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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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夏雷滾滾,黃豆大的雨點砸在窗紙上,劈啪直響。雖是白晝,外面大雨滂沱,客房裏點了蠟燭,仍十分昏暗。

蘇未名脫下了濕淋淋的青衫,一擰頭發,也擠出了不少水。

兩天前出了靈華鎮後,天色一直陰沈欲雨,今日三人趕了半天路,一場暴雨便傾盆而下,將三人淋個正著。三人趕緊就近找了家客棧入住。

申無夢的袍子也濕了,換過衣物後,他擔心蘇未名右腳傷口泡了雨水更易潰瘍膿變,忙著替蘇未名除下鞋襪,兩人藉由燭火看清傷口,都是一怔。

五個手指孔竟不再滲血,整只腳也不像之前那樣腫得厲害,原本已快爬過膝蓋的黑氣淡了許多。

「……難道這毒是過了段時日,就會自行消散?」申無夢驚喜交加。

蘇未名也大感意外,他從昨晚起就覺得右腳傷口處有些發癢,還當傷情加重了,沒想到竟出現了轉機。不過……即便這毒能不治自愈,他依舊難逃一死。但望了望申無夢滿臉的喜色,他不忍對方掃興,微微一笑,不置一詞。

這時門上響起兩聲剝啄,白雁走了進來。她已換上幹凈衣裳,又跟店家借了炭爐熨鬥,過來替兩人熨燙淋濕的衣衫。

見到蘇未名癥狀明顯好轉的右腳,她也吃了一驚。趁著申無夢興沖沖地出去吩咐夥計準備飯菜,她小聲問道:「蘇公子,你的腳是怎麽回事?毒氣似乎在消退呢!」

蘇未名搖頭苦笑:「這恐怕只有那姓任的妖人才知道。」

白雁沈吟著,取出枚銀針在蘇未名腳踝傷處輕輕刺入少許再拔出,見針頭血色殷紅如常人,她忍不住為蘇未名歡喜。「蘇公子,我明白了。這多半是因為你吃了七傷丸,體內已有毒性。這下以毒攻毒,反而化險為夷。我猜那惡人也不知道他的毒功會和七傷丸毒性相克,他本想害你,結果卻救了你。」

「是麽?」蘇未名將信將疑,這些天來除了腳傷,他確實也沒覺察到身體有異樣。

白雁點頭,喜道:「我就知道蘇公子你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她轉身將蘇未名的天青色衫子鋪在案頭,拿了銅熨鬥慢慢燙著,邊笑道:「我每晚都在求觀世音菩薩,求他大發慈悲,保佑蘇公子你逢兇化吉,菩薩終於聽到了。等公子傷勢痊愈,我也就可以安心地離開公子,給菩薩上香還願去。」

幾許情深,幾許傷感,盡在她輕聲慢語中。

蘇未名從這邊正望到白雁悲喜參半的側臉,胸口微酸,想出言安慰這癡情女子,卻見一滴亮晶晶的淚珠從白雁眼中奪眶而出,掉進了熨鬥的炭木裏。「!」的一聲,頓化煙氣。

「白姑娘?」他訝異地從床沿站起身,隨即了然,遞過手巾給白雁擦淚。

「我沒事。」白雁急忙抹了眼淚,強作歡顏道:「我只是太高興才哭的,讓蘇公子見笑了。」

蘇未名更覺歉疚,執起白雁的手,溫言道:「白姑娘,誰若能娶你為妻,是他三生修來的福氣。至於我,是個不祥又不凈的人,配不起你,只能辜負白姑娘了。」

「蘇公子!」白雁不明所以,可蘇未名近乎自暴自棄的言語令她心口一陣酸楚,剛想勸解,申無夢已領著客棧夥計返回,端來了好幾碟熱騰騰的菜肴,還有一壺花雕。

他進屋的那刻,雖然看見蘇未名握著白雁的手,神情黯然,白雁眼圈又是紅紅的,顯然兩人正在互訴衷腸,但他眼下心情極好,也就沒在意。等夥計擺好了碗筷告辭後,他便招呼兩人一起入座,又替蘇未名斟上一大杯酒。

