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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問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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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 長公主……”

秦空遠楞直了雙眼,話剛說出口,便被章元度摁下後背彎腰行禮。

“見過長公主殿下。”

姜祁和章元度倒是比他自在, 禮數周全, 有規有矩,江韶華眸中笑意漸濃, 亦遙遙地見了禮。

成柔端著淺笑,走上前來,“諸位巧啊。”

秦空遠呵呵笑著, “巧, 長公主巧。”

成柔上下打量一眼秦空遠, 見他官服著身,朝氣洋洋,不禁抿嘴笑道:“想來如今已是小秦大人。”

“不敢當不敢當。”秦空遠推辭道。

“不必不敢當, 既然進了工部,那就好好幹,你不辜負朝廷, 朝廷也不會虧待你。”成柔和婉道,“只是再忙也要註意身子, 這胳膊還是得好好養著,少出來走動才是。”

“是。”秦空遠急忙躬身, “微臣謹遵長公主教誨。”

“行了,諸位也忙去吧,本宮與江公子還有要事相商,就先不打擾了。”

“長公主先請。”

秦姜章三人退後的步伐是如此一致,讓出了樓梯口的空隙,跟迎賓丫鬟似的, 站在了一旁。

成柔微微點頭,先行踏了上去。

江韶華沖那三人笑笑,幾步跟在了成柔身後。

秦空遠看著緩步上行的長公主,砸吧砸吧嘴巴,幹澀道:“這成柔長公主仿佛與從前有些不同了呀。”

他靜養在家數日,只知成柔長公主成婚那日的腥風血雨,卻不知後頭長公主對太後和蔣家的性情大變,姜祁順勢道:“聽說自大婚過後,長公主還從未讓蔣含稱進過府。”

“什麽?”這著實叫秦空遠大吃了一驚,“合著蔣含稱娶著了人,沒娶著心唄。”

“少說兩句。”章元度忽然出聲,喝止了兩人僭越的談話。

他眼神向外頭示意,臨江樓門口的大紅燈籠底下,蔣含稱正一臉晦氣地站在那裏,眼神怒視著他們。

“自長公主進門起他便立在那裏了,也不說進來,怕是公主發了話,叫他不敢進來。”章元度低聲道。

幾人面面相覷,表情抽搐,笑也不是,不笑又忍不住,只能苦苦憋著,低頭趕緊上樓。

秦空遠悶頭到了二樓,這才一跺腳想起來,“話說江韶華這樣的人,是怎麽攀上長公主的?”

成柔在雅間坐下,自行開了窗,望向樓下。

不明不暗的街邊,蔣含稱的馬匹還拴在樹上,馬兒悠閑地左右徘徊,等待主人來帶他離開。

“長公主殿下。”

直到江韶華進了屋,她才堪堪收回失神的目光,“江老板坐。”

“多謝長公主。”江韶華照成柔的指示坐下,握著拳頭放在身子兩側,琢磨著開口道,“不知長公主此番叫了在下出來,有何吩咐。”

“沒有什麽吩咐。”成柔閑閑地喝了口茶,“只是我上回說過,我與你一見如故,感覺甚是相熟,所以想不時地請你出來吃吃飯,品品茶。”

江韶華失笑,“長公主怕是真的認錯人了……”

“說說你幼時的經歷吧。”成柔不顧他的否認,放下茶盞,端起紫砂壺,親自為他斟了一杯,“趣事也好,粗略的回憶也好,都說來叫我聽聽,我很感興趣。”

她說話的氣息依舊柔和,帶著叫人舒服的微笑,可是江韶華知道,她這是不容抗拒的意思。

身側的拳頭緊了緊,沒有人知道短短的一瞬間,他的內心經過了多少種覆雜的轉變。

最後拳頭還是松開,他深呼一口氣,擡起頭來談笑自若道:“在下自小生在蜀中,與父母生活長大,父母經商,白日裏沒有多大時候管我,又怕家裏的老媽子將我寵壞了,便將我早早地交給了隔壁的教書先生,叫我跟著他,學習為人之道。”

“幾歲跟的教書先生?”成柔打斷他。

“約摸……三四歲時。”江韶華回憶道。

成柔看他的眼神變了一變,仿佛不信,“三四歲?”

