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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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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聽到蘇未名那聲悶哼時,申無夢已迅速回過頭,掠到正以劍支地,慢慢坐起身的蘇未名身邊。

蘇未名的唇角,血絲殷殷。

如果不是他急於離去,害幕遮分了心,幕遮也不至於被任三法偷襲得手。申無夢一念及此,歉然伸出手,替蘇未名抹著嘴邊的血跡,低聲道:「幕遮,我這就去找崔大夫來。」

無意中,他的目光落在金劍上,陡然凝滯──一側劍身上,有個極小的豁口。他記得十分清楚,那是被他掌力所震……

他雙手忍不住微微起了顫栗,倏地扣住蘇未名的右腳,不理會蘇未名的掙紮,飛快脫下了鞋襪。

腳踝處,果然還殘留著五個淡白色的疤痕。

申無夢心頭豁然開朗,全身的力氣仿佛一下子被抽離,卻仍緊抓著蘇未名的腳不放,盯住滿臉苦笑的人,澀然道:「為什麽要假冒慕遮來騙我?你想讓我親眼看著‘幕遮’死去,好從此對他斷念?」

精心設下的騙局猛被拆穿,再聽到男人滿含痛楚意味的質問,蘇未名方寸大亂,張嘴,一口鮮血濺上衣襟,人也被黑暗奪走了意識。

「未名!」申無夢緊抱住蘇未名,想到任三法剛才那番話,他的心,亦沈入了谷底。

蘇未名這次傷得不輕,蘇醒時,已是翌日黃昏。

睜開眼,纖塵飛舞,滿屋子的書即刻映入視線。他定了定神,看清自己躺在書房的軟榻上。床頭的青玉獸爐裏點著檀香,裊裊煙繞,他卻已聞不到半點香味。試著移動了一下身體,後背掌傷處隱約牽痛,內息頗為順暢,顯然昏迷時已有人為他輸氣調理過。

申無夢就靜靜地坐在書案邊,微垂著頭,似在冥思。黑發遮住了他的側臉,散落蒲團,宛如化不開的墨。

聽到動靜,他轉身面對蘇未名。他手中,握著那只尚未捏完的泥鴛鴦。

「……未名,我二十年前在池塘邊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孩子,其實是你,對不對?」申無夢問得很慢,語氣卻十分肯定。

就憑這只和當年相似的泥鴛鴦,他可斷定,蘇未名才是當年闖進他心底的那個小家夥。所以當日泛舟連城江上,蘇未名聽到他回憶往事時,反應才會那麽怪異……

他起身,緩緩走到榻邊坐下,輕撫著蘇未名的臉,道:「你在連城江上就已經知道真相了,為什麽不早告訴我?還要替我吃下毒丸?我一直以為,你對我厭惡還來不及……」

蘇未名苦笑著打斷申無夢的自責。「就算我不肯代你吃,任三法也會逼我服下七傷丸,你沒必要覺得虧欠我什麽。不過,你說話聲怎麽這麽輕,這裏又沒有別人──」

他倏忽停止詢問,只因看到申無夢一楞後,臉上露出說不出的悲傷。蘇未名瞬間明白過來,那不是因為申無夢的聲音低,而是他的耳力變得太差。

他怔忡許久,問道:「崔大夫應當已替我診治過,我大概還能活多久?」

申無夢緘默不語,嘴角卻在輕微抽搐,隔了好一陣才恢覆平靜,道:「我不會看著你死的。未名,我現在就帶你去祭神峰找藥泉。」

「沒用。」蘇未名搖了搖頭,毫不留情地撕破申無夢的幻想。「其實你比我更清楚,憑我現在毒發的趨勢,恐怕還沒走到祭神峰,就先去地府見閻王了。呵,況且藥泉也未必解得了此毒。」

