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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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紅毯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祝老爺子壽比南山。”

孫世輝笑瞇瞇的說:“起來起來。”

然後才是孫靖山,她拜過後就是一些遠房的親戚後輩之類,任苒和那些人一起拜,孫世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一下,笑著說:“好好,今天人到齊。”

然後果然領了一個紅包。

孫世輝把紅包遞過來的時候,任苒和前面的人一樣說了句:“謝謝老爺子。”

孫世輝看著他,目光中露出覆雜的神情,不過他什麽也沒有說。

周群站在人群中,任苒拿著紅包回來,笑著說:“沒白來,衣服錢賺到了。”

周群有點不解,看著身邊並沒有人註意他們,才低聲問:“你媽媽呢?她怎麽沒露面?”

其實周群還想問,為什麽孫浮白算不得真正的孫家人,反而排在第一個呢?

“她······一直住在醫院。”

任苒不是沒想過,讓孫靖海一直住在醫院是不是一件至為殘酷的事情。

孫世輝把話說得很清楚:“讓她出來,她除了傷害別人還會傷害自己,不如讓她待在那兒,她誰也傷害不了,包括她自己在內。這件事你不要過問——總之,除了我,沒人能讓她出來。”

任苒的手機響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下號碼,走出大廳,穿過走廊,才按了接聽。

周群根在他後頭,聽到他說:“莫先生?嗯······好,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在本市,你在哪裏?唔······好,我過去找你,大概,”他看了下時間:“大概一點鐘我會到你那裏。”

他掛了電話,周群說:“還沒開席呢,你要上哪?”

“嗯。”任苒說:“壽拜完就行了,飯就不吃了。我去說一聲,你等我。”

周群看著任苒過去找到孫浮白,和他說話,孫浮白一身黑色的筆挺西裝,氣勢逼人,但是任苒站在他面前並不顯得不堪一擊。

孫浮白點點頭,似乎是無意的朝這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仿佛有實質的重量,周群迎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孫浮白又低下頭說了句什麽,任苒走回來。

“走吧。”

還是小陸送他們,雖然孫浮白喊他小陸,但他大概比周群和任苒的歲數都大。

任苒說了地址,那地方離得並不遠,二十分鐘可以到。

車裏很安靜,周群過了一會兒說:“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嗯,晚上大概還要和老爺子一起吃飯,我想我們明天就可以回去。”

車子轉了個彎,任苒看著他們的正前方,遠處,濃煙滾滾。

任苒心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等車子駛近,到了他要來的地方,車子沒法再向前開,消防車堵住了通道。

任苒再撥電話,怎麽也撥不通,他推門下車,擡頭向上看。

小陸也走下來:“您要找的人住幾樓?”

“十一樓。”

小陸也仰頭朝上看。

他想,陳少爺要找的人,九成是找不到了。

火焰從十一樓的幾扇窗戶裏竄出來,高處風大,火勢也越來越大,那湧出來的滾滾黑煙,像是一個惡毒的譏諷。

“那位莫先生,是你朋友?”

“他是個替別人解決麻煩的人······我委托他幫我查一些事。”任苒接過周群遞給他的水:“中午他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

可是現在那不重要了。

十一樓裏的住戶已經死了。

“大概是火起得快,人沒有跑出來。”

小陸猶豫了一下:“您要想調查什麽事,我也可以幫忙。”

任苒當然知道,但是他既然一開始就沒選擇孫浮白,而選擇了莫先生,現在當然也沒有改變主意。

“沒關系,我也不是那麽想知道了。”任苒說的是實話。

小陸走了以後,周群問他:“你在查什麽事?”

一起車禍。

任苒在心裏說,一起很久以前的車禍,因為隔得太久,所以線索很少。

不是周群遇到的那一次,是更早之前······他自己遇到的那一次。

剎車為什麽會忽然失靈呢?只是意外嗎?這世上哪來那麽多的意外。

莫先生這裏的進展很慢,呵呵,別氣,任苒本來以為這件事要永沈海底了,可是中午接到了那通電話。

他發現他還是沒有釋懷。也是,一個人對自己死過一次的事情,就算不再憤恨留戀,也總是需要一個······

一個真相,一個合理的解釋。

周群從後面抱著他,任苒摩挲他的手背。

“明天我們回去嗎?”

