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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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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君前一番對奏,第二日,田湣就喚來了田恒,親自吩咐:“這幾日會有二十乘田車自封地出發,待到了莊園,你先行操練。冬狩過後,再掌兵車。”

他說的並不怎麽甘願,田恒的關註點卻沒落在掌兵上,而是皺眉問道:“可是楚使將至,君上意欲演武?”

田車和兵車並不相同,輪輻更小,是一種只用於田獵的戰車。一口氣調來二十乘田車,就算不配步卒,每輛車至少也要二十五名役徒隨行,如今秋忙還未徹底結束,抽出整整五百青壯勞力,對於田氏這樣的大夫之家是個極為驚人的數字。要是沒點政治理由,哪值得這樣奢侈的投入?

齊楚結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和子苓自宋國出逃時,屈巫也剛剛出奔,就算能及時反應,也要再過兩月才能派出新的使臣。齊侯選在那時冬狩,用意不言自明。

田湣沒料到他反應如此迅捷,只板著臉點了點頭:“此次關乎顏面,切不可墮了田氏威名。”

連田車都能湊出二十輛,看來父親是下足了本錢,田恒唇角一鉤:“君上看重,小子自會盡心。”

這話有些答非所問,讓田湣的面色愈發難看。但是這孽子已入了君上之眼,再說什麽都遲了,只能讓他先在冬狩時出個風頭。好歹,這也是個田家子。田湣忍不住自我安慰,心頭卻隱隱有些不安,畢竟他出生時的占蔔並非作假……

後院,對著已哭腫了眼睛的婦人,孟媯面上毫無波瀾,冷冷道:“你整日哭哭啼啼,又有何用?”

聽出表姐語氣不善,仲嬴嚇得哭聲都弱了幾分,當初姑母讓她嫁入田家,就說了這位表姐會照拂一二。身為巫兒,她可這個家中僅次於家主之人,豈能讓其厭了自己?

用帕子掩住了嗚咽,仲嬴掙紮了良久才說出話來:“可是君上都要賞那人,再拖下去,家中車兵盡數落入他手中……”

“那你待如何?”孟媯只扔出這句。

仲嬴頓時說不出話了,阿姊對她何曾這般嚴苛?

孟媯卻大袖一揮:“回去吧,好好看著須無。”

仲嬴也是無法,心不甘情不願的退了出去。待人走了,孟媯那雙狹長鳳眸,才顯出了森森冷意。自己原先的安排,皆被“面君”之事打破,現在已騎虎難下,尋常法子焉能奏效?那表妹蠢不可及,卻也並非全無用處……

※※※

“田獵也要提前練兵?”聽田恒談起這事兒,楚子苓滿心好奇。古代是有借田獵練兵的習慣,但是為了參加田獵,還要提前操練一番,豈不有點本末倒置了?

“此次非是尋常冬狩,而是為了演武。楚使入齊,君上好大喜功,那肯放過機會?欲討他歡心,說不得卿士們都要提前演練,以便在冬狩時嶄露頭角。”身為齊人,田恒太知道國君喜好,似他父親這樣提前一個月練兵的人,怕是不在少數。

然而聽到這話,楚子苓突然怔住了,開口便道:“若是楚使入齊,可能帶來屈巫消息?”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提過這個話題了。自宋國出逃,一路奔波前往齊國,那日不是提心吊膽?因而華元攔截屈巫的結果,他們並沒有等到,現在遠隔千裏,更是打探不到消息。這樣的事,是需要時間才能傳播開來的,楚使入齊,就是最好的探聽機會。

聞言,田恒微微皺起了眉。屈巫死沒死,其實並不好說。若論計謀,華元可差屈巫太遠,自己尋來的那群游俠兒,也用在了出逃上,沒能按計劃伏擊,更是少了幾分把握。但是這些,他並不願對子苓說,只道:“華元畢竟勢大,應當能攔下屈巫。”

他說的是“應當”,並未打包票,楚子苓卻信了個十成,松了口氣:“那就好了。”

若是屈巫能死,她最大的心結也就開解了,下來也能繼續自己的生活。田恒說過,會找個海邊的居所,這跟她想要的雖有不同,但是田恒在這裏,留在齊國又有何妨?

