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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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一聲清叱及時橫空響起。一團淡若月華的白光裹著個青影飛掠至師祭神身前──

「啪」!掌風過處,千百片白色碎紙如雕零的落英飄搖四散,落在了眾人的頭發衣服上。

蘇未名淩空一個折身輕飄飄躍落,姿勢飄逸優美之極,但落地的剎那,下身那恥人部位一陣牽痛,他下意識地蹙起眉頭,俊臉發了白,胸口更是氣血翻湧。

手中紙劍被掌風震得只剩下個劍柄,然而師祭神那雄渾一掌也被劍氣劈散了。

「蘇門主,你總算出手了。」師祭神揮袖拂開飄過眼前的幾點紙屑,打量著蘇未名,淡然笑:「你上次中了本座一掌,怎麽拖到今日還未痊愈?」

蘇未名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要不是周圍有眾多雙眼睛望著,他幾乎就想扭頭狠狠瞪跟在他身後的申無夢幾眼,臉色卻已變得更為難看。

申無夢在心裏大搖其頭,這倔脾氣的小家夥,不顧他的勸阻非要下藏劍閣,也不管身上還帶著傷就出手,叫他氣惱又心疼。不過眼下不是感慨的時候,得速戰速決逐走師祭神,不能再讓小家夥帶傷迎戰。

瞬息間他心意已決,快如魅影襲向師祭神,一邊沙啞著嗓子吐出一字:「滾!」

電光火石的間隙,兩人已經交手數招,快到周圍人完全看不清,只聽到師祭神陡地發出聲輕哼。漫天掌風幻影頓時消失,師祭神灰發狂飛,急退兩步。在他後方的幾個護院清楚地看到,師祭神背心衣服上赫然印著個淡紫色的掌印。

「紫羅飛煙掌……你究竟是誰?」師祭神目光淩厲,緊盯住申無夢,每說一字,就溢出些血絲。

回答他的,僅是申無夢朝著大門方向的一指。

師祭神自知不是這神秘老仆的對手,低咳兩聲,驀然掠至那仍在咳血的鄒淩志身邊,抓起人騰身一躍飛上了樹頂,在幾株大樹枝頭接連幾個起落,已如灰鶴杳杳,僅留餘音不絕:「師某日後定當再來拜會高人。」

見這大魔頭終於走了,小築弟子無不松了口氣。

只有關山雨的臉仍慘白一片,怔怔地望向葛山風和束山雷。「醉秋的手指……真的被斬斷了麽?為什麽你們之前都不告訴我?」

被擄之人正是束山雷的徒弟。束山雷心知無法再隱瞞,苦笑著點頭,嘆道:「關師兄,是醉秋再三求我們別讓你知道的。唉,他就是怕你會為他難過。」

關山雨慘然一笑,沒再說什麽,拖著沈重的雙腿往自己的居處落照園走去。束山雷連叫他幾聲,他都充耳不聞,更不回頭,反而顫抖著加快了腳步。

何放歡眼見師父不對勁,忙追著去了。

束山雷擔心自己徒弟,向蘇未名焦急地一拱手,道:「門主,我這就帶人去追師祭神,總不能任由他宰割我小築門人。」

蘇未名剛想說即便能追上,就憑束山雷的身手哪能救下人,旋即醒起自己如今正在冒充弟弟幕遮,身為門主,怎能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微一躊躇,猛聽藏劍閣的方向傳來一聲長嘯。清亮綿長,直抵雲霄。

幕遮出關了!蘇未名驚喜地回頭,凝眸──

一人青衫臨風飄飛,行雲流水般快步行來,正是蘇幕遮。俊逸的臉龐上隱約有珠玉光彩流轉,顯然內力修為又精進了一層。

諸人驟然見到兩個門主,全都大吃一驚,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眾人的驚愕均在蘇幕遮意料之中。他就是不想哥哥一味躲避,生活在他的陰影裏,才藉由閉關的契機要哥哥代他現身人前。適才出了密室,望見蘇未名正和不少子弟在一起,他故意快步趕來,好叫哥哥無法再退縮。