“嗯······回去吧。”

發生這樣的意外,任苒也失去了再去查究的動力。

不過,真的太巧了······

也許不是意外的想法在任苒心中一閃而過,周群的嘴唇輕輕在他脖子後面親吻,任苒手繞到身後,輕輕撫摸周群的頭發。

“我去買車票,你睡會兒吧,晚上要陪老人家吃飯,還是把精神養足點好。”

“嗯。”

任苒睡得不太踏實,夢境斷斷續續,房間裏空調不是太好,他出了一身汗,被敲門聲驚醒過來。

任苒頭發睡得都亂了,小陸進來時他還問了句:“怎麽這麽早?”

“不早了,五點多了。”

“唔,等我換下衣服就走、”

周群還沒回來?

任苒沖澡換衣服,給周群打個電話。

“你在哪了?”

“啊,我想買些東西帶回去。”周群應該是在路上,旁邊聽起來很嘈雜。

“我要出門了,晚上回來咱們再說。”

“好。”周群好像還想說什麽,不過沒開口。

周群不太喜歡孫家的人,任苒自己也不喜歡。

任苒到孫宅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間的風已經帶著淡淡的涼意,夏季快到尾聲,樹的綠帶著一種沈郁,遠遠望去,這座房子像是包裹在一片樹海中。

小陸迎上來:“老爺子還在樓上。”

任苒點點頭,知道孫世輝不到吃飯的時間不會下樓來。

“孫哥說你來了之後就去找他,他有話和你說。”

“我知道了。”

孫浮白在客廳一側的小廳裏。

“坐。”

任苒沒有坐,他走到窗邊。窗子朝西,太陽正要落下,屋子被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我聽說,你委托莫常立調查事情。”

任苒都不知道那個老莫的真名叫什麽。

“嗯。”

“你要查的事,我可以告訴你。”孫浮白看著他:“不過你也要告訴我,你查那件事做什麽?”

任苒忽然明白過來:“人······是你殺的?”

孫浮白搖搖頭:“不是。不過,他查那事情的時候,有次查到我的人身上,我也就知道了這件事,不過沒去管他,現在才知道原來讓他調查的人是你。”

任苒沈默了一會兒:“因為有人死得不甘心。”

屋裏的家具都有些年頭了,光線漸暗,看起來就像一部舊電影的場景。

“當年,那輛車的手腳,非‘凡論‘壇首’發是謝家的人搞的鬼,不過,推門不肯親手做,所以雇了我的人動手。謝家有人看謝堯不順眼,希望他能挪開位置——但是沒想到那天他沒有開那車。”

車被任舒開出去了,然後,任苒也上了那輛車。

任苒沒說話,他緩緩坐下來。

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就這麽攤開了。奇怪,他一點也不覺得輕松。

孫浮白的聲音低低的:“,這真是誰也想不到。”

他知道消息的時候半天都沒動一動,煙灼了手也沒覺得疼,他不相信任苒就那樣死了。

最不該死的就是他——可是偏偏別人都沒有事。

任苒坐在圈椅裏頭,將落的夕陽在他的眼睛裏閃爍,一瞬間那光亮像是浮動的水滴,孫浮白仿佛覺得,他哭了。

“我做事很少後悔。”孫浮白不知道為什麽會說這句話:“可是這件事,我後悔了。”

“謝家最近還有什麽動作嗎?”

“他們這幾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內耗得厲害,好像上個月已經破產清算了。”

任苒沒說話,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我上去看看老爺子。”

屋子裏靜悄悄的,任苒從窗外看見孫靖山的車從山下駛上來。

他輕輕敲了兩下門,門是半敞著的。

“時候差不多了,您下樓吧?”

任苒走過去,孫世輝靜靜的坐在那那兒,手搭在膝上,一邊放著他喜歡的烏龍茶,已經涼了。

任苒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孫世輝的頭靠在椅背上,他好像在微笑,不過那笑意已經凝固了。

“老爺子?”任苒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冰涼僵硬,毫無彈性。

“外公?”

