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尾, 楊昕都沒有表現出怒氣，說話也不算重。

但林修竹站在她面前，卻感覺她的每一句話化作了堅固的石頭, 狠得他頭破血流。他臉色漲得通紅, 楊昕剛剛說的那些話，完全顛覆了他對田荷的印象。

田荷居然是那樣兩面三刀的人嗎？那楊昕這些年來在楊家, 又是過著什麽樣的生活。只是想象一下, 他就有種窒息的感覺。

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 那麽在她面前指責她的他，又是何等醜陋的臉孔？

楊昕的目光依舊平靜，清淩淩的，像是一塊剔透的晶石。在她的註視下, 他忽然無地自容了起來。

“走開, 別擋路了。”一道帶著怒意的聲音響起, 卻是關喬同節目組交涉完畢回來了。剛剛林修竹和楊昕的對話, 她也聽了大部分, 聽得她都拳頭硬了, 想要揍人。

林修竹這是哪裏來的傻逼, 居然跑楊昕面前給田荷說好話, 他也配？

林修竹回過神來, 下意識地挪開幾步。

關喬露出嫌惡的表情，“如果你所謂的道歉就是往別人的傷口捅刀，那麻煩這種道歉你自己受著吧。我們小市民, 受不起您尊貴的道歉呢。”

林修竹腦袋亂糟糟的，他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楊昕的辦公室，走之前還聽到關喬和楊昕說話。

“嘖，地板臟了, 等下還是多洗幾遍吧，真晦氣。”

“都多大的人了，還學不會動腦子，只長個子不長腦啊。”

“他真討厭，昕昕你就是太好性子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他回神後，他已經坐到了自己的車內。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今天知道的這些消息。

繼母，知道田荷做的這些事嗎？她應該也是被田荷表露在外的面孔給蒙蔽了吧？這些年來，許多人都被她所欺騙，誇獎她，讚美她。繼母又是那種凡事都把人往好想的性格，上當受騙也是正常的。

“修竹，吃點東西吧？這是我剛買的鹵雞，還挺香的。”

他的助理劉茂遞過來吃的，額頭上泡的都是汗。

劉茂便是之前和他說楊昕壞話的人。他一邊將東西遞過去，一邊抱怨，“這未來餐廳的人心胸真狹窄，我們都誠心誠意道歉了，還拿捏著架子呢，想花錢打包點吃的都不願意。”

林修竹腦海中卻回蕩起楊昕之前說過的話，反駁道：“誰說道歉了就一定要接受。”

如果田荷真的做過那些事，楊昕憎恨她和楊漸東是正常的。為田荷說話的他，在她心中應該相當面目可憎吧。

劉茂訕訕一笑，“我就是為你抱不平，你長這麽大，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

林修竹想起劉茂之前在他耳邊說的詆毀楊昕的話，語氣冷了幾分，“你為什麽要跟我說楊昕欺負徐清露？”

劉茂楞了一下，“我這不是也被那幾個工作人員騙了嗎？他們說是自己親眼目睹的，我就相信了，第一時間就馬上告訴你，我也沒想到內情是這樣。”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為了給姑母出氣吧。他們劉家就數姑母最出息，嫁入豪門不說，上上下下都喜歡她，即使是林修竹這個繼子也信任她。結果田荷這事一出，許多人就將目光轉移到之前和田荷齊名的姑母身上。姑母不得不越發謹慎小心，夾著尾巴做人，生怕被人逮到點把柄。

就連給他們要好處，都得小心再小心。

“哎，那幾個工作人員，應該就是雲家那頭的，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是要說楊昕壞話的。我比較笨，無意中當了幫兇，還連累到你了。”他露出愧疚的表情，“你要罵就盡量罵我吧，這樣我心裏還會好受一點。”

林修竹沒吭聲，但心中已經決定不能像以前一樣全盤相信劉茂的話了。他得多聽幾個不同渠道的聲音，不能再犯下類似這次的錯誤。

過了一會兒，他才吩咐幾個助理，“雲家如果有什麽最新動靜，就跟我說。”

如果雲家想要打壓楊昕，不讓真相洩露的話，那他肯定是要幫楊昕一把，也算是彌補一二。

……

雲天也把會面時間約在五月十號，節目錄制一周後。順便一提，這期的節目是月底27號正式上線的。根據關喬打聽到的，她和許正、林修竹的沖突全都剪輯掉了。不過這也導致了許正他們的出境基本都被剪得差不多，大頭都在楊昕那邊。

楊昕做菜過程實在賞心悅目，拿來混時間綽綽有餘了。

楊昕和關喬一塊赴約，衛華瑾原本得知這事，也想一起過來，只是她那天有節目拍攝，抽不出時間，只能作罷。

楊昕覺得她想太多，她再怎麽樣也不可能會吃虧。

等她抵達現場的時候，雲天也他們早就到了。對面來的除了雲天也，還有陶音茵和她母親張榕。

楊昕眉毛微微挑起，她還以為張榕會當縮頭烏龜，躲在自己女婿後面不出來呢。她最擅長的難道不是拉扯雲家做大旗嗎？

這時候的張榕已經沒有以前那趾高氣昂天下第一的模樣，她一臉的羞愧，“昕昕啊，阿姨真的要跟你道歉，我之前鉆牛角尖，被別人隨便一吹就飄了，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可能是我年紀大了，性格就越來越小孩子了。”