他凝望申無夢絕望的眼神,微笑:「我這些年都在外流蕩,不想最後還要客死他鄉。」

申無夢再也想不出言語相勸,唯有緊握住蘇未名的手,似乎怕松了手,就將永遠失去眼前人。

腕骨被捏到生疼,蘇未名微皺了眉頭,卻不忍心掙脫。他對著窗紙上一點點西斜的暗紅日影出了會神,起身穿衣著履,拿起了案上的瑤琴。「我想出去透透氣。」

葛山風和束山雷師兄弟兩人就等候在藏劍閣樓下。兩人自從崔大夫口中得知門主身中劇毒,都是心急如焚,想找門主細問詳情,卻被申無夢攔住,不讓他們入內打擾蘇未名休息。此刻看見蘇未名緩步踏出大門,兩人急道:「門主,你究竟是中了什麽毒?可要派小築弟子們外出尋訪名醫?」

蘇未名始終對小築眾人心懷成見,但目睹兩人滿臉裝做不來的焦慮和擔憂,也不由生出幾分感慨,輕描淡寫地道:「崔大夫太大驚小怪了,這毒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兩位不必驚慌。」

「可是──」葛山風濃眉深鎖,正待反駁,蘇未名已越過他倆徑自前行。

「葛堂主,從今天起我要閉關療傷,除了申兄,我誰也不見。你吩咐所有人都不得擅入後院。」

葛束兩人無奈,只得領命而去。

申無夢默然跟在蘇未名身後亦步亦趨,走到花圃中。

池中的殘荷蓮葉浸潤在夕照裏,與蘇未名一樣,都蒙上了層朦朧金色。落在申無夢眼裏,不似真實。

他看著蘇未名含笑坐在青石鼓凳上,悠閑地撫弄起琴弦,心臟驀地像被最尖銳的荊棘絞緊了,渾身都為之刺痛。想開口,蘇未名卻向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也坐下。

琴聲丁丁淙淙,平淡如水。

一曲彈罷,蘇未名按弦收音,朝申無夢笑了笑:「我琴藝平平,彈得可沒有幕遮好,讓你的耳朵遭罪了。」

「未名……」

「我有自知之明。」蘇未名遙望雲中落日,自言自語道:「論武功論修養,我都不如幕遮。至於琴棋書畫那些玩意兒,就更加望塵莫及。和幕遮站在一起,我就只是一個多餘的贗品而已,除了模樣像他,別的,一無是處。」

申無夢顫聲道:「你別貶低自己。未名,在我眼中,你才是獨一無二的,誰也比不上你。」

明知男人是可憐他這個垂死之人,出於同情才會說出這種話,蘇未名還是忍不住笑了,容光煥發。「申教主,多謝你美言。」

「未名,我不是在哄你!我真正喜歡的人,其實是你,我──」

「好,好,我相信你。」蘇未名連連點頭,打斷了他,凝註申無夢,最終笑道:「既然你說喜歡我,那就答應我,別再去糾纏幕遮。這就算是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這次你總不會說又辦不到吧?」

申無夢怎會看不出蘇未名是在敷衍他。未名分明是不相信他所說的,還搬出了他當日的承諾,唯恐他食言。可蘇未名強打精神的樣子,讓他不忍心再與之爭辯,他黯然道:「我答應你,今後不會再接近幕遮,你盡可放心。」

終於替弟弟解決了後顧之憂,始終擱在蘇未名心中的一塊大石也就此卸下,他整個人都輕松起來,誠心誠意向申無夢道了聲謝:「多謝申教主成全。」

聽著蘇未名一口一個「申教主」,申無夢更覺心痛不已,他抓過蘇未名風中微涼的手,苦笑:「你以前不是還叫我名字的嗎,怎麽又改口了?」

蘇未名神思恍惚地看著申無夢,那哀慟到骨子裏的神情令他錯覺,自己真的成了申無夢心目中最珍視的人。

哪怕這只是他一時半會的幻覺,他也甘心沈淪……

他突然沖動地反手握住了申無夢的手,「申無夢,再幫我做最後一件事,替我殺一個人。」

申無夢一怔,卻沒有猶豫,頷首道:「你要我殺誰?」

「我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只要憶起默林中的不堪經歷,蘇未名周身就不由自主在晚風中起了惡寒,嗓音亦遏制不住地發了抖:「那時我醉得太厲害,沒記清楚那、那畜生的樣子和聲音,就記得他一直在笑。我怎麽求他,他都不肯放開我。他武功又那麽高,我根本就反抗不了。」