山間的風發出巨大的呼嘯聲,夕陽完全落了下去,暮色像一張布,輕輕的蓋了下來。

快黎明時任苒從屋裏走出來,他的疲倦無法掩飾,臉色蒼白,腳步不穩。

孫浮白從屋裏追出來:“你還是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任苒搖搖頭:“不了,我還是回去——周群一定很擔心。”雖然他打了電話回去,但是他可以想象出,周群這一夜一定也沒有睡,他不放心他。

看來今天他們走不成了,車票還得退掉——

任苒一直覺得自己對孫家沒有感情,但是孫世輝的死,讓他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雖然和他並不親近,但是有些人,他們的存在就像山峰、像巨樹一樣,可以成為別人心中的依靠和屏障。

孫世輝對他很好,並不勉強他選擇自己想走的人生道路。

也許在他自己也沒註意的時候,他已經將這個老人,當成了自己的親人、長輩,當成了一個······可以保護他的人。

孫浮白頓了一下,說:“我讓人送你。”

任苒靠在椅背上,有些迷迷糊糊的,他沒睡著,但是又實在太累了。

開車的小陸說了聲:“孫少爺,你的手機響了。”

任苒清醒了一點,他摸出手機,是簡訊。

“我是老莫的朋友,有一些數據他寄放在我這裏,想交給你。如果方便,請來我處見面詳談。”

下面是一個地址。

任苒思索了幾秒鐘,讓小陸把車調了頭。

那是一家心開不久的飯店,約在二十樓,是頂樓的一個房間。

小陸把車停穩:“我陪您上去?”

“不用,麻煩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

小陸向斜後方看了一眼,從剛才起他就覺得有輛車跟在後面,不過現在卻看不見了。

不知道是哪一路的。

孫世輝去了,可是孫浮白比起當年的孫老虎有過之而不及,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的還不多。

他遲疑了一下,拿起手機撥了出去。

任苒在電梯裏看到自己的臉龐。

不知道怎麽著,他想起自己那一次出門,任舒叫他一起。

結果那一次,他就再也沒能回去。

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起上一次的死亡。也許是因為——身邊又有人離開這個世界。

電梯的升降讓人覺得眩暈,任苒看到電梯門上照出自己的臉,眼瞳有點琥珀色。

他沒能看得更仔細,門開了。

走廊裏顯得昏暗,地毯清洗過後有一點刺鼻的氣味。

他找到那個房號,只按了一下鈴,門就開了。

一張曾經熟悉的臉龐,雖然現在很憔悴,落魄兩個字明明白白寫在臉上,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

屋裏很暗,窗簾緊閉沒有開燈,任苒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在謝堯身上能感覺到不安——還有,他的眼神閃爍。

任苒和他相處過不短的時間,在一張桌上吃飯,晚上也相擁而眠——他了解謝堯的一些小動作代表什麽意思,可能比他自己還要了解。

任苒看著昏暗的房間,那裏仿佛藏著無數的過往,張開口要把人吞進去。

謝堯出現在這裏,看到這張曾經熟悉的面孔,絲毫不讓人覺得親切,反而讓任苒感覺到危險和恐懼。

“謝先生,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成了老莫的朋友——”任苒靜靜的看著他:“老莫沒和我提過你。”

謝堯的表情很不對勁,看認識盯著看的,目光陰騭。

“那不重要——你不是想知道那場車禍的事嗎?我可以告訴你,別人都不知道的真相。”

真相這種東西,真的很重要嗎?

也許,有的時候不重要。

人的一生中如果有什麽事不能忘記,那樣的事情也許很少,可是,死亡總是令人難以釋懷的。

尤其是,自己的死亡。

“進來談。”

心裏有個聲音在提醒他,這極危險,可是,任苒覺得腳好像不聽自己使喚一樣,踏進了門。

屋裏有一股難聞的異味,任苒皺了下眉頭。

謝堯端過來一杯水,任苒沒接。

孫浮白和他說過謝家破產,但是謝堯會變成這樣——只是因為破產嗎?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吧?

坐在對面的這個人,他覺得他完全不認識。

或者說,他根本從來沒有認識過真正的謝堯?