“是。”

“那教書先生可還健在?”

“不在了,三年前因病過世了。”

“那就是死無對證了?”

江韶眉頭皺了一皺。

成柔也明白自己是過於心急,才會如此言語,遂嘆了一口氣,不自在道:“抱歉,我不該如此相問。”

“長公主是懷疑我幼時不在蜀中吧?”她試探地這樣明顯,江韶華又如何會看不出來。

“您實在是多慮了,若是想打聽,現今我家邊上的許多鄰居都是自小一塊兒長大的,您隨便派人去問問,想知道什麽,都能問出來。”他聚精會神地看著成柔,“只是在下好奇,在下究竟是長得像長公主的哪位故人,會叫您如此激動?”

“沒有哪位故人,也沒有激動。”成柔毫不心虛地與他對視,話鋒突轉道,“你認識成熙嗎?”

江韶華面色一怔,“誰?”

成柔一字一頓道:“成熙,我的姐姐。”

江韶華憬然有悟,置之一笑,“那想來又是一位長公主,只是在下不認識。”

“沒事,我可以帶你認識。”成柔道,“不只是成熙,你們做生意不就是需要人脈嗎?你還想認識誰,我都能帶你認識,往後我公主府上的衣裳,也可以全部都由你的珍珠樓來做,那些達官顯貴,世家夫人小姐,我也可以……”

“長公主。”江韶華不知哪來的膽子打斷了成柔的話,“長公主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駙馬還在樓下,這實在不妥。”

成柔本沒想到這一層,經他這麽一說,倒是無端笑了笑,順他的話道:“你若是願意,那便也沒什麽不妥。”

江韶華閉眼,“稟長公主,在下不願。”

“為何不願?”成柔居然起了幾分玩笑的意思,一步步走到他身邊,“你不過是個商人,本宮若委實想要,你哪裏有本事不從?”

江韶華心一橫,“那在下便只有跳入永定河以證清白了。”

“呵。”成柔搖了搖頭,“永定河的水可證明不了你的清白,越攪越渾罷了。”

江韶華緘默不言,成柔亦不再逗他,收了心思道:“今日先到這裏吧,東西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殿下慢走。”

江韶華起身送別成柔,在她走後,眼中的神色逐漸由平靜轉為波瀾,燭火照在他的眼中,映出野狼的貪望。

他步至窗邊,看向樓下。

樓下的成柔還未上馬車便被守在門口的蔣含稱拉住了手,他似乎想說什麽,卻被成柔毫不留情地甩開,她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不給他留一絲的機會。

“主人。”盧十三娘無聲無息地從屋外進來。

“如何?”

“是成熙長公主府的人。”

自他從珍珠樓出來那一刻,便有人跟著他們,一路上雖也悄無聲息,但始終逃不過盧十三娘的耳朵。

“成熙長公主。”江韶華揣摩著這幾個字,幽邃道,“她要查什麽就讓她去查,她和顧言觀一樣,是召未雨的對手,那就不會是我們的敵人。”

盧十三娘又道:“顧言觀這幾日行蹤倒是不定。”

“他暫時不會走。”江韶華篤定道,“他的仇還沒報完,怎麽會走呢。”

***

秦空遠那日回去晚了,被自家母親數落了好一陣子,翌日再回到工部時,神色不佳。

齊尚書還是讓他去驚鴻臺報道,他抄起筆墨和冊子,再次踏上皇宮的土地。

今日的驚鴻臺不比昨日的驚鴻臺,今日的驚鴻臺,有個他不大想見到的人。

白傾沅顯然在這裏站了許久,太陽底下曬了好半晌,才勉強有了些血色,只是一臉病容,很難大有改善。

這副憔悴破碎的模樣倒是叫秦空遠怔了怔,他印象中,這人就算再討厭,也該是一副高高在上活色生香的樣子,如今這般倒是叫他不適應了。

只是這不適應絲毫不影響他落井下石,他擠眉弄眼地得瑟起來,浮誇道:“哎呀,這不是西郡的嘉寧縣主嗎?”