那是他的手足至親,理當光明正大地和他並肩而立。

他朝蘇未名笑了笑,喚了聲哥哥,隨後對滿臉迷惘的葛束兩人道:「他就是我的孿生兄長蘇未名,你們想不起來了?」

葛束兩人經他提醒,倒是慢慢回憶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舊事,又驚又喜。「原來是大公子。可是老門主生前不是說大公子出生後沒幾天就夭折了嗎?怎麽……」

「爹那時是犯了糊塗才說的氣話。哥哥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只是自幼就被爹送到別處寄養,如今總算回來了。」蘇幕遮微露苦笑,心下對老父當年的所作所為頗為不滿,但父親已逝,他身為人子也不便再多說什麽。

這時他發現葛山風衣襟嘴邊都是血跡,一凜,忙追問出了什麽事。聽說師祭神剛來過,還擄走了一名弟子,他對憂心忡忡的束山雷頷首道:「我這就去救人。」

束山雷心中大定,當即扶著葛山風去找崔大夫治傷。餘人也都三三兩兩地陸續散了。

「……等等……」

蘇幕遮剛轉身,背後一聲輕呼,摻雜著太多震駭和錯愕,阻止了他跨到一半的腳步。

申無夢定力再好,也被這驚人意外打亂,早忘了繼續裝駝背,面具上每絲皺紋都在輕微抽搐。他看了看臉色鐵青的蘇未名,又看了看蘇幕遮,自己也糊塗了。「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麽時候換的人?」

蘇幕遮怔了怔,忽聽兄長厲聲道:「幕遮,這姓申的對你不懷好意,你別再理睬他,趕緊趕他走!」

「哥?九叔他怎麽了?」蘇幕遮愕然。

「什麽狗屁九叔,根本就是個無恥之徒!」

蘇未名本非如此粗魯之人,可聽到弟弟還親熱地叫那淫魔為九叔,怎不叫他氣急敗壞。況且還有幾個護院在附近尚未走遠,聽到動靜都在朝這邊張望,他更不可能當著眾人的面將自己被申無夢淫辱之事告知弟弟,一口怨氣憋在胸口,面紅耳赤,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快把這混蛋趕走!幕遮,你聽到沒有?」

蘇幕遮不明原委,溫言勸道:「哥,我知道你對九叔有些成見,可九叔他剛才還幫小築趕走了師祭神,他不會對小築不利的。」心底卻在嘆氣,哥哥真是氣糊塗了,申無夢身手奇高,縱然他想趕,也趕不走啊。

蘇未名氣結。「幕遮,你不相信我,反而願意相信這姓申的?好!好!既然我這哥哥在你眼裏還不如個外人,那我走就是!」憤然拋下紙劍,旋身就走。

「哥哥!」蘇幕遮急忙追了上去。

蘇未名氣憤難言,充耳不聞蘇幕遮的呼喚,展開輕功走得飛快,一下就轉過了中庭。

蘇幕遮堪堪追到小築的馬廄邊,就見兄長騎了馬連連揚鞭,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大門。他無奈地搖頭,又急於趕去搭救被擄的門人,便對掠到身邊的申無夢道:「救人要緊,我去攔截師祭神,就勞煩申教主替我把家兄找回來。」也不待申無夢答話,一拱手,匆匆出了小築。

「……」申無夢怔立無語。到此地步他當然已經明白過來,自己那晚強抱的,竟不是他心心念念的蘇幕遮。

這個彌天大錯,卻該如何彌補……他苦笑。

蘇未名滿腔郁憤無處發洩,便將坐騎當成了出氣筒往死裏鞭打。駿馬吃痛嘶鳴,撒開了四蹄沒命飛奔。幸虧斷劍小築地處城外,周圍多是田舍,駿馬並未沖撞到路人。

馳出數十裏後,稀稀落落的田野村舍已不覆得見,官道也到了盡頭,地勢漸轉崎嶇進入丘陵山區。天邊色彩濃重的火燒雲罩在山頭上,紅得令人心悸,更讓蘇未名心煩意亂,力抽馬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去哪裏,只想遠離人寰。