那個胡子拉渣眼裏滿是紅絲的男人搓著手說:“陳少爺,你願意出多少錢?”

看到任苒沒說話,也沒有什麽表情,他補充了一句:“二十萬怎麽樣?”

“車禍前後的事情我差不多都知道了,二十萬,你覺得你還有什麽消息能值這個錢?”

謝堯楞了一下,看到任苒站起來想走,連忙說:“我還有別的消息——孫浮白!對,有他的消息,你一定感興趣。”

孫浮白的消息?任苒更沒有興趣。

謝堯顯然讓這句話給繞得一下子沒明白,任苒的手一家摸到了門把手。

謝堯伸出手去想抓住他,不過一把抓了空。

任苒回過頭來:“謝先生,你還有什麽事?”

謝堯死死盯著他:“等等!你說,你為什麽要查任家兄弟的事?”

“和你沒關系。”

謝堯看起來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性。

“怎麽沒關系!孫家就沒一個好東西!要不是孫家,我怎麽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的雙手揮動著,又朝前逼近了一大步:“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為什麽要查那時候的事?為什麽要查我?我什麽也沒做錯!我不是有意推他的,他自己掉下去······”

任苒的背抵上了門板,他覺得他根本不該進這房間。

可是他突然楞住了。

“你推了誰?”記憶中那深刻的一幕突然間又躍到眼前,高高墜落下來的人影,鋪天蓋地蔓延開的腥紅色······

“你推了任舒!是你殺了他!”他想起那飄動的窗簾······任舒絕不是一個會因為失戀而自殺的人!

“沒有!我沒有!你有什麽證據!”

“我看見你了······”任苒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忘了我的房子在什麽地方嗎?從我的窗子可以直接看見任舒的陽臺!”忽然間另一件事從腦中跳出來:“老莫也是你殺的!”

任苒說得那樣斬釘截鐵,說得他自己都信以為真。

也許那天,如果他在窗戶裏再多看一眼,就會看到什麽——

也許,最後的結局,就不是那樣。

不管任舒做了什麽,在任苒心裏仍然希望他活著。

就算他背叛他、傷害他,可是任苒仍然不可能漠視他的生死。

“我不是有意的!他明明有一大筆賠償金,可是卻不願意拿出來幫我!他甩了我和那個醫生在一起——姓莫的還敢敲詐我!”

他忽然又將目標轉向任苒:“都是你們孫家!要不是孫浮白,我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對了,你是孫世輝的外孫——他肯定願意為你出大錢!”

糟,眼前的人根本沒有理智了!

任苒的手握著背後的門把,悄悄旋轉,可是門只拉開一條縫,謝堯就一把抓住了他!

他的手像鋼鐵的鉤子,簡直力大無窮,任苒失聲尖叫,他一腳踢在謝堯肚子上,這一下的分量絕對不輕,可是謝堯好像沒有感覺一樣!

該死的飯店隔音這樣好!即使他大聲呼救可能也沒人聽到!任苒一手死死抓住門扇,他不能讓謝堯把他拖回屋裏去,可是一夜未眠的疲倦,還有焦慮、饑餓,任苒的頭重重的磕在墻上,他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剛才真應該······讓小陸陪他上來的······

兩個人扭打撕扯,任苒挨了好幾下,腦袋裏嗡嗡直響。

他好像聽到了砰的一聲響,很沈悶······很模糊的聲音。

謝堯抓著的手慢慢松開了,整個人像塊爛木頭一樣倒了下去,他身後站的那個人露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個滅火器。

“小然!”周群把滅火器一扔,朝他撲過來:“你沒事吧?你受傷沒有?”

任苒搖了搖頭。

周群看他呆呆的,和平時大不一樣,掀開他衣服左看右看,確定他的確沒受什麽重傷,才稍微放下心來。

“你怎麽來的?”任苒納悶的問。

“我······我一直跟著你的。”周群摸摸頭:“我覺得孫家······嗯,說不定會做什麽不好的事,所以想悄悄跟著你,萬一有事,呃,能幫得上忙。”

他半扶半抱的把任苒拉起來,一定下神來,任苒才覺得身上好幾處都火辣辣的疼,頭也疼,眼角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耳朵裏好像灌滿了風聲。

“他······死了嗎?”

