這裏後，對方還會不會恢覆。

僅僅是短短幾天，海蘿拉便失去了許多。

她握住女巫娃娃，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隱隱約約的打鬥聲和交談聲從森林內部傳來。

“走開！！”

這道女聲莫名有些耳熟，海蘿拉皺了皺眉，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身影。

她當即從樹上跳了下去，朝著聲音的方向奔去。

幾只精靈和半人馬站在密林中，身形狼狽地舉起弓箭阻攔怪物。人群當中還有一位貌美的精靈少女，大家組成一團將她圍在中間。

海蘿拉一眼便看見，那位精靈是狄安娜。精靈少女置身於人群中，一邊忙著召喚驅使樹人，身旁似乎還有一個身影。

海蘿拉幾乎是立刻猜到，那人應該是文森特。然而對方似乎已經失去了行動力，此刻一動不動全靠狄安娜和其他精靈的扶持，仿佛死了一般。

狄安娜身上再也沒有之前在國都時的溫婉優雅。她金色的長發滿是血跡，白皙的肌膚留下數道血痕，手中還拿著一把醜陋的長劍，不知道是從哪裏奪來。

她一手費力地舉著長劍，狼狽應付層出不窮的怪物。幾棵樹人正揮舞著藤蔓，擊打試圖接近這群人的怪物。

狄安娜是森林之女，自然孕育的女兒，她應當是不會用劍的。她溫柔善良，無法接近觸碰黑暗造物，幾乎從不殺生，就算是攻擊也是驅使森林生物，而不會親自動手，讓自己幹凈的雙手沾染上鮮血。

忽然，她手中青年的身軀被突然冒出的怪物抓住。她尖叫一聲猛地撲了上去，拼命拉住對方想要拽回來。

其他精靈和半人馬察覺到文森特被奪走，當即憤怒地砍向那幾個怪物，幾個人奮力和怪物們爭奪手中青年的身體。

察覺到森林之女的怒氣，樹人的攻擊也越來越猛，然而在眾多的怪物攻勢之下，並沒有太大用處。

就在這時，正在跟精靈們搶奪文森特身體的怪物被一腳踹倒。其餘幾只怪物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化作黑水倒在了地上。

這場滑稽的爭搶才算結束了。

海蘿拉看向地上的文森特，第一眼便看見了對方胸膛那道被貫穿的傷口。

文森特緊緊閉著眼，臉色慘白，嘴唇枯燥，呼吸微弱到隨時都可能會斷掉。在眾多精靈的殘肢斷體中，他看上去和其他屍體沒有任何差別。

狄安娜撲了過來，抱住文森特的身軀，焦急吩咐樹人：“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裏，找到精靈母樹……”

下一秒，精靈之森的氣息越來越恐怖，森林中心的鬥爭似乎已經到了白熱化。

光芒強烈到讓人難以睜眼的程度，從中心快速橫掃至森林的每一個角落。

海蘿拉下意識閉上眼，等待光芒傳來的那股強烈灼燒感。

然而當光快照耀至她身上時，她的世界忽然一暗。等她再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居然已經離開了精靈之森。

一道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是維爾特洛。

他的語氣不覆溫柔，嚴肅道：“離開這裏。”

海蘿拉怔怔反問道：“你呢？”你為什麽不跟我一起離開？

還有為什麽維爾特洛能突然在她腦海中說話，自己以前從未聽說過這種法術，只有神的聲音才能傳遞至信徒心中。

海蘿拉覺得維爾特洛瞞了自己很多事情。她心中有許多疑問，立刻想要追問，然而簡單的囑咐後，維爾特洛再也沒有回應她。

維爾特洛也沒料到這位“神明”的誕生居然已經得到了法則的承認，而自己猝不及防被拉入對方的神域，成為弱勢的一方。

‘神明’的身軀包裹在白色的光芒中，中間不斷有肢體湧出，每一根肢體都舉著不同的武器。

節節敗退之下，維爾特洛選擇主動將海蘿拉送出去。本體久久沒有回應，為了能跟面前的“神明”有一搏之力，他開始本體化。

人類的軀體從中裂開，猶如打開了異世界的通道，無數觸手爭先恐後地從中湧出。

……

整個森林淪為戰場打到天翻地覆。黑色和白色的光芒不斷交織，前者卻愈發微弱。

原本囂張肆意的怪物們瘋了一般想要往森林外逃走，卻在半路神情痛苦不已地化作飛灰消散。

海蘿拉站在森林外面，被光芒和樹木阻擋，完全無法入內。狄安娜他們也一起出來了，此刻正忙著歡呼和流淚。

海蘿拉卻皺了皺眉，聖子還沒有離開……

然而眼看文森特就要死了，她甚至來不及思考過多，便努力將治愈魔藥餵進對方的嘴中，往對方身上丟治愈術。

然而卻並沒有太大用處，沒有精靈母樹的治愈，對方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文森特正在變冷，變成一具屍體。

狄安娜眼眸通紅，其他精靈同樣神情崩潰，文森特是精靈之森最後的精靈王族。

他的死亡代表精靈一族最後的輝煌消散。

海蘿拉眼睜睜看著其他精靈崩潰，忽然覺得十分無力。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預感自己會失去很多東西。

當自己生出這種想法時，她下意識茫然擡頭。在那一瞬間，她看見森林上方的一個身影被重重甩了出去。

雖然自己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身形，卻無比清楚那是聖子。

他身上黑色的光正在被吞噬。

身旁是毫不知情的痛哭的精靈們、瀕死的文森特躺在地上，森林中的廝殺聲從激烈轉為平和，勝負即將分曉。

海蘿拉卻連接近都做不到。不知何時，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忽然，她的身旁陡然出現一位黑發少年。少年出現的猝不及防，他的頭發比較短，散漫地垂落耳畔。