蘇未名沒喝,只望著窗紙上被大風吹得胡亂搖擺的樹影。「待會雨停了還得趕路,這酒就別喝了。」

「無妨。」申無夢笑道:「你的腳傷既然已經開始好轉,就不用急著去祭神峰,等風雨停了再上路也不遲。」

男人難道就不急於去找慕遮麽?……蘇未名正想提醒申無夢,突然聽到邊上白雁掩袖低咳,似是受了寒。白雁的臉也黃裏透青,氣色不太好,他於是點了下頭。

連日奔波,跋山涉水,確實把白雁這女孩子家累壞了,也該暫緩行程,讓白雁稍事休整。

暴雨下下停停,多日後終於放晴,三人收拾起行裝離開客棧,上了路。

這些天內,蘇未名的右腳果然如申無夢和白雁所希冀的那樣消了腫,腿上黑氣盡褪,五個小孔也收了口,開始結疤。

申無夢心中一塊大石總算是落了地,與蘇未名商議之後,決定先返回斷劍小築看個究竟,畢竟白泉觀這一趟往返耽擱了他倆不少時日,蘇幕遮說不定早已回到小築。

「如果幕遮還沒回來,我們再去祭神峰找人。」申無夢在疾馳中仍不忘望向與他並駕齊驅的蘇未名──腳傷剛好,蘇未名就買了匹駿馬代步,不願再跟他同乘一騎,疏離之意顯然易見。

那個月夜下含笑邀飲的人,似乎只是他那晚的錯覺。

果然只有當蘇未名喝醉的時候,才願意對他露出笑容麽?……他苦笑,一籌莫展。

一臉的失意,盡落在蘇未名眼中,他只當做沒看見,轉頭對策馬跟在他身側的白雁道:「等到了平良城,我先送你回獨活山莊。」

白雁輕咬著下唇,萬分不舍得與蘇未名分離,可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她一個孤女,又與蘇未名非親非故,總不能厚顏跟著蘇未名回小築,唯有強逼自己笑道:「那就先多謝蘇公子了。」

三人各懷心事,途中也不再攀談,只埋頭趕路。

暑氣隨著時日推移日漸加深,驕陽似火,曬得道路上的沙石都發了燙。正當午時,這僻靜小道不見人跡,安靜到近乎凝滯。慢慢地,響起錯落急促的馬蹄聲。

蘇未名騎馬走在最前面。腳傷幾天前就已完全愈合,他也越發歸心似箭,連日來一大早便催著申無夢和白雁趕路。此刻略覺幾分饑餓,回頭一望那兩人,申無夢神色如常,白雁一張臉卻曬得發紅,汗水淋漓,神情十分疲憊。他有點過意不去,勒慢了韁繩,對白雁道:「再走一段路,到了有樹蔭遮陽的地方就歇息。」

白雁本已快熬不住,聽著他話中的體貼之意,心裏一甜,又打起了精神。

三人繼續走了沒多遠,這盛夏的天氣卻是說變就變,前一刻還烈日當空,突然間起了狂風,吹得滿地塵土飛揚。翻滾湧起的黑雲深處,更隱約傳來幾聲悶雷。

又要下雨了。蘇未名皺眉,四下張望,見右側路邊有座小小的土地祠,年久失修,門板已經不知去向,好幾處墻磚剝落,但勉強可以遮風避雨,當下策馬朝土地祠沖了過去。「先去那邊躲下雨罷。」

三人堪堪駛近土地祠,剛下馬,頭頂一個焦雷滾過,緊跟著雨點便紛亂砸下。祠廟屋檐下系著的一匹駿馬被雷聲驚到,揚蹄嘶鳴。

「原來裏面已經有人了。」蘇未名三人亦將坐騎拴在檐下柱子上,魚貫入內。

祠內蛛網盤結,一角地面卻掃得幹幹凈凈,一人正背對三人,席地而坐。聽到動靜,那人轉過頭來,一怔後揚起了清俊漆黑的眉,站起身,喜道:「哥哥!」

「幕遮!」蘇未名亦是喜出望外。沒料到兄弟倆闊別數月,竟在這破祠廟裏撞見了。

他快步上前,打量著弟弟,雖見蘇幕遮衣袍上略有風塵,仍是一派的清逸從容,卻還是不太放心,連珠般發問:「你不是去祭神峰救人的嗎?可有跟師祭神又交過手?有沒有受傷?又怎麽會在這裏?」