看著她那平靜笑容,田恒心中一揪,隨後穩了穩神,把那些隱憂壓在了心底:“這些日我要去城外田莊逛逛,須得要早出晚歸,你先在小院好好住著,不必擔心。”

連著大半個月被田恒帶在身邊,時間久了,楚子苓也能猜出他的擔憂,微微笑道:“正好,我也湊齊了藥品,可是嘗試做做膏藥了。”

除了膏藥,還有各種跌打、金創類的藥物,要多備些。田恒是要上戰場的,提前打算總沒大錯。

安排好了行程,隔日一早,田恒就駕車出門。想要練兵,需要操心的事情可不少,但不放心子苓,他寧願每日奔波,也不想直接住在田莊,只能多跑幾趟了。

楚子苓則翻出藥材,開始熬油制膏。當初在宋宮,她就嘗試過數次配藥,早已熟知如何控制火溫,以及原始鍋具對於藥性的影響,現在不過是重覆的實驗罷了。

大塊的豬油投入釜中,隨後入藥攪拌,煉出藥油,撈凈藥渣後,再用文火熬煮藥油,手頭沒有黃丹,想要最後成膏只能選取松香,加入松香的時機也要選的恰當。小院中的仆役早就被打發了出去,楚子苓潛下心來,認真調配。濃郁的油香和藥香漸漸混在一處,散發出勾人氣味,楚子苓猛地抄起小釜,添入松香,邊加邊攪,凝神觀察膏體,只待她雙手酸痛,才成了形狀。

剩下就是去火毒了。楚子苓擦了擦額上汗水,把膏藥團整個取出,放入冷水浸泡,再等七天,就能做成一貼貼的膏藥了。只是白麻可能還要處理一番,才能當膏藥布使用。

正想著回頭要叮囑田恒買些布回來,小院門口突然響起了一陣淩亂足音。就見十來個仆役沖了進來,跟在後面的執事大聲叫道:“就是她!速帶她去家祠!”

院中那奇特的膏藥味還未散去,楚子苓滿手汙漬,衣著粗陋,哪有什麽威儀?然而當那老者沖進來叫喊時,楚子苓眉峰一蹙,沈聲道:“在吾面前,爾等也敢大呼小叫。”

她的聲音並不算大,但是之前出入宮廷,受數千國人頂禮膜拜,氣勢又豈容小覷?只這一句,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那執事楞了一下,忙換上了雅言:“家主和巫兒有命,請大巫前往家祠。”

為何要找她,還是田恒出門的時候?楚子苓看了那來勢洶洶的仆從們一眼,淡淡道:“待我更衣。”

她這一身,並不適合見人,那執事楞了一下,卻也不敢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走入屋中。更個衣也花不了多長時間,反正君子外出,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

在外面焦急等了一刻鐘,就見一道黑色身影,自屋中走出。那執事正欲開口,突然楞在了原地。就見那女子已改了妝容,哪還有方才素淡模樣?巫袍寬大,發間纏羽,連臉上都繪出了巫紋,雖然紋飾十分簡單,但一眼看去,只能覺出鬼魅可怖,讓人雙腿發軟。執事心中暗叫不妙,難道這女子真是個巫者?怎麽旁人都說她是君子私藏的姬妾呢?

連執事都怕了,一旁奴仆哪還有方才氣焰,見她走來,就如退潮的海浪一樣,迅速分開。執事驚得話都說不出了,那雙冷冽黑眸已然望了過來:“還不帶路?”

※※※

“這病,真是因那孽子而起?”坐在祠堂中,田湣滿面焦色,簡直不敢置信。

明明昨日還好好的,今天怎麽就病了,還是這等怪病!送到阿姊這裏觀瞧,得知是因田恒而起,更是讓他心驚。難道妨家之事又出現了?那孽子明明才歸來一個月啊!

“此子生就不詳,你也當知曉。”孟媯面沈如水,冷冷刺道,“如今只是病了個內眷,已經是好的了。”

想起過往那些事兒,田湣心頭一凜:“難道他還會克須無?”

田須無可是他的寶貝嫡子,要是被田恒妨到,如何是好?

“前日家祖入夢,已告誡過我。此子攀的越高,對田氏越發不利,莫說須無,就是你這個家主,也難幸免。”孟媯立刻補了一句。

這話嚇的田湣一個激靈:“我是他父,何至如此?!”

孟媯垂下眼眸:“吾知阿弟愛他才能,可是看看仲嬴現在模樣,你還不信嗎?”

被戳到了痛處,田湣一時無言。這個兒子,他雖然不喜,但是君上看重豈是能輕易得來的,他何嘗不想靠著此子壯大家業?然而孟媯這番話,著實讓他生出了動搖。他這個姐姐自小就長在家祠,從未婚配,能通祖先神靈。先祖吩咐,怎可視若無睹?

“阿兄還是早作打算,再拖下去,為時晚矣……”孟媯又是幽幽一句。

田湣只覺額上青筋亂跳,恨聲道:“這不祥孽子!”

然而他話一出口,門外就傳來一個冰冷聲音:“何人不祥?”

田湣和孟媯齊齊一驚,擡頭向門口望去。只見個黑袍墨面的女子,緩步走入了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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