白傾沅懶懶地擡眼看了看他,轉頭向泠鳶道:“這兒有只狗在叫喚,你聽到了嗎?”

泠鳶面色一窘,哪裏敢說話。

“你!”秦空遠噎了噎,揮著手中的東西道,“本官今日是來辦事的,不與小人計較。”

白傾沅懨懨道:“怎麽還在叫呀!”

“白傾沅!”秦空遠不可謂不容易被激怒,一生起氣來,連她的名字也敢直呼。

白傾沅總算拿正眼看了下他,不屑道:“會咬人的狗不叫,只會狂吠的狗嘛,沒本事。”

“沒本事”三個字是懟著秦空遠的臉講的,秦空遠面色鐵青,拼命呼吸著涼氣。

不能氣,不能氣,打傷了她,遭難的還是自己。

他拳頭緊握,忍了又忍,卻是遲遲不動手。

白傾沅似笑非笑,看了眼他的拳頭,“既然朝廷要了你,你這只手,就該拿來造福百姓,而非只為私人恩怨。”

“用得著你說?”秦空遠皮笑肉不笑。

“我問你,你明明昨日已經來過一次驚鴻臺了,為何今日還要再來一趟?”她挑眉伴挑釁地看著他,自問自答道,“你不知道,因為你覺得你昨日明明已經將事情都辦好了,可是你上頭的侍郎和尚書大人還是不滿意。你單知道他們不滿意,卻不知道他們不滿意在哪個地方。”

秦空遠不想承認,白傾沅的話實實在在戳到了他的弱點。

明明他昨日已經照著齊尚書的吩咐,把該做的事都做好了,可是齊尚書明顯的不認同,他面上雖沒說什麽,但心裏還是有很大疑問的。

如今乍然被白傾沅這樣點破,他面子有些難堪。

“我教你怎麽做,你今日回去,必定馬上就能叫他們放過你。”

白傾沅的話十足誘人,秦空遠頂著烈日瞇著眼,一副不大信任她的樣子。

白傾沅冷哼,“反正你昨日也沒得他們好臉色,我的法子若不行,頂多你今日再受點氣,他們與你父親同朝為官數十載,就算想過分罵你,也會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收斂收斂。”

秦空遠還在猶豫,白傾沅瞧出了他的松動,趁熱打鐵道:“我猜你今日人雖過來了,但其實並未有頭緒,是吧?”

秦空遠臉色不善,覆雜地瞪她一眼。

白傾沅遂抿了笑,自顧自道:“都說工部是繼鹽官之後最肥的差事,所謂肥差,我想小秦大人你不會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你上頭的侍郎大人和尚書大人,都是在官場沈浮多年的老手,他們最懂得的,便是如何使自己的口袋充裕。”

“你一個小小工部郎中,需要考慮的不只是你一個人,還有整個工部,從你手下的嘍啰,到你到侍郎,再到尚書,每個人的利益都牽扯其中。而叫你來清點這些用物,便是將整個工部能從驚鴻臺這樁事中抽出的銀兩都交給了你來辦,你給出的數目叫他們不滿意,他們自然就會叫你再來,再算,再來,再算……如此往覆,直到你學會為止。”

驚鴻臺下寬闊的場地上,白傾沅站在秦空遠面前,將他最不願聽到的東西血淋淋剖析開來。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道理,想必小秦大人不需我再多說什麽。”她仰頭望著自己一把火燒毀的驚鴻臺,滿目瘡痍,不知該不該慶幸,自己是最後一個見過它完好精致模樣的人。

“知道他們此番最想叫你做的是什麽嗎?”她本想對秦空遠循循善誘,叫他自己下手,但她越相處越發現,秦空遠這個人,骨子裏竟是個猶猶豫豫的軟性子。

那她幹脆替他動手。

“泠鳶,東西拿來。”

一旁的泠鳶不知從哪找出個火折子,遞給了白傾沅。

“秦大人看好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東西,不帶一絲猶豫,點燃火苗,當著秦空遠的面,將其扔上了驚鴻臺。