蘇幕遮不禁莞爾:「哥,你慢慢說,用不著這麽急。」又對跟在蘇未名身後的申無夢微一頷首,拱手道:「申教主,多謝你替我找到了家兄。」

申無夢自己也說不上原委,驟然見到蘇幕遮,他本該喜不自勝。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覺得激動,反而感到一絲尷尬,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只得同樣客套地笑了笑:「不用多禮。」

「這位姑娘是?……」蘇幕遮把目光落到白雁身上。後者自打見了蘇幕遮,張口結舌,楞在了那裏。

「哦,這位是白姑娘,我前些天認識的朋友。」蘇未名對還在發呆的白雁道:「白姑娘,他是我弟弟幕遮。」

這時祠廟外風雨更猛,四人站立之處的屋頂也開始滴滴答答地漏雨。蘇幕遮忙招呼眾人行過一旁避雨。

四人席地而坐,取出了攜帶的幹糧清水邊吃邊聊。蘇未名才知道弟弟那天追去救人,卻被師祭神故布疑陣追錯了方向,途中又遇事耽誤了行程,等潛上祭神峰,恰逢師祭神遠游。

「我找了幾人逼問鄒淩志的下落,原來他已經被師祭神折磨至死。」蘇幕遮一向平和的眉眼也終是露出幾分薄怒,極為不滿師祭神的狠辣手段,搖了搖頭,道:「我掛念哥哥,就急著趕回小築,日後總要向師祭神討回個公道。」

「只怕有人不會答應你再去涉險吧。」蘇未名朝申無夢一瞥,卻見申無夢只管望著蘇幕遮出神,若有所思,竟似沒聽到他剛才說的話。

一股難言的痛楚就像尖針,挑他心口最脆弱的地方紮了下去。他一時幾乎回不過氣來,衣袖驀地被輕拉了一下。

「蘇公子,我有話想跟你說……」白雁已把嗓音壓得很輕,但申無夢和蘇家兄弟都是耳目靈敏的高手,全都聽到了。

申無夢臉色微沈,蘇未名已霍然起身,與白雁遠遠走到了祠廟大門邊。

滂沱大雨濺起的水花,不時飛到白雁的裙擺上。她卻罔若未覺,只是直勾勾地看著蘇未名,瘦小的身軀和聲音一樣,都在輕微顫栗。「蘇公子,申教主的心上人……其實就是你的弟弟,對不對?」

蘇未名無聲苦笑,黯然點了點頭。

白雁對著他酸澀的笑容,怔了好一陣,目中流下淚來,一點點,滴落塵埃。

「你……你今後還要裝作若無其事,跟他們在一起麽?蘇公子,我知道,你心裏一定不好受,我,我……」想到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樣,面對蘇未名與申無夢之間暗流湧動的情意,只能強作無視,她喉嚨發痛,嗚咽著再也說不出話。

「別哭了……」蘇未名輕嘆,舉袖為白雁拭著眼淚。

白雁倏地抓住他袖子,鼓足了勇氣,抽噎著哀求道:「蘇公子,你不是說要送我回獨活山莊的嗎?我們現在就走,不要再看他倆。我不要你再為他倆傷心。往後你也別再回斷劍小築,你想去哪裏,我都會陪著你。」

「別說傻話了,白姑娘,我不值得你這麽做。」

「蘇公子,你不要笑話我,我是說真的,這一輩子,我只全心全意喜歡你一個人。」

見白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蘇未名終於嘆了口氣,側身用背部擋住了申無夢和蘇幕遮的視線,這才低下頭,用手指微微拉開右眼下眼皮。「白姑娘,你看!」

昏暗光線中,他下眼皮內側竟色呈青綠,十分嚇人。

白雁猛打個寒噤,抖著手翻開蘇未名左眼的下眼皮,同樣是詭異的綠色。她頭腦頓時一片空白,只聽見自己牙關輕響。「這,這是七傷丸開始毒發了。大伯他、他最初也是這樣子……」