張榕雖然很不願意向楊昕——這個女兒曾經的情敵低頭，但雲家不願意給她撐腰，她更不想連累到閨女在夫家的地位，只能受點委屈，和楊昕道歉了。

她嘴裏口口聲聲道歉，但眼睛還是不自覺流露出幾分的不甘和言不由衷。楊昕猜也知道，她只是怕名聲掃地，所以才勉為其難說對不起的。倘若雲家擺出了幫她的姿態，她現在只怕會換另一張嘴臉。

這種不是發自內心的道歉，她不稀罕。

她淡淡道：“所以你們道歉的誠意呢？”

張榕楞了一下，她不是都說對不起了嗎？這還不夠嗎？難不成真要她給她下跪磕頭？

陶音茵開口說道：“只要是你提出的彌補條件，在我們能夠做到的範疇內，我們都會盡量做到。”

楊昕神色平靜，“我希望她直接在平臺上跟我公開道歉。”

至於關不關店，無所謂，反正等她把方子公開了，那店估計也開不下去了。

陶音茵臉色不太好看，她選擇私了，不就是因為不想讓這事傳得到處都是，影響到她的生活嗎？他們擺出的誠意也已經夠了，楊昕非要如此咄咄逼人嗎？

她側頭看了一眼丈夫，天也還是古井無波的樣子，看不出要為她出頭的意思。陶音茵忍不住泛起了淡淡的委屈，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老婆和岳母受欺負嗎？

她忍住怒氣，說道：“我媽她上了年紀，受不得刺激。以後我會好好看著她，不讓她再做出像這回這樣的事情。”

“如果是金額上的補償，我們也願意賠給你。需要多少錢，你開個價……”

楊昕挑了挑眉，“她年紀大了又如何，又不是我親媽，我還得讓著她不成。按照你的法子來的話，她根本沒有遭受過真正的損失，真的會悔改嗎？畢竟損失的也是雲家吧，這筆錢又不是她自己拿出來的。”

倘若陶音茵和張榕是用自己的存款賠償的，那她還會相信一下他們口中的誠意。但想也知道，肯定是雲家幫忙收拾爛攤子。

陶音茵在這一秒感覺血液湧了上來，從臉頰到脖子到耳朵，都燙得驚人。耳朵甚至有一瞬間聽不見外界的聲音。楊昕這是在嘲諷她嗎？嘲諷她只能當一個依靠夫家的莬絲花嗎？

楊昕直直地看著她，眼神卻太過透徹，讓陶音茵有種無所遁形的錯覺。她唇角依舊是微笑的弧度，“我只想問一個問題，這店開了也有幾個月了，用的是誰的方子，你難道一無所知嗎？好歹你也是喝過我親手燉湯的人。”

在她媽做這種事的時候，陶音茵從頭到尾都沒阻止過，甚至還用雲家的人脈給她鋪路。等到現在出事了，她又表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她媽年紀大了，非要楊昕私了。

楊昕固然瞧不起張榕的人品，但陶音茵也沒那麽無辜，只不過是有她媽沖在前，她在後面享受著紅利罷了。

“我……”

陶音茵這一刻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她那點小心思被當場剖開，讓她恨不得在地上挖個洞鉆進去。她甚至不敢看天也，天也會怎麽想她？

“我直接說了吧，除了公開道歉，我不需要任何補償。”她單純地咽不下這口氣。

“音茵，道歉吧。做錯事道歉是應該的。”雲天也開口說道，語氣透著淡淡的疲倦。或許是他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讓她開始變得不安，忘記了原本的初心。

陶音茵猛地擡起頭，瞳孔微縮，望著丈夫的姣好面容流露出不可置信。她以為他跟著過來，是為了不讓她吃虧。結果他卻站在楊昕那邊，成為捅向她的刀子。

果然，他也已經變心了。

楊昕真的好手段，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輕易勾得丈夫和他離了心。也許對男人來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雲淡月的下場，或許就是她的前車之鑒。她不該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語的。

“如果你很想做生意的話，我名下那些店鋪可以交給你。”雲天也說道。

陶音茵眨了眨眼，眨掉眼中的霧氣，“不用了，我們會道歉的。”

她微微擡起頭，抿著唇，露出白皙纖長的脖子，像是驕傲的天鵝。長長的睫毛還掛著一顆淚珠，配合她的眼神，顯出幾分倔強的韌性。

楊昕頭頂浮現出好幾個問號。

陶音茵這思考邏輯明顯大大不對吧？明明是他們做了壞事被發現，道歉只是最基礎的。結果現在擺出這模樣，仿佛受了她欺負一樣。

怎麽，難不成作為受害者，她還得反過來委曲求全步步退讓不成？真當普天之下是她媽啊。

這一刻，她很想搖晃她的腦袋，聽聽水流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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