他用力深呼吸,才壓下胸口翻湧的強烈屈辱感,續道:「我那年是回來給奶奶奔喪的,在默林裏碰到了那畜生。他開口就叫我小家夥,應該認得我。不,是認識慕遮,才把我當成了慕遮。我懷疑他就是小築的人,可是這些天我暗中看過,論年歲,不會是現在這些年輕子弟,葛堂主他們也不像是這種淫邪之徒。也許那畜生已經離開了斷劍小築,又或者是十年前來小築吊唁的江湖人。申無夢,如果你能找出那個畜生,就幫我殺了他。」

他一口氣說了半天,忽然意識到申無夢一言不發,手卻冰涼一片。男人的目光,震驚到極點。

蘇未名被申無夢的眼神刺傷了,顫抖著放開了男人的手掌,茫然道:「你是不是沒想到我會這麽骯臟?呵,是我沒用,保護不了自己,連那禽獸是誰也不知道,我真是蠢到無可救藥……」

他怎麽就一時頭腦發熱,竟將自己最不可告人的陰暗過往全盤傾吐?!縱使申無夢原本對他還有那麽一丁半點的憐憫,如今也肯定只餘下鄙夷。

這一刻,蘇未名幾乎沒勇氣再面對申無夢,只想落荒而逃。抱了琴從石凳上站起,剛要轉身,被申無夢牢牢拽住了右臂。

申無夢的臉在暮色裏完全失去了血色,蒼白如紙。每一字,都像是他費盡力氣,才從幹澀的喉嚨間擠出。「未名,你真的恨不得殺了那個人?」

那還用問?!蘇未名只覺申無夢問得多餘,可對上男人眸中無盡悔意,他猛地僵硬。

電光火石間,他什麽都明白了──那個面目模糊,被他憎恨了整整十年的人,就是站在他眼前的申無夢。

他呆立,不知道自己這刻還能說點什麽。

被蘇未名似哭又似笑的表情駭到,申無夢近乎哀求地道:「未名,別這樣……」

「……放……手……」,蘇未名發僵的肢體終於恢覆了知覺,慢慢伸出左手,去掰申無夢緊抓著他胳膊的五指。

「我只是喜歡你才會那麽做,未名,你信我。」明知此時蘇未名聽不進任何辯解,申無夢仍是不願放棄。「我確實不知道你和慕遮是孿生兄弟,一直都以為我見到的是同一個人。如果我早些發現,我絕不會弄錯的。」

蘇未名的手停了一下,申無夢正驚喜地以為有了轉機,猛聽一聲大響──

瑤琴被蘇未名擲落草地,摔成兩截,七弦齊斷。

「你我從此,就如此琴……」蘇未名喃喃道,竟又木然一笑:「你以為我是慕遮,才那樣做的,就像藏劍閣那晚一樣。我知道,我從來都只是慕遮的替身。申教主,我不怪你,只請你放手。」