一路風馳電掣又行了多時,暗紅的日頭慢慢墜入山坳。暮色藹藹,將四下連綿起伏的小山丘逐漸收進了黑暗中。

馬匹狂奔許久疲態畢露,鼻孔裏直噴粗氣,步子也放緩了。蘇未名卻不給它休息,又狠狠抽了幾鞭子上去。那駿馬終被激怒,發瘋似地一個猛跳,蘇未名猝不及防,竟被拋下了馬背。

他爬起身,馬兒已經獨自沿山路奔遠,聽到他召喚也不返回,很快就跑得沒了蹤影。

這畜生,也舍他而去。蘇未名頹然往旁邊一方巖石上一坐,環顧四周空山寂寂,唯有夜風和幾聲鸮啼伴隨著他。頭頂一鉤殘月清清冷冷地拂照上來,在他身前拖出個孤單的影子。

「呵……」沈默良久後,蘇未名扶著額頭,笑得苦澀。

連自家親弟弟都袒護外人不肯信任他,他這個兄長當的可真是失敗。不過氣歸氣,現在頭腦被冷風一吹冷靜下來,他不禁有些懊悔。無論如何,幕遮都是他至親之人,又向來待他至誠,他怎能就這樣一走了之,任申無夢對毫無戒備的幕遮下手?

他長舒一口悶氣,起身往回走。轉過個小山坡,前方一抹紫影宛如電光飛快掠近,落在蘇未名身前。

是申無夢,他已卸去了偽裝,在迷離月色下表情覆雜地看著蘇未名。

這無恥淫魔還追來幹什麽!蘇未名怒不可遏,揚起手中的馬鞭就朝申無夢抽去。

申無夢居然沒還手,只微一扭頭又緩慢轉回,左頰已被鞭梢掃過裂了道細細的傷口。一線殷紅血絲淌過他瑩白如玉的肌膚,竟透出幾分蘇未名也不願承認的淒厲妖異之美。

「我從來沒讓任何人傷到我。」申無夢抹去臉上血跡,輕嘆道:「不過你是例外。不管怎麽說,是我認錯了人,受你一鞭也應該。」

蘇未名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輕描淡寫的認錯了人,就可以將強加給他的恥辱一筆勾銷了?他憤而再度揮鞭,這次卻被申無夢伸出兩指,輕巧地夾住了鞭子。

男人輕輕一抖,皮鞭頃刻寸斷。蘇未名亦被鞭子上傳來的大力震得手臂連同半身都發了麻,後退半步才站穩。

「你不是我的對手,別逼我動手傷了你。」光看蘇未名氣恨交加恨不得將他啖肉寢皮的樣子,申無夢也明白蘇未名不可能咽得下這口氣,頗為頭疼地蹙起雙眉。

他並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善類,更非正人君子。如果對方換成另外一個人,要他將之立斃掌下也不會有太多遲疑,但面對和蘇幕遮酷似無二又與他春風一度的蘇未名,申無夢是真的犯了難。他略一沈吟,才目註蘇未名道:「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事已至此,我說什麽也是多餘。蘇未名,今後我可以幫你做三樁事情,就當是我欠你的。不過你也得答應我別把那晚的事告訴幕遮,我不想他恨我。」