“沒有。”周群用腳踢了踢:“我砸得不重,暈了。”

“陳少爺!”小陸領著兩個高大的男人沖了進來,一看屋裏的情形,頓時愕然。

“陳少爺,你沒事吧?”

“我還好······”任苒有點暈乎乎的,推了周群一下:“給我杯水。”

“哦,好······”

周群在屋裏看了一下,可是這屋裏有東倒西歪的酒瓶、亂糟糟的衣服······水杯卻不見蹤影。

“陳少爺,我先送你去醫院。”小陸走過來:“這裏有他們就行,我已經通知了孫先生,他馬上趕過來。”

周群把他抱了起來大步朝外走,任苒的臉頰貼在他胸口——周群肯定有很長時間沒洗澡了,天氣熱,身上的汗味有點微微發酸。

可是這種氣息現在聞起來,顯得那樣親切,讓人覺得心裏踏實。

眼角的餘光看到有人將謝堯像死狗一樣拖動,任苒疲倦的合上了眼。

有時候人們朝後看,。總是不明白當時的自己為什麽做出那樣愚蠢的事情,愛錯人、做錯事、走錯路——

他現在怎麽也想不明白,當時為什麽喜歡上謝堯?

他在回想他們初相識時的情景,可是怎麽也想不起來。

沒有誰能讓自己百分百正確。

這就是人生。

只要最後能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來,那些傷痕,就讓它們都留在原處,也許有一天他會全部遺忘,也許有一天他能心平氣和的再來看待這一切。

任苒好幾天都昏昏沈沈的,也許與輕微的腦震蕩有關,也許是他的心靈需要休憩,大部分時候他都在睡,他的夢境雜亂無序,他夢到以前的自己,可是人前自己並不認識周群,但在夢中,他總是看到周群。

也許那個時候,他一直渴望著有那樣一個人陪在他身邊,即使不做什麽,即使不說話。

在他孤單的時候、受傷的時候、絕望的時候······

只要有一個人還註視他、關心他······

就永遠有一線希望。

等他能起床的時候,那天是孫世輝的葬禮。

周群有點猶疑:“我去······合適嗎?”

“有什麽不合適?難道你還想窩在車裏偷偷跟著我?”

周群就笑了。

任苒的精神還好,但是身體狀態不怎麽好,下車時候兩腳發軟。孫浮白的目光銳利,看了一眼周群,又落回他身上。

“還好嗎?”

任苒點點頭。

孫世輝的葬禮沒像壽禮那樣喧嚷,也許活著的時候都熱鬧完了,所以現在一切沈澱下來,顯得如此寂靜。

任苒向裏走的時候,腳步虛浮,一步步像是踩在棉花上,一點實在感都沒有,所有人都很沈默,沒有什麽繁瑣的儀式,但很莊重。

墓碑上有一張孫世輝的照片,大概是十年前拍的,照片上的他沒有笑容,表情嚴肅。孫靖山站在一旁,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擔心這場儀式會出什麽差錯一樣。

她和孫浮白都沒有流淚。

任苒鞠躬的時候,奇異的,他發現自己也並沒有多難過,只是覺得胸口發悶,人也站不穩,鞠躬完要直起身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幾乎一頭撞到墓碑上去。

旁邊孫浮白一把拉住了他,他的手很有力。

周群走過來扶著他,任苒松了口氣,微微向後靠。

“沒什麽事,我們就先走了。”

孫浮白沈默的點頭。

“對了,謝堯······”

“他在一個很踏實的地方,你應該不會再有見到他的機會了。”孫浮白說:“我還問出來,當年他的車被動手腳,這事他知道。”

孫浮白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無關輕重的事情。

山風有些涼,任苒打了個寒噤。

也許謝堯還活著,但是應該活得比死了更痛苦。任苒覺得,也許他從來不曾認識他。

往山下走時周群問任苒:“我背你好不好?”