「未名!」

「申教主,請放手。」

面對蘇未名空洞的目光,申無夢不敢再刺激他,只得松開了蘇未名的胳膊。

蘇未名嘆口氣,轉身緩步走回藏劍閣,走進書房,然後關起了房門,將緊隨其後的申無夢擋在了門外。

他異常的安靜讓申無夢心底直冒寒氣,顫聲道:「未名,你有什麽怨氣,沖著我來就是,千萬別做傻事!」

房內沈寂依舊,只聞蘇未名平緩的呼吸聲。

申無夢一驚更甚,「未名,開門!不然我只好破門而入了。」

他顧不上會惹蘇未名生氣,揚起了手,正待震破木門,門後終於傳來蘇未名一聲嘆息:「我不想再見到你,申教主,你走罷,別讓我更恨你。」

申無夢絕美的臉容一陣扭曲,然而舉起的手,終究沒有落到門上。他隔著房門苦笑道:「我已經錯了二十年,這次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走。未名,你一天不肯見我,我就在這裏等一天。」

長久的緘默後,他只聽到蘇未名毫無起伏的兩個字:「何必。」

無悲無喜,亦無留戀,似無波的死水。

申無夢周身劇顫,記憶中,蘇未名從未用這種口氣說過話。他寧願蘇未名對他大怒大罵,嘲諷挖苦,盡情發洩滿腔怨恨,也不要蘇未名平靜如槁木死灰。

「未名……」他悔不當初,可再多懊惱與追悔,也無法令光陰逆流。

他頹然坐倒在走廊的靠欄上,任漸濃夜色一寸寸,吞噬了他的身影。

嶄新的桌椅家俬,由腳夫挑著,絡繹送進獨活山莊。之前破爛的屋瓦門窗,也都修繕一新。

白雁多日來愁眉不展,全無心思理會瑣事,重整山莊全賴蘇幕遮忙碌奔走,此刻見蘇幕遮又在吩咐腳夫安置擺放家俬,她心中委實過意不去,歉然道:「蘇二公子,這些天多虧了你相助,我真不知該如何謝公子才好。」

蘇幕遮微微一笑:「白姑娘太客氣了,你是弱質女流,又是家兄的朋友,我理當幫忙,何況這些小事不過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聽他提到蘇未名,白雁胸口一陣鈍痛,眼窩發酸,只覺再多看一眼蘇幕遮的容顏對自己都是種折磨,她借口要做針線活,快步離開。一路上避開往來腳夫,只往僻靜無人的藥圃走,不想被人窺見她即將掉落的眼淚。

秋重霜寒,園中草藥長久無人料理,枯萎過半。白雁匆匆奔進白無常生前煉藥的那座小茅屋,關上門板,終於忍不住傷心,抽噎起來。

哀傷之際,窸窸窣窣的幾聲異響傳入耳中,她以為是茅屋被風吹動發出的聲音,沒在意。但不久後,又聽到同樣的聲響。這次她聽得清楚,聲音是從角落裏那座赤銅小藥鼎裏發出的。

白雁一驚收了淚,過去揭開藥鼎蓋子,仔細一看,小鼎裏有一條兩寸來長毫不起眼的黑色蜈蚣,瘦得如條細線,正在藥鼎內壁上緩慢爬動。

藥鼎裏還殘留著些許碧綠色的粉末。那黑蜈蚣爬到一處粉末處便停了下來,只有頭部還在微微轉動,似乎在吞食粉末,片刻後爬回藥鼎底部,不再動彈。

白雁心中一動,大伯生前最後煉制的,就是七傷丸,這鼎中的粉末色呈碧綠,肯定是煉藥時餘下的。藥鼎蓋得嚴實,這條黑蜈蚣不可能自行爬入,應該是被大伯放進去一同煉藥,卻不知何故竟活了下來,又逃不出藥鼎,只能靠七傷丸的藥末為食維生,居然存活至今。

