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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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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2)

打了個滑,幸虧被走在他後面的男子疾伸手抓住才沒跌下深澗,卻已驚出身冷汗。

男子緊拽他胳膊,直等過了石梁才松手,譏笑道:「你可是我用來對付申無夢的餌,想死也不是現在。」

蘇未名暗自苦笑,這一路走下來,他也早已明白男子那天指使手下引開申無夢,無非是為了先將他擒回老巢,設好埋伏陷阱再誘申無夢入圈套。

局布得不錯,可惜抓錯了人。

等男子發現自己白忙碌一場時,他就厄運當頭了。蘇未名在心底長嘆一口氣,事到如今愁也沒用,只有想辦法自救。他低咳兩聲,裝出一副孱弱樣子,跟著眾人走向那片屋宇。

飛檐重樓,山門前豎著丈高的玄鐵大香爐,門匾上「白泉觀」三個銅字被月色火光照得明暗交替。

竟是個道觀?!這夥人橫豎看,都是群無惡不作的亡命之徒,哪有半分像出家人?蘇未名暗中大搖其頭,一邊留意著道觀周圍,卻見這座山峰四壁陡峭奇險,被深谷環繞著,唯一與外界山脈連通的途徑便只有那道石梁。

蘇未名的心不禁又往下沈了幾分。

「嘿嘿嘿……」男子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嘶聲怪笑:「除非你背生雙翼能飛天,否則休想從這裏逃脫。走吧,別再打什麽主意。」

一名隨從用刀柄頂住了蘇未名的後心,推著他跟在男子身後,踏進了山門。

三清殿燈火昏暗,占地頗廣,原本供奉三清泥像的神壇上卻空蕩蕩的,僅殘留著三個掛滿蛛網的蓮座。蘇未名被挾持著走到神壇背後,一條傾斜而下的石砌通道頓現眼前,原來神壇下別有暗室。

一行人沿狹窄通道走下百來級石階,面前豁然開闊,是個極大的石洞。散布在周圍的數十盞長明燈將洞穴照得纖毫畢現。

蘇未名初時還以為是個天然的地下石洞,細看卻見洞穴四壁的巖石切面整齊,留著明顯的斧鑿痕跡,這石洞竟是人力開鑿而成。

一面石壁上高低錯落,掛著各種各樣的刑具。鐵鏈鐐銬、皮鞭烙鐵……一應俱全。洞穴正中還有個兩丈見方的大坑,蘇未名往下一看,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

坑中密密麻麻盤滿了五色斑斕的蛇蠍蜈蚣蜘蛛,還有許多蘇未名叫不上名字的活物,更有無數大小各異的散碎屍骨,有些新拋進坑中的骨頭上還連著皮肉。他定了定神,看清大部分是鳥獸屍骸,竟有不少人類白骨夾在其間,有幾具骷髏上的衣冠尚未爛盡,依稀能看出死者生前穿著道袍。

難道這些屍骨,就是白泉觀裏的道士?被這夥人推入這蠆盆盡數殘殺後鳩占鵲巢?還有這些毒物,怎麽都老老實實待在坑裏不爬出來?

蘇未名正在沈吟,男子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怪笑:「這裏的長明燈油裏都放了克制毒蟲的藥物,它們不會爬出這蠆盆。不過人如果掉了下去,那滋味,可是妙不可言。」

他話鋒一轉:「你的老相識就在這裏,你想不想見見他們?」

男子揮了揮手,一名手下會意,忙取出串鑰匙走向一旁的石壁。

蘇未名這才註意到那堵石壁上有幾扇鐵門,刷上了與石頭顏色近似的油漆,乍看下不易覺察。鐵門上方還開著換氣用的小方孔,顯然是用來囚人的牢房。

那人打開了其中一扇鐵門。

藉由四周的長明燈,蘇未名望見鐵門後狹小的囚室裏鋪了些稻草棉絮,一個瘦小身影正抱著雙膝,蜷縮在角落裏。這人似是畏懼光亮,低垂著頭,蘇未名卻一眼認出了此人,驚叫道:「白姑娘!」

這人身軀震了震,緩慢擡起頭,果然是白雁。她頭發亂蓬蓬的,只用根銀簪挽著。本就發黃的臉蛋雙頰凹陷,更顯蠟黃憔悴,滿眼都是震驚。「蘇、蘇公子……你怎麽、怎麽也被抓來了?」

蘇未名尚未開口,另一扇鐵門後陡然響起陣淒厲萬分的慘叫,那人口中呵呵作響,但口齒不清,也聽不清究竟在說些什麽。

「大伯!」白雁哭喊著跳起身就往外沖。

開門之人眼快,「砰」地關上了鐵門。白雁拼命拍打著鐵門,大哭道:「任觀主,我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大伯,殺了他,讓他早點解脫了吧!」

「嘿,你大伯他吃的是他自己煉制的七傷丸,我又沒有對他做什麽,哈哈哈哈……」男子示意手下打開關押著白無常的囚室鐵門。一股血腥味頓時直沖眾人鼻端。

一人衣衫破爛,手腕腳踝都被釘在囚室石墻上的鐵鏈緊鎖,正劇烈地扭動身軀在石壁上磨蹭著,似乎想藉此稍減全身瘙癢。袒露在外的皮肉關節均在潰爛化膿,血水淋漓,散發出惡臭。