「我兩天前在客棧覺得眼皮有點不適,照鏡子時才發現的。」

到了這地步,蘇未名也不想再隱瞞,他凝望呆若木雞的白雁,溫柔平靜地笑了笑,低聲道:「你我都以為我腳上的傷以毒攻毒,正好克制住了七傷丸的劇毒,其實只是延緩毒性,不至於像你大伯那麽快就發作而已,可我終究還是會步上你大伯的後塵。白姑娘,生死有命,你也不用太為我難過。」

他一路說,白雁卻只是一路搖頭,最終痛哭失聲,拔腿沖出祠廟,奔進外面密密麻麻的雨簾裏。

「白姑娘?!」

蘇未名也跟著追了出去,卻見白雁雙腳一軟,跪倒在泥水裏,雙掌合十。大雨沖刷著她的臉,讓人無法分清究竟哪些是雨水,哪些又是她的淚水。

「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求你救救蘇公子。只要蘇公子能平安,白雁願意落發為尼,從此青燈古佛,侍奉菩薩。菩薩,求你……」

蘇未名想拉她起來,可白雁整個人似在泥地裏生了根,死活不肯起身,只不停地喃喃禱告。他唯有解下長衫,展開了遮在白雁頭頂,替她稍稍擋住瓢潑大雨。

申無夢和蘇幕遮坐在那裏,本來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論著雨勢,忽見白雁與蘇未名先後沖入雨中,兩人都吃了一驚,忙跟到門口。

看見哥哥竟陪著那少女在暴雨中澆淋,蘇幕遮微楞後釋然,暗忖那兩人多半是在鬧別扭。沒想到往日最喜流連青樓章臺的兄長,居然對個其貌不揚的少女動了真心。他對申無夢微笑道:「看來哥哥這一趟離家,是找到了心儀之人,倒是樁喜事。」

他轉而揚聲道:「哥哥,白姑娘,快進來吧!」

見那兩人仍不為所動,他搖了搖頭,從自己坐騎鞍後的行李中取了油布傘,走去雨中,也就沒覺察到申無夢滿臉的落寞失意。

兄弟倆合力相勸,終於將白雁勸進了祠廟。

她全身都已淋得濕透,坐在地上不住打著哆嗦。蘇未名忙搜集起祠內的破爛蒲團和幾扇破窗子,生起個火堆給她取暖。自己換過件幹凈外衣後,朝蘇幕遮和申無夢打個手勢,三人一起走到門外屋檐下,好讓白雁方便更換身上濕衣。

蘇幕遮鮮見兄長對人如此熱切體貼,不由得取笑道:「哥,我看不久,小築就得辦喜事了。對了,你和白姑娘,怎麽認識的?」

申無夢始終沈默著,聽到喜事兩字,眼角微微跳了跳,臉色在青黑的檐瓦映襯下,竟透出雪也似的白。

蘇未名瞧在眼裏,暗自苦笑。申無夢一定是怕他說出被打傷的事,惹幕遮不快。他輕描淡寫地道:「我路上不小心給毒蛇咬了,是白姑娘救了我。你別看白姑娘年紀輕輕,她可是鬼醫白無常的侄女,醫術不錯。」

蘇幕遮正想再細問,猛聽祠內「咕咚」一聲,重物墜地,三人急忙返回祠內。

白雁摔倒在火堆旁,不省人事,臉蛋一片赤紅。

蘇未名輕輕一摸她額頭,燙得驚人,不覺蹙眉。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算冒雨返回他們昨晚留宿的那個小鎮,也得趕上幾個時辰的路。況且白雁要是再吹上幾個時辰的風雨,病情勢必加重。