他蹲在海蘿拉旁邊，看向對方，眼中滿是好奇和惡趣味：“你在想什麽？”

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極其柔和的微光，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要相信他保護他。

然而不知為何，海蘿拉卻隱隱排斥對方。

“不要玩了！”一個女人憑空出現在兩人面前。她面容嚴謹，長袍散發出一股聖潔的光芒。

少年立刻撲了過去，黏黏膩膩地掛在她身上，無所謂道：“好哦，你說了算。”

少年推了推她的胳膊，好奇看向海蘿拉：“你還在發呆嗎？”

女人面無表情道：“不要刺激她了。阿德利安很快就會趕來了。”

阿德利安是黑暗之主的原名。

黑發少年嗤了一聲：“你確定嗎？他的分身正在被吞噬，他卻沒有立刻降臨，你確定他還能及時來嗎？”

“他們現在正處於規則之中，這位神明可是正處於神明時期，他的神格是掠奪吧？神格的損失很重要哦，即使只是分身上的一點，阿德利安現在應該已經開始頭痛了吧？”

他慢悠悠地說：“海洋之主的神格已經消失，自然之主也已經隕落了吧？通過掠奪神和無盡萬物生命和靈魂的存在，掠奪之主……你猜阿德利安的神格會不會同樣被他奪走？”

海蘿拉總是說自己很笨，然而轉眼間，她此刻已經全部明白了。

全部全部。

她沒有問這兩位主神為什麽還站在這裏看戲，為什麽不肯進去救維爾特洛。

雖然她根本沒懂他們說的什麽，但能明白的是此刻進入森林面對那位掠奪之神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只有維爾特洛，或者說維爾特洛的本體，黑暗之主阿德利安才會趕來自救。

然而對方似乎正陷於某種困境，無法及時趕來……等他抵達時，說不定維爾特洛的靈魂和神格已經被吞噬了。

而面前這兩位不肯幫忙置身險境，似乎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黑發少年忽然看向海蘿拉，笑瞇瞇地說：“做一點事情吧。”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便勾出了一個東西，海蘿拉望去，發現居然是自己的懷表。

那是維爾特洛送自己的時間之表。

黑發少年略帶惡意地問道：“你是要繼續蹲在這裏，等阿德利安的本體降臨嗎？”

直到此時，海蘿拉仍然無法將溫柔的維爾特洛和黑暗之主聯系起來。

她看向面前的黑發少年，無法猜出對方是希望之主還是秩序之主。畢竟這兩個神職他看起來怎麽都很不搭。

她看上去很冷靜，輕聲問道：“我該怎麽做？”

黑發少年伸出手，將時間懷表遞給她，悠悠道：“這是維爾特洛的東西，只有得到認可的人才能把東西交給他。”

他眼神很冷地說：“你不會不懂我的意思吧？”

女人皺了皺眉，猶豫了一瞬後，最終同意了對方的決定。她看向海蘿拉，簡單提示道：“表盤的指針。”

海蘿拉握住懷表，帶血的手指顫抖著撥動表盤上的指針，她的面前陡然出現了一道門。

她推開門走進去，內裏就像是一道星辰隧道。

身後，女人盯著她的背影，忽然看向身旁依戀著自己的少年，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黑發少年嗤了一聲：“為什麽？我能說出一萬個理由……不想親自去救討厭的東西，討厭的東西戀愛了，而某些神始終不肯答應我，我看其他情侶不爽當然就要做點破壞的事情咯……”

他故意說：“你再不答應我，說不定我很快就要學阿德利安去毀滅世界哦。”

……

兩人旁若無人的在身後嘀嘀咕咕，海蘿拉則沒有心情去關註他們。

她穿過隧道，兩側是無邊的星辰宇宙，時間之河在她腳下。直到此時，她才知曉時間之河並不是一條河流，而是由無數歷史塵埃碎片組成的歷史之河。

她邁步穿過其中，隨著她的步伐，隧道兩旁不斷顯露出畫面。她的眼眸看向星辰，尋找自己此刻該去的時間。

一路走下去，海蘿拉看見剛出生哇哇大哭的自己，以及懷抱著她的笑容滿面父母；她看見慘死的瑞雅和黑鴉，他們相擁而眠；她看見慘遭追殺，血泊中倒地不醒的文森特……

最終，她看見了維爾特洛。

渾身鮮血淋漓的無數觸手正在跟一個白色的生物廝殺，對方的肢體刺進他的胸膛，翻騰扭曲著似乎正在尋找什麽。

強大的神明在此刻更像是怪物。

海蘿拉從未見過這樣的維爾特洛，更不知道黑暗之主的本體的模樣，但此刻她幾乎是瞬間認出了對方。

她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穿破了“神明”布置的領域。

下一秒，她手中的懷表化作金色的長劍，從背後狠狠刺進正在奪取維爾特洛神格的‘神明’的體中。

親手屠神，她卻無法產生惶恐膽怯的情緒。她沒有絲毫猶豫和懷疑，甚至可以說是冷靜到了極點。

時間之表的劍往下劃去，海蘿拉面無表情地刨開了神的心臟。維爾特洛跪倒在地上，眼眸垂簾盯著那頭的少女。

‘神明’震驚回頭，身上成千上萬的肢體瘋狂翻騰，想要撕碎身後偷襲自己的女巫，然而維爾特洛卻立刻反撲，無數觸手挾裹住對方……

海蘿拉的目光並沒有分給眼前激烈的鬥爭。她伸出手，將‘神明’新長出來的心臟取了出來。

那顆心臟，居然是透明的，異常漂亮。

這就是希望之主他們所說的神格了吧？

“去死吧。”

下一秒，神明嚎叫著消散，領域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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