既然蜈蚣沒被這劇毒的藥末毒死,體內必有相克之物,拿它入藥,說不定就能解了七傷丸的毒性。

白雁精神大振,拿袖角包住手指,探手入鼎,想把蜈蚣抓出來。誰知那蜈蚣看似慵懶,實則十分警覺,白雁手指還沒接近,蜈蚣就飛快爬到了另一邊。

白雁怕它逃出藥鼎,趕緊將蓋子重新關上,費力地抱起藥鼎,走出了茅屋。

蘇幕遮還在廳上,老遠望見白雁抱著個赤銅小鼎走來,他一怔,飄身上前,替白雁接過了藥鼎,奇道:「白姑娘,你拿這做什麽?」

「快、快回小築去!」白雁抓住他衣袖焦急地道:「蘇公子的毒能不能解,就靠它了。我們趕快回去,遲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蘇幕遮更覺奇怪,追問之下才得知兄長竟身染劇毒,時日無多。難怪他這些日子以來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卻又說不上原因。他俊臉一沈,道:「白姑娘怎麽不早說?」

「是蘇公子不讓我告訴別人的。」白雁首次見這一貫溫雅含笑的人動怒,心底泛寒,顫聲道:「蘇公子他是不想讓你為他傷心才瞞住你,你別生他的氣。」

蘇幕遮長嘆,心知白雁說的是實情,也不便再責怪這少女,微一點頭,帶著白雁疾步往外走。

幾樣精致菜肴,一壺佳釀,盛在黑漆描金的托盤裏,被廚房仆役交到申無夢手中。

申無夢嘴邊始終掛著絲苦澀笑容。他一手端了飯菜,慢慢地走回藏劍閣。看到書房門仍跟他離開時那樣緊閉著,他苦笑更深。「未名,已經兩天了,你就吃點東西罷。你不想看到我,那我把飯菜放在門口,我會走開。」

無人回應他。

申無夢黯然放下托盤,走到長廊盡頭。

遠山迤邐,楓紅似火。

秋色明媚濃艷,書房內那個牽動了他畢生心緒的人,卻在一日日步入死亡,而他,竟連守在蘇未名身邊,執手陪伴蘇未名走完此生最後一段路的機會亦求不得。

悵惘間,思緒悠悠飛到了連城江上。夜雨滂沱,那人就在風雨中無聲流淚,脆弱無助得像個被大人無情遺棄的孩子,顫抖著伸出沾滿雨水的冰涼手掌,放入他手中。

那時的蘇未名,一定盼著他能永遠握緊他的手,不離不棄,可他卻終究沒有把握住。

剎那錯手,難道就註定永遠地失去?……

申無夢瞬息間只覺拂上他眼角的旭日光輝竟火辣灼痛,似乎要將他整個人由內而外燒傷,他難耐地閉起眼簾,良久,才努力讓心情平覆下來,轉身走向書房。

托盤仍在原來的位置,文風未動。這結果雖然早在申無夢意料之中,他胸口還是揪心地痛。蘇未名竟是鐵了心寧可絕食,也不願再與他相見。

他拿起飯菜,隔門懇求道:「未名,就讓我最後再看你一眼。只要你把這些飯菜吃了,我就走,從此再也不來糾纏你。未名?……」

書房內靜得出奇,甚至聽不到絲毫氣息。

申無夢面色大變,一掌拍開房門。

蘇未名不在,榻上被褥尚留有餘溫。

一定是趁著他之前離開藏劍閣去廚房拿飯菜的那段間隙走的!申無夢霎時驚慌失措,放下托盤,一躍下樓。剛往小築大門方向奔出幾步,倏忽頓住腳步──蘇未名說過不想客死他鄉,肯定不會離開斷劍小築,多半還在小築某個隱秘處藏著!