蘇未名咬牙切齒地瞪著他,怒極反笑:「你的如意算盤倒是打得真響,三件事就想收買我?呵,那好,我要你從此都滾得遠遠的,不再糾纏我弟弟,你做得到麽?」

申無夢淡然搖頭,廿載情絲,怎麽可能憑蘇未名一言輕易斬斷。

他不想再在此事上與蘇未名爭執,見夜色已深,道:「慕遮讓我來找你回去的,走罷。」轉身走在了前面。

望著前方男人高挑的背影,蘇未名眸中倏地劃過一絲決然,猛振袖,挾金青黑三道劍芒淩空飛撲而起。這三劍,他幾乎傾盡全力,勁風撕裂了空氣,發出刺耳的尖銳嘯聲,直襲申無夢後腦與背心。

拼著一死,他也要除掉這淫魔,不讓申無夢再去禍害弟弟慕遮。

殺氣驟然襲來,申無夢無暇細想,已本能地旋身,還擊──

「!!」的一聲悶響,如擊敗革。劍光頓斂,一幅紫色衣袖被劍氣攪成無數細小碎片胡亂飛散。蘇未名三劍齊折,胸口亦被申無夢雄渾掌力掃中,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

申無夢一掌拍出,就意識到自己出手太重,急忙躍起想去接被他震飛的蘇未名。不料蘇未名墜落處竟是山壁邊緣,人直直地往下掉落。

「噗通」,落水聲在夜間空山裏十分清晰。

申無夢落在峭壁邊,低頭一望,谷底河面不寬,水流卻極為湍急。蘇未名的衣裳頭發只在水中冒了一下,便被急流卷著沖向下游,轉眼已在十餘丈外。

他長嘆,縱身躍落,蜻蜓點水般在河面踏波而行,幾下騰躍已掠至蘇未名身旁,將人提出了水面,躍回河岸邊。

月華裏,蘇未名已然暈死,雙目緊閉,面如白紙,鮮血兀自從口鼻中緩慢滲出。

申無夢的心跳陡地因恐懼停頓了一拍,按上蘇未名左側胸口,覺察到心臟還在微弱跳動,他緊繃的神情終於有所松懈。

蘇未名若真的死在他手裏,他這輩子也不可能被蘇幕遮原諒接納。不過要是就這樣抱著奄奄一息的蘇未名回小築,肯定也逃不掉蘇幕遮的埋怨。還是設法先把蘇未名的傷治好了,再帶人回去罷。

申無夢瞬間主意已定,抱起蘇未名,輕點了他胸口幾處要穴護住心脈,略一觀望,沿河岸順流而行。

走了頓飯工夫,河谷崎嶇的地勢變得平坦起來,河灘邊青草豐盛,還有片桃林。

就是這裏了。申無夢將人放落草地,隨手幾劈,斫了株桃樹生起個大火堆,替蘇未名抹凈口鼻血跡,又將蘇未名身上濕透的衣物鞋襪全都脫了下來,架上火堆烤著。

蘇未名胸口清清楚楚現出個掌印,已呈接近黑色的暗紫。寒涼夜風吹上他赤裸的身軀,頓時激起一層寒粒。雖在暈厥之中,蘇未名也無意識地微微戰抖起來。

申無夢猶豫了一下,明知不該再與蘇未名親近,終究敵不過心中隱約騰起的那絲憐意,將蘇未名小心翼翼地抱進懷裏,坐到火堆邊烤火取暖。

枝條不時劈啪輕響,爆出幾點火星子。蘇未名的臉龐在火光裏依舊慘白得駭人,嘴角慢慢地又開始溢血。

申無夢暗嘆一聲,更自責自己出手太沒輕重,見蘇未名仍冷得簌簌發抖,他也就撇開了顧忌,解開衣襟把那個冷冰冰的身體裹進衣服裏,貼緊了自己的胸膛。雙掌亦抵住蘇未名背後大穴,閉目,斷續送入些真氣,也不敢輸入太多,以免蘇未名重傷之下經不住他的渾厚內息。