「我回去鎮上抓些祛寒發汗的藥罷。」他嘆著氣剛要直起腰,被白雁抓住了手。

少女神智仍昏迷不清,卻緊緊拉著蘇未名的手不放,嘴裏還在囈語,叫著「蘇公子」,緊闔的眼皮底下慢慢又有淚水流出。

蘇幕遮輕拍了一下兄長的肩膀,道:「哥哥你還是留下來陪白姑娘吧!我去抓藥。」

「我去。」一直緘默無語的申無夢終於開口,拂袖奪過蘇幕遮手中的油布傘,大步走到檐下,一躍上馬。

駿馬嘶風,濺開無數水花,疾馳進茫茫雨幕之中。無法再看著蘇未名和白雁卿卿我我,他只有選擇離開。

蘇幕遮甚是意外,「申教主竟然這麽熱心,肯為白姑娘去抓藥!」可一點也不像他印象中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天一教主。他向再度昏睡過去的白雁看了看,試探著問兄長:「哥,申教主他……不會是也喜歡白姑娘吧?」

蘇未名仍盯著申無夢一人一騎消失的方向,聞言終是收回了視線,苦笑道:「你想到哪裏去了?幕遮,申教主喜歡的人,是你。所以聽說你要出去抓藥,他就急著代你去了,不想你冒雨奔波。」

「……哥,你、你說什麽?……」蘇幕遮愕然。

「你以為我在說笑?」申無夢既然不在,蘇未名也就不再有所顧忌,招呼弟弟在火堆邊坐下了,平心靜氣地道:「申教主已暗中喜歡了你多年,不惜為你詐死,藏身斷劍小築。我也是在你閉關的那段時候才知道真相,所以那天才要你盡快趕他走。」

「這……」這消息太過突兀,蘇幕遮仍有些轉不過彎來。他對男女之情向來不怎麽上心,對這斷袖餘桃的男風更是從不留意,沈吟一陣,向兄長求證:「你是說,申教主他其實是好男色的?」

蘇未名頷首。

蘇幕遮哦了聲,回憶起申無夢往日的言行,確實頗多暧昧,只是他從沒往深處思量,此刻被兄長這麽一提醒,想到自己竟被個男人覬覦多年,不禁覺得背上涼颼颼的有點發毛。忽又疑惑地盯住兄長,奇道:「哥,你之前不是討厭申教主的嗎?怎麽現在我看你們相處得似乎還不錯?」

蘇未名不耐煩地揮了下手,「這你就不用管了。幕遮,我要你幫我做件事,你肯不肯?」

蘇幕遮忍不住微笑:「你是我哥哥,我哪有不肯的道理。」

「那好,等這場暴雨小了,你就帶白姑娘走,我要你代我送她回平良城的獨活山莊。白姑娘若問起,你就說是我的意思,別的,什麽都別多說。」

「哥?!」蘇幕遮又是一驚。

「小聲點。」蘇未名一望邊上的白雁,還好沒被吵醒。

他示意蘇幕遮與他一同走到門邊,確保白雁即便醒來,也聽不到他倆的對話,才凝望著前方的雨幕,緩緩道:「申教主對你那麽執著,是不可能輕易放手的。要令他斷念,唯一的辦法,便是你‘死’在他面前。」

蘇幕遮也是心思玲瓏剔透之人,轉念就明白了。「哥,你是想讓我裝死騙過他?」

蘇未名搖頭,笑道:「論身手,我確實比不上你,可騙人嘛,恐怕你三言兩語就會在申教主面前露出破綻,你還是把衣服換給我,由我來冒充你吧。幕遮,你送白姑娘到了獨活山莊後,不妨住上段時日,等哪天聽小築傳出了你的‘死訊’,那時申教主也應該死心離開了,你再回來。」

蘇幕遮聽著兄長的安排,心頭卻不知為何,充斥著強烈的不安,沈思片刻,才慎重地道:「那哥哥你呢?申教主絕不是輕易能騙倒的,萬一被他發現,我怕他對你不利。」

「這你就不必擔心。既然要演這場戲,我當然會演足,讓他親眼看著我死去。」

「可是,你這樣丟下白姑娘,她……」

「幕遮,我對白姑娘並無男女之情。況且她也不是小心眼的女子,自會明白。」見弟弟欲言又止,蘇未名溫柔一笑:「你別再多問,就照我說的話去做。」

他伸手,輕輕撫過蘇幕遮左頰。「當年你代我挨了爹那一巴掌,我一直都記著。幕遮,從前都是你在幫我,照顧我,現在也該由我這個哥哥來幫你一回。哪怕是死,我也不會讓我最懂事的弟弟受委屈,絕不讓你成為任何人的禁臠。」