任苒搖搖頭:“我自己能走。”

他走得很慢,周群握著他一只手,怕他會跌倒。

“我們去哪?”周群問。

“聽你的。你說去哪,我們就去哪。”

他們都沒有回頭。身後,也許有人在望著他們遠走的背影。

往事已經過去,不必再提起。

公路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帶子,向前方一直蔓延。

“去哪?”任苒問他。

“回家。”

周群把他額前的頭發朝旁邊撥了一下,輕輕把嘴唇印在他的額頭。車上的人都在昏昏欲睡,沒有人註意到他們,周群把他攬過來,任苒靠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睛,臉龐微微擡起來,唇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路兩旁的樹飛快的向後移動,微涼的風從車窗吹進來。

——全文完

番外

(一)餃子

任苒挺喜歡吃餃子的。

不是外面店裏賣的,也不是那種冷凍餃子。

就是家裏自己買了肉,剁了餡,和了面,搟了皮,一個一個包起來,最後下鍋煮熟的那種,家常水餃。

周群包餃子特別的快,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拿起圓圓的一片面皮,一手舀了餡,手一兜再一撚,一個餃子就包出來了。

相比之下,任苒完完全全就是個門外漢。

剁餡時他會把菜刀一記硬劈,斬進砧板裏拔不出來;和面時他能把自己兩手黏在面盆裏拔不出來;搟的那皮總是一半厚一半薄,要嘛就是邊緣厚中間薄,下鍋必破;或者,面皮黏在搟面棍上,黏得那個體貼入微,怎麽撕也扯不幹凈,總有點蛛絲馬跡的留在搟面棍上頭。

不光活做得慘不忍睹,被他禍害過的廚房更是——一片狼藉的流理臺砧板,和過餡的盆、碗、勺,亂放的調料瓶,面粉灑得到處都是······

兩次之後,周群徹底熄了要讓他學點手藝幫忙的意思——還不夠添亂的!他自己幹,從開始和面到最後端上桌要不了一個鐘頭,要讓任苒一幫忙,那純粹越幫越忙,多花一倍的時間還吃不到嘴裏去。

於是乎,任苒動口,周群動手──

餡調得特別鮮,光聞味道就讓人想嘗嘗看,可是這會還是生的,吃不得。

周群搟餃子皮那叫一個麻利,薄厚均勻,圓圓的就像用圓規量過,機器切出來的一樣,絕不像任苒的手工成品,橢圓、多邊,甚至有時候還有破洞。

一個個面疙瘩眨眼的工夫就變成了一張張面皮,輕快利落動作純熟得像藝術表演,不,像是在變魔術。

包好的餃子一個個像肚大腰圓的將軍,穩穩當當的在砧板上排成行,仔細看,這一排十五個,每個餃子都長得不同,沿邊、水波邊、絞紋邊、麻花邊······這哪像吃的東西,就像是工藝品嘛!

周群也喜歡包餃子,他包的時候任苒在一邊看著,笑瞇瞇的,一臉等不及要吃的表情,特別······特別可愛!

而且,做別的東西,任苒都不像對餃子一樣會放開了吃,把肚子撐得鼓鼓的再也塞不下才會停。

就沖著這個,他簡直想天天頓頓都給任苒吃餃子。

說實在的,先撇開他心疼不心疼,抱著舒服不舒服的問題,他現在好歹也算個名廚,把愛人養得瘦巴巴的,這個······自尊心也實在受不了啊。

也可能是當年日子過得苦,體質虧了,所以現在怎麽吃也吃不胖。

好吧——不胖就不胖吧,反正他知道自己是盡心又盡力,就行了。

任苒還在書店工作,變成了倉管處的主管了——手下還是只有一個兵。周群的店口碑極好,不訂座根本輪不上位子吃飯,已經打算開家分店了。

雖然店名叫“老街”,可是店址又選在一處鬧市,人流量很大,店還沒裝潢完,任苒已經可以預見生意一定會好。

他們一直沒有搬,雖然兩個人也商量過在哪裏買房子,買什麽樣的房子,怎麽裝修——可是商量歸商量,擠在狹窄的小房子裏,有一張大床——

兩個人都覺得這樣很好,很有安全感。

屋裏又添了一張桌子之後,幾乎快連走路的空間都沒有了,但是這樣挺好,比在屋裏說話還有嗡嗡回音的那樣空蕩蕩的大房子好多了,周群還隔出一個小小的廚房,燒飯燒水時蒸氣彌漫,玻璃門都模糊了。