“你幹什麽?!”秦空遠失聲尖叫。

白傾沅扔東西的準頭不錯,只稍片刻,那火苗就順著角落裏的擎天柱子蔓延而上,東風一吹,勢頭漸猛。

秦空遠急了,他跟個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空地上團團轉,好容易看到紅墻邊裏有個大水缸,他扔下手中的冊子和筆墨,幾步過去,想要提水滅火。

可是他左胳膊受了傷,根本不能提重物。

白傾沅就這樣冷眼看著,看著他著急忙慌,看著他單手提水,看著他一步一步跑在風與火中,歪歪斜斜將水灑出來半桶,看著他似跳梁小醜,大汗淋漓。

等到他吃力地單手將水提上臺子,顫抖著潑到火堆上時,白傾沅眸中的冰霜總算褪去不少,“泠鳶,你去幫他。”

聽了吩咐的泠鳶小跑著接過秦空遠手中的東西,幾下輕松的來回,將還不大的火勢給撲滅了。

只是已經晚了,整個驚鴻臺最後還值點錢的小半截柱子,也被燒黑了一大片,一錠銀子也不值了。

秦空遠呆呆凝視著眼前這個腐朽不堪的空架子,一股無名之火從心肺燒到喉嚨,他沖破壓抑,跑到白傾沅面前發瘋道:“誰給你的資格如此放肆?你真以為我不敢動你是不是?”

“你動啊。”白傾沅並不將他的威脅放在眼裏,蒼白的唇色有力道,“我說過了,我這是在幫你,你現在回去跟你那些大人們覆命,他們肯定滿意極了。”

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該說的也已經說完了,她走的瀟灑,沒有任何的拖泥帶水。

秦空遠怔楞在原地,追上她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追上了他又能說什麽呢?不追的話,這臺子又要怎麽辦呢?

泠鳶跟在她身後,“縣主!縣主!”

“怎麽了?”白傾沅並未停下腳步,身上的披風因她過大的動作飄舞在空中,跟只巨型蝴蝶似的好看。

“縣主,咱們究竟為何要燒了這東西?”泠鳶不解,“這東西留著還能繼續用,他們再向上通報的時候只要不把這一項報上去,不就能把其中的銀兩省下來了?”

“傻丫頭,你瞧瞧那座臺子都燒成什麽樣了,剩下的那點根本不值錢,他們壓根也就不稀罕,為了這麽點東西叫人落了話柄,惹了麻煩,才得不償失。”白傾沅耐心道。

“可是留著總不是壞處啊。”

“哪裏不是?打算盤的時候可是得將所有東西都一一對上的,你以為作假那麽好作?他們有這做假賬的功夫,其他錢都不知道吞了多少了。”

她沒有告訴泠鳶的是,現今皇帝開始逐步掌權,太後也在逐步放權,只是新舊磨合的過程中,兩人總會有偏差和摩擦,而她此番就是要把工部作為切點,叫他們將矛盾放大,直到不可調和的地步。

“那咱們一把火燒了那地方,那個秦大人會不會把我們告到皇上和太後那裏去?”泠鳶想想還是不太放心。

“泠鳶。”白傾沅停下腳步,回過身道,“咱們方才是去了哪兒?”

泠鳶被她突如其來的轉身驚到了,倒吸一口冷氣緩了緩,道:“咱們方才不是在……”

“在禦花園。”白傾沅面龐迎著驕陽,整張臉沐浴在融融日光下,享受道,“我大病初愈,聽太醫的叮囑,要多休息,多在暖和的地方呆著,遂一大早便在禦花園坐著,午時才回。”

從慈寧殿去驚鴻臺,的確是要穿過禦花園,她說的這番話,竟叫泠鳶一時沒有反駁的餘地。

“走吧,成熙姐姐今日進宮,說想見我一面,咱們走快些,不好叫人家等著。”白傾沅催她道。

泠鳶呆呆楞楞,追上她道:“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兩位長公主都要進宮麽?”

白傾沅倒是沒收到成柔進宮的消息,她搖了搖頭,只是對泠鳶道:“我不清楚,不過對於成熙來說,今天是個特殊日子,咱們在她面前不要多說笑,知道了嗎?”

“特殊日子?”

“今日是八月十五。”白傾沅頓了頓,“孝文朝皇後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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