這個移花接木的計策,自從他被逼吞下七傷丸的那刻起,便已決定。在生命終結之前,他能替弟弟做的,就是幫弟弟永遠擺脫申無夢。

當他全身潰爛,在申無夢眼前化為一堆支離破碎的血肉後,一定可以斬斷申無夢對幕遮的執念了罷……

申無夢在小鎮藥鋪裏抓了幾貼驅寒藥,往回趕。

暴雨已經停歇,天色卻仍陰沈晦暗,一如他的心情。眼前搖來晃去的,盡是蘇未名和白雁兩人的親昵情景,將他重見蘇幕遮的那點喜悅擠壓到了角落裏。

離祠廟越近,他反而勒著韁繩,走得越慢,心頭亦是混亂如麻。回斷劍小築後,怎麽辦?若無其事地看著眾人為蘇未名與白雁籌辦婚事嗎?或者……幹脆劫走蘇未名,永遠不讓未名再見到那醜丫頭?

後一個念頭令申無夢自己也怔住了,隨即整個人都被強烈的負罪感包圍──曾幾何時,占據擾亂了他所有心神的人竟已變成了蘇未名?!他又怎麽對得起幕遮?!

幾聲淒厲鳥啼飛過頭頂,夜色漸臨。申無夢終於長嘆一聲,拋開諸般雜念,策馬馳向前方亮著一點微弱火光的土地祠。

火堆已將熄滅,青衣人正盤坐著,慢條斯理地拆開供桌,將木條添入火堆。聽到腳步聲入內,他擡頭,微笑道:「申教主,坐吧。」

是幕遮……可未名和那個醜丫頭呢?申無夢目光在祠內遍掃一圈,也不見那兩人的蹤影,廊檐下也只剩下蘇幕遮的坐騎。

「……他們人呢?」

「先前雨停了,家兄就說要護送白姑娘回家養病,我也不便阻攔他。」蘇未名學足了弟弟平時的語氣神態,對申無夢客氣地道:「對了,家兄讓我向你代為辭行,多謝申教主這一路照拂。」

竟連他一面也不願見,就這樣不告而別了?申無夢幾乎不敢相信,可他知道,蘇幕遮不會騙他。一股被拋棄的憤懣頓時從心底直竄頭頂,直想一掌將這破祠廟夷為平地,然而最終,他還是握緊雙拳,收起了怒火。

他憑什麽,左右蘇未名的來去?

申無夢慢慢松開了雙手,澀聲問:「未名他,還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男人在擔心,怕他會告訴弟弟藏劍閣那一夜?蘇未名胸口亦是酸楚難當,臉上卻仍不動聲色,淡淡一笑道:「家兄還說,今後他要與白姑娘雲游四方,也不知何年何月再回斷劍小築,請申教主不必再掛懷。」

申無夢靜默許久,才拋下了手裏那包驅寒藥,木然道:「我知道了。」

蘇未名不想申無夢再追問,遞上幹糧,道:「天色已晚,我打算就在這裏過上一宿,明天再動身回小築。申教主,你意下如何?」

溫言細語,近在咫尺,思慕多年的俊雅容顏,亦在火光中朝他微笑,觸手可及,申無夢霎時陷入了恍惚。

希冀與蘇家兄弟一同相望到老,終究只不過是他的癡心妄想。情路漫漫,註定他必須有所取舍,放開其中一人的手。是不是上天也知道了他的為難,所以才幫他做出了抉擇?

也對,於情於理,他都該和幕遮在一起的。不是麽?那是他第一眼中意的人,是他第一次肌膚相親的人,也是他苦等了二十年的人。

可為什麽,他此刻心中卻是無比的失落?仿佛生命裏有樣最珍貴的東西,被人悄然奪走了,僅餘空洞……

「申教主?」

久久不聞男人回應,蘇未名正在納悶自己是否哪裏露了馬腳,卻見申無夢微垂眸,長而濃的眼睫被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在男人精美絕倫的雪白面孔上形成片陰影,讓他辨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聽到申無夢平靜無波地說了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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