紫霧淡淡,逐漸飄起,籠罩住兩人,又隨風漸散。蘇未名胸前的紫色掌印亦在變淡。

發現蘇未名不再氣若游絲,心跳也不似最初那樣虛弱紊亂,當無性命之憂,申無夢撤回手,緩慢睜開雙眼。

懷裏的人面唇蒼白,襯著嘴邊暗紅半幹的血絲,濕漉漉的漆黑長發,完全沒了清醒時的驕傲神氣,顯得分外脆弱。脖子和鎖骨上,還殘留著申無夢那晚留下的吻痕牙印……

申無夢霎時竟怔住。風過,頭頂落花繽紛,輕旋著飛過他眼前。

恍惚之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默林中歡愛過後昏厥的少年,情不自禁地撩開蘇未名額角沾著的幾縷發絲,在額頭落下個輕吻。

蘇未名身上陣冷陣熱,額頭卻因受涼發燒異常地燙。申無夢一驚,頓時從昔日追憶裏清醒過來,暗罵自己怎麽又把蘇未名當成了幕遮看待。

他轉頭,審視起自己的右臂──數十道細小的傷口猶在滲血。適才蘇未名的全力一擊雖被他化解,手臂仍是負了傷。他也不理會這些輕傷,望著眼前跳躍的火焰怔忡出神。可沒多久,目光如被股無形而又強大的力量蠱惑牽引著,不由自主又落到了蘇未名的臉上。

這也實在怪不了他,這蘇家兄弟兩人音容笑貌完全不分彼此,他即便想裝作無動於衷也難。他在心底為自己的迷惘失措找著借口,手指卻已撫上蘇未名唇邊,抹去那些刺目血跡,又用手指將蘇未名的濕發一縷縷梳開,好快些烘幹。

蘇未名悠悠醒來的第一感覺便是四肢百骸都如散架般劇痛,他掙紮著擡起眼皮,正對上申無夢垂註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和表情出奇地溫柔,令蘇未名剎那失神,但很快他就想起了暈迷前的情形,更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躺在申無夢懷裏,與對方赤裸的上身貼得緊緊的,他急怒之下,險些又氣昏過去。

他已經身受重傷,這淫魔居然還趁機來輕薄他!

「滾……咳咳……」怒吼的結果便是噴出一大口血。他喘息著想起身,卻被男人雙臂緊鎖動彈不得,只能向對方怒目而視。

申無夢側首避過,無奈地嘆氣,反而把蘇未名微顫的身軀摟得更緊了些,道:「我只是幫你取暖而已,你用不著擔心。我喜歡的人是慕遮,不會再來碰你的。」

蘇未名根本就不相信這淫魔的承諾,只管邊咳血邊劇烈掙紮起來。就算凍死,也好過再被這魔頭沾身。

「別這樣,未名……」申無夢皺眉,氣息難得地有一絲亂。

蘇未名越發用力扭動,猛聽申無夢輕斥道:「夠了!」

男人不悅地抓過蘇未名一只手,硬按到腹下。

手指冷不防碰到申無夢隔著衣物仍明顯隆起的硬熱,蘇未名即刻僵如木石,面色也發了青。

「別再亂動,除非你想要我再對你做那晚同樣的事情。」申無夢淡然警告,見蘇未名果然不敢再動,他滿意地放開了蘇未名的手,替青年擦拭幹凈嘴角血絲,添旺火堆後,擁著蘇未名和衣而臥。「睡罷,明天我帶你去就醫。」

「誰……咳咳……誰要你救?」把他打得半死,再假惺惺地找人治好他,以為他就會感激?

申無夢搖了搖頭,不想再跟蘇未名爭執,無視蘇未名憤懣不甘的眼神,徑自閉起了雙眼。未幾,呼吸聲已變得悠緩漫長。

蘇未名對著申無夢,卻哪裏睡得著?眼前這張臉再如何漂亮,只要想到臉的主人曾經在他體內肆虐抽動,留下最恥辱的證明,厭惡和憎恨就壓過了一切。

總有一天,他要親手宰了這禽獸!