蘇未名望之也不由得心悸,好歹對方也曾盡心盡力替他療過傷,他喚了兩聲,白無常卻似根本沒聽見,只管掙紮慘叫,片刻後終於似用盡了力氣,哀嚎轉弱,渾身仍在不斷顫抖。

男子朝白無常上下打量一通,嘖嘖道:「七傷丸的壓力果然厲害,看來這老家夥離死不遠了。」

他那手下討好地笑道:「掌門說得是,這老家夥好幾天前耳朵就聾了,眼睛也看不清東西。」

「再過陣子,他的五臟六腑也會跟著慢慢地腐爛掉,最後毒入頭腦,一命嗚呼。白無常啊白無常,你一生也毒殺過不少人,死在自己煉制的毒藥下也算因果報應。」男子大笑數聲,吩咐手下將蘇未名關進白雁隔壁的囚室裏,率眾人揚長離去。

眾人腳步聲逐漸消失,石洞裏只有白雁的痛哭聲還在回蕩。

蘇未名嘆著氣隔墻勸道:「白姑娘,別哭了。對了,那人不是你大伯的病人嗎?怎麽把你們擄到這裏來了?」

知道再哭也無濟於事,白雁緩慢收了淚,抽噎道:「他、他是要拿我大伯試藥……」

蘇未名耐心聆聽大半天,總算明白了個大概──這白泉觀觀主任三法讓白無常煉制了一味七傷丸,起初想拿白雁來試毒,卻又改變主意,竟給白無常餵下了毒丸。

一為試藥,二來,更為斬草除根,不讓白無常再有機會煉制出七傷丸的解藥。這白泉觀主心機之深,手段之狠,令蘇未名心底寒意更深。

白雁猶在低泣,又為蘇未名擔心不已。「蘇公子,你那天不是離開醫館了嗎?你幾時得罪了那惡人,也被抓了來?」

蘇未名苦笑,不想白雁替他擔驚受怕,故作輕松地道:「他多半是看我不順眼罷了,關上幾天,說不定就會放我出去了。」

白雁不傻,怎會聽不出蘇未名是在安慰她,哽咽半晌才道:「但願、但願如此。」突然想到與蘇未名同行的申無夢,眼前有了絲亮色。「蘇公子,你那位朋友武功很高,如果他知道你在這裏,一定會來救你出去的。」

蘇未名這次連苦笑也笑不出了。一路行來他都沒指望過申無夢來搭救他,此刻內心深處更不想申無夢涉足這等兇險境地。

縱然申無夢武功超群,面對任三法這樣處心積慮的仇家,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嘆了口氣,頹然坐倒在稻草堆上,望著鐵門上方那個投進些微亮光的氣孔,發起呆來。

一陣腳步聲由上而下,逐漸變得響亮。

送飯的人又來了啊!蘇未名背靠石壁而坐,雖聽來人比平時多,也懶得睜開眼皮。

這石室內燈火長明,分不出晝夜。每逢他饑腸轆轆時,便有兩人下到石室,從方孔中遞進裝著米飯清水的食盒。蘇未名依此推斷,自己已經被囚了將近十天。

這些天來,白無常都在斷斷續續地慘叫,聲音越來越孱弱,昨天起再也發不出叫聲。

白雁幾近絕望,哭得嗓子也啞了。蘇未名勸了她幾次無果,也是一籌莫展。他也試過暗中運氣,仍是使不出內力。想來那任三法雖然沒再對他施針,肯定命人在端給他的食物裏做了手腳。

逃生的機會微乎其微,看來這地底,終將是他葬身之處……

腳步停在了鐵門前。

蘇未名等著送飯之人遞食物進來,卻聽那人竟打開了鐵門。

任三法仍戴著鬥笠,指使兩個手下將蘇未名從囚室中架了出來,利刃加頸,推到那巨大的蠆盆邊上。

坑中比那天又多了幾具走獸屍體,已被啃食得幹幹凈凈。毒物仿佛能聞出活人的味道,窸窸窣窣,紛紛朝蘇未名等人的方向聚集過來,被燈油中的藥性克制著不敢爬出坑,但都昂首吐信,有幾條大蛇口角甚至淌下了涎水。

看著腳底那無數蠕動的毒物,蘇未名再怎麽強作鎮定,臉色還是不由自主發了青──這任三法想必是等得不耐煩,決意把他餵毒物。

這等死法,未免也太淒慘了點。他苦笑,笑容才展開一半,就被石階上方飄落的一個醇厚又熟稔的聲音凝結在嘴邊。

「任三法,別傷他!」

紫影快如電光急掠直下,落在了蠆盆對面。一身紫袍難掩仆仆風塵,鳳目中幾分憂色在對蘇未名全身端詳一圈後終於斂去。

連日奔波,總算找到了白泉觀。還好,蘇未名並未遭酷刑折磨。申無夢深深呼出口長氣,給了仍在震驚之中的蘇未名一個安撫的眼神,轉望任三法,沈聲道:「這是你我之間的過節,跟旁人無關,放了他。」

「哈哈哈哈……」任三法像是聽到了世間最滑稽的笑話,笑得前俯後仰,猛地摘下鬥笠,恨意使得他本就醜陋駭人的面容扭曲變形,越發猙獰。

他指著自己瞎掉的右眼,一字字道:「這只眼睛,是被你戳瞎的。我這張臉,也是為了修煉毒功對付你,才變成這副模樣。申無夢,你再看看這坑中的人骨。」

「他們都是我昔日同門,我師尊也在裏面。」

任三法笑聲裏盡是淒厲瘋狂:「他們見不得我練毒功,想廢了我的武功,我只好將他們全都殺了。呵呵呵……申無夢,為了你,我殺光了同門,自己也變成半人半鬼的樣子,我等了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你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和你的相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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