他旋身,急躍回藏劍閣樓下最西邊的一間空房。屋內四壁蕭然,也沒有窗戶,除了墻上懸掛著半柄鐵銹斑駁的斷劍,空無一物。

申無夢走到斷劍下,用力一拉劍柄,那堵墻壁發出連串低響,向左右緩慢分開。暗黃燈光也隨之瀉出,照亮了墻後一條通往下方的地道。

這間密室,是蘇幕遮時常用來閉關練功的所在。要在小築裏找個隱蔽的藏身之處,申無夢自然第一反應就想到了這密室。他有預感,蘇未名就躲在裏面。

地道僅有數十步,申無夢一眼就看到了蘇未名挺拔的背影,正坐在檀木書案旁,如老僧入定。

「未名你果然在這裏。」

申無夢松了一大口氣,竟有種失而覆得的狂喜。他走到蘇未名身後,澀然笑道:「回書房去吧。只要你答應我別再絕食,我可以立刻離開小築,不再惹你生氣。」

蘇未名仍坐得筆直,連背後發絲也沒有稍動。

申無夢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卑微過,可他依然低聲下氣地繼續訴說:「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不過我現在說的,都是實話。沒錯,這麽多年以來,我看著守著的人,是慕遮,那是因為我以為慕遮就是我第一眼喜歡上的那個孩子,就是你啊,未名,可我沒想到會陰差陽錯地認錯了人,還一錯就是二十年。」

縱使如此,他仍是難以自拔被蘇未名深深地吸引,乃至徹底沈淪……

「你還記得你在谷底受了傷的那晚上嗎?其實從那時起,我就覺得你更像是我最初認識的那個孩子。我怕會對你著迷,會對不起慕遮,只好故意疏遠你,卻根本不管用。你被任三法抓走後,我根本沒心情再去找幕遮,就想著找你。未名,二十年前,我喜歡上的人,是你,二十年後,仍舊還是你。」

密室裏,只有他清朗醇厚的聲音在回響。蘇未名始終罔若未聞,動也不動。

一股寒氣悄然自申無夢腳底升起,他終於覺察到一絲不對勁,彎腰湊到蘇未名耳邊大叫了一聲未名,蘇未名仍未回頭。

離得近,申無夢看到蘇未名耳根肌膚泛著青綠色,詭異之極。他腦海頓成空白──未名,已經聾了?!他適才的肺腑之言,未名根本一個字也聽不見!

他用力抱住了蘇未名。突如其來的擁抱終是讓蘇未名震了震,回過頭來。

幾天不見,蘇未名面龐也隱約透出股青氣,雙眼霧蒙蒙的,定定地對申無夢看了一陣,似乎才看清楚來人,抓住申無夢雙肩,想推開他。

未名的眼睛,也快失明了嗎?申無夢緊摟住蘇未名,從無一刻像此時痛心。「未名,未名,你才是我真正在乎的人,你聽得到嗎?」

懷中人自然不會回答他,兀自不停掙紮著,試圖掙脫他的雙臂禁錮。

申無夢笑了,悲愴而絕望。

半生執著等候,最終竟是這樣不堪的結局?

「……不要……」他不要蘇未名至死,都以為自己只是慕遮的替身。

他猛地扣住蘇未名後頸,將人按倒在書案上。狠狠吻上蘇未名蒼白中微呈青綠的嘴唇,吮吸、撕咬……瘋狂地攫取著蘇未名的氣息。

「呃啊……」糾纏的唇瓣間,有血絲滑落。

雙腿被分開折壓到胸前,身體被火熱的異物強硬貫穿,蘇未名全身痙攣,暗啞地呻吟著,原本推拒的雙手卻在男人狂亂的進出中逐漸發軟,轉而攬住了申無夢起伏的腰背。

「……未名,你能感覺得到我麽?未名……我喜歡的人,從來只有你……」

申無夢緊抓住蘇未名的腿彎,如著了魔似地撞擊著身下這具魂牽夢縈的緊澀身體,不時低下頭,找到蘇未名汗濕的眉眼、鎖骨,頻頻親吻。

驀地,他腰間一麻,無法動彈。

蘇未名緩緩收回按在申無夢軟麻穴上的手,推開身上人,喘息片刻,才找回力氣,整理好衣裳,拾級而上。

「未名!」申無夢紅了眼,眼睜睜看著蘇未名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地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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