火堆到了後半夜逐漸熄滅。

蘇未名胸口的傷痛一陣比一陣厲害,忍不住呻吟出聲。

申無夢其實一直清醒著在想心事,這時立刻睜眼坐起身,摸了摸蘇未名的額頭,比先前更燙手。月色下原本毫無血色的雙頰也透出酡紅,人已經大半陷入昏睡。他心頭沒來由地抽痛了一下,貼住蘇未名後心又輸了些真氣。

蘇未名緊皺的眉頭終於慢慢松開,人卻無意識地往申無夢懷裏靠,汲取男人的體溫,甚至伸出雙手緊抱住申無夢的腰,嘴裏還在含糊不清地囈語。

申無夢凝神,聽清蘇未名竟在低聲哀求:「娘,再抱抱我……娘……」

他不禁啼笑皆非。胸口肌膚上,卻漸漸感覺到一點濕意。

「……爹,為什麽你只喜歡弟弟,不要我?……」蘇未名緊閉的眼角依稀閃著水光。

申無夢心裏某個無人涉足的角落突然就像被人碰觸到了,不可思議地發軟。伸手輕撫起蘇未名的頭發,看著蘇未名在他的撫摸下逐漸平靜,進入夢鄉,他欣慰地舒了口氣。

腰身依舊被蘇未名緊摟著,盡管他知道蘇未名是昏迷中把他當成了已逝的親人才會主動接近他,仍無聲輕笑。

被這小家夥依賴的感覺真不錯。不像幕遮,越大越穩重老成,尤其成年之後,淡泊的笑容背後總是那麽波瀾不驚,雲淡風輕,讓他想稍示愛憐也找不到什麽機會,更別提親熱溫存。以致他有時忍不住腹誹蘇庭軒,都是那古板的老家夥,將原本性子活潑靈動的小家夥管教得城府深沈,喜怒不形於色。

相較之下,倒是這個沖動易怒的蘇未名更像他最初所識的蘇幕遮……

這念頭猛地就闖進了申無夢的腦海,他正摸著蘇未名頭發的手霍然頓住,臉上的微笑也變得僵硬起來。二十年來看著守著的,都是蘇幕遮,怎能因為陰差陽錯地和蘇未名有了肌膚之親,就開始胡思亂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目光從蘇未名臉上移開,轉望天心。月色冷寂,星光疏朗,讓他的心終於漸趨平靜。

他深愛的,永遠只有那個會做泥鴛鴦,曾在他懷裏抽泣哭求風情無限的小家夥,獨一無二,無人能及。誰都取代不了小家夥在他心中的位置。縱使是與小家夥酷似的蘇未名,也不行。

蘇未名恢覆意識,已是翌日晌午。頭腦昏沈得像灌了鉛,身上已經套上了烘幹的衣物。日頭當空,可他仍覺得手腳發冷,試著想坐起,四肢綿軟無力,胸口的掌傷又在肆虐。

「……水……」他開口,聲嘶力竭,喉嚨如火燎般幹澀疼痛。

申無夢正盤坐在岸邊,凝望著水面晃動變幻的斑駁光影。聽到動靜,他掬了一捧水,走到蘇未名身旁,蹲下身淡淡地道:「喝吧。」

蘇未名略一遲疑,終究口渴難耐,艱難地撐著草地支起上半身。只是個簡單的動作,他已累出滿頭冷汗,不住喘氣。

見他辛苦的樣子,申無夢幾乎就想出手攙扶,轉念卻又忍住。等蘇未名湊在他掌心喝完水,他才漠然抱起蘇未名。「你傷勢太重,找大夫醫好傷再回小築,免得幕遮怪我。」

這奸賊,就會在弟弟面前裝好人!蘇未名恨恨瞪著申無夢,無奈傷勢太重,連罵人的力氣都欠奉,再想想即便他罵得再兇,以申無夢的厚顏無恥,也只會當做耳邊風聽,他還是省點氣力算了。

兩人一路都沒再出聲,只有河水潺潺伴隨著兩人,流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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