餃子熟了一個個浮了起來,盛在盤子裏,調好蘸料,任苒夾起一個來咬下去,也顧不得燙,菜肉混合的餃子餡吸一下,菜汁和肉汁的味道特別鮮美,任苒兩口一個,有時連蘸料也顧不上蘸。

兩人一人一盤頭碰頭的吃餃子,任苒還時不時的從周群盤子裏夾一個。倒不是自己盤子裏的不夠吃,而是······唔,也許人們都有這種心態,覺得別人碗裏的東西比自己碗裏的更好吃一樣。其實都是一個味道,但是吃起來,心理感受不同。

似乎真的比自己盤子裏好吃。

盤子裏鍋裏幹幹凈凈,任苒喝下最後一口餃子湯,撐得癱在那裏一動也不想動。

“起來洗洗。”

“不起。”任苒全身放松癱著,像一只懶貓:“北方人說,好吃不如餃子,舒服不如倒著······我現在要舒服舒服。”

周群哭笑不得:“你就要變豬了。”

周群在那邊刷洗,盤子筷子碰的叮叮響,水聲嘩嘩的,讓人覺得心裏特別踏實。

手機響了,任苒順手接起來。

“請問,是周先生嗎?”那邊的女聲有些小心翼翼的討好,透著股溫存的親熱勁。

任苒的眼睛瞇了起來:“你是哪位?”

“我······我是四海水產的彭娜,你不記得我了?”

鬼才記得妳。

“周群忙著呢,你有什麽事?”

對方意外之極,任苒隔著電話能想象出她臉上那種認錯人的尷尬。

“哦······他不在?”

“他忙著呢。”

那位彭娜小姐猶豫了一下:“我有兩張明天晚上雜技團演出的票······”

任苒幹脆直接說:“他沒空,他要幫我做飯。”

對方也忍不住了:“你是誰啊?”

“我?我是他小舅子!”掛掉電話,回頭就看見周群的臉湊得挺近的,八成剛才說的他全聽到了。

“餵,你什麽時候變成我小舅子了?”

“嗯?怎麽?你有什麽不滿意?”任苒斜著眼看他,樣子顯得特別俏皮。

“我可不想當你姐夫······”

“那你想當什麽?”

“······”

周群含糊的呢喃,自己臉先紅透,任苒壞心眼的趴在那兒嘿嘿笑,肩膀一抖一抖。

周群滿想“教訓”一下他,可是他剛吃飽,這會兒不能折騰,對身體不好。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紗照在床上,任苒閉著眼,臉上顯得紅撲撲的。

周群靠在他耳邊小聲說:“下次你就直接說……是我老婆唄……”

不知道睡夢中的任苒聽到沒聽到,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來,露出一點淺淺的笑意。

(二)請客

周群和任苒一人有一套滿體面的衣服——還是孫世輝過壽的時候買的,倒不算過時,也還能穿,周群翻了出來,燙平。

要請人吃飯,還是老熟人。

周群有點緊張,他的緊張不是對孫浮白的財勢、地位這類事情的緊張。

而是——咳,怎麽說呢?

就好像他們餐廳裏的小夥子要去丈母娘家的心態差不多,手腳老覺得放得不是地方,說出話來下一秒總覺得自己說得太蠢,比平時水平大跌,反正是不自在。

孫浮白雖然說和自己那位沒血緣關系吧,可是於情於理說起來,都算是親戚。

任苒倒是沒什麽感覺:“請就請吧,哎,別做太貴的菜,咱們店裏菜單上有的隨便他點就行了。還有,他不喜歡菜裏放糖。”

周群留了一個最好的包廂,七點鐘的時候孫浮白準時到了。

有人穿什麽衣服都松松垮垮,可也有人穿什麽衣服都筆挺得讓人肅然起敬,孫浮白就屬於後者,白T恤加長褲,再休閑不過的打扮了,可他往那兒一站就是讓人覺得喘氣不順暢,必須得仰起頭看他。

但其實他並沒有那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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