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謂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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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城於家在這個女尊國裏是有名的大家,它的名氣並不來自於所謂的家族龐大,相反,從前朝起於家就人丁單薄,幾代單傳的困境到於榮焉這一代才終於有所緩解,這完全得益於那位自幼習武又風流成性的於家現任家主,也就是於榮焉的母親於歡。

鑒於於家幾乎每一代都只有一個女兒,所以這獨苗苗的質量尤其重要。於家的女兒不止要操持本家產業,還要文治武功俱佳,尤其是武藝,試想一個幾乎掌握半個北方產業又時時面對各方挑戰威脅的一家之主,怎麽能沒有一副健壯的身骨?當然,對未來家主的培養唯一不施限制的便是娶夫納侍這一方面。

——於家巴不得人丁興旺,哪還管你是不是男人太多?

於家的名氣來自於它對朝堂和江湖的雙重影響。

前朝時,於家便是皇商,卻因為得罪了小人,被陷害得差點兒家破人亡。於家不忿,拖了在宮中為皇側君的兒子向皇上陳冤。被奸臣所惑的昏君不但不查,還刺死了於側君,強收了於家大半產業後又撤了於家的皇商番號。於家一怒之下傾全力相助當時造反的四王女。四王女稱帝後感念於家恩情便又下旨恢覆其皇商的身份並打算將於家僅剩的另一個兒子接入後宮,卻不想遭到於家的強烈反對。皇帝無法,便又下旨賜了於家一道可直接向皇帝上疏的特權。聽起來沒什麽,但好些官員的好名聲都是從於家嘴裏傳出來的,於是朝廷官員有時寧願官官相鬥也不願得罪於家。

當然,人們不敢得罪於家另一半是因為於家和一些江湖勢力交情不淺。據說鼎鼎有名的青蒼派大長老和掌門都出自於家,還有江湖上以行事詭異著稱的趙家大院家主趙盈壬也和於家有莫大的關系。江湖人都知道,如果不想半夜熟睡時被人摘了腦袋,最好不要得罪於家的人。

好在於家家規甚嚴,倒是沒出現什麽仗勢欺人的荒唐事。

到了於榮焉這一代,算上她共有三個女兒。於榮焉是正君所處的嫡女,資質最好,一出生就被當做下一任家主嚴格教導;二女兒於榮之是母親於歡與幼時一同習武的同門師弟所生,幾乎就是於歡的翻版,其風流程度只增無減;於榮兮是老三,卻是於歡在外和一個青樓小倌一夜風流的結果,雖然於家特別註重子嗣,但她那樣的出身還是不可能被接受。即使給她按順序起了名字,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但於家家譜上絕不會出現“於榮兮”三個字,頂多很多年後,人們談起來,不過是於大小姐有個給她做貼身侍衛的私生妹妹。

說是侍衛,但只有於榮兮知道她那位總是冷著臉的大姐對她有多縱容。不僅跟她同吃同睡,平時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給她帶一份,她的騎射都是大姐親手教導出來的。這兩年,大姐甚至將於家大部分產業交由她打理,自己則在一旁指正,出了岔子便負責善後。

想比形同陌路的母親和二姐,大姐才是她的親人。

幾個月前,於榮焉在巡鋪的途中被山賊偷襲完全是個意外,於榮焉失蹤卻是有人故意為之。後來在那個小村子裏找到她,又得知她失憶後,母親於歡卻沒有立即接她回家,至於原因是什麽,自然沒有人跟一個“侍衛”講明。

終於半個月前,現任家主擁著新納的侍夫,望著窗外飛揚的雪花,忽然說了一句:“榮焉也該回來主持年禮了……”然後,於榮兮便馬不停蹄地趕過來接榮焉回去,至於中間的插曲……也不過是個插曲而已。

榮焉靠坐在綿軟的皮毛墊子上,原本因為搖晃而昏昏欲睡的心情,在聽了於榮兮的述說後瞬間散得幹幹凈凈。

她怎麽也沒想到於榮焉背後會有這麽大的家世以及那麽大的責任,心裏頓時如壓了一座山般沈重不暢起來——讓一個幾乎沒什麽社會經驗的人管理那麽大的家業,想想都膽怯。沈重過後又開始慢慢犯苦。

她被自己最信任的人騙得徹徹底底。

沈默了半晌,榮焉忽然擡眼看向對面一臉隨意的於榮兮,“你真的放心把我帶回去?你明知道我不是於榮焉。”她和黃月的對話於榮兮肯定聽到了,她不信於榮兮心裏對她毫無芥蒂。

於榮兮把玩著腰間的如意結,不以為意地撇嘴道:“不帶你回去,那麽大的家業不是白白便宜了於榮之?”不管她是失憶還是真的被換了心志,以前的於榮焉都不會再回來了,但她至少可以留住這個人。

榮焉再次沈默。

馬車的防風保暖效果特別好,坐在裏面如果不看窗外的皚皚白雪幾乎分不出季節。

“叩叩。”車門忽然被叩響。

榮焉看了像是沒聽到自顧自假寐的於榮兮一眼,微提了聲音道:“進來。”然後就見甘屏微低著頭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盞白底青釉的口盅。進了車廂先把口盅放在一側的小桌上,然後轉過身關了車門。

“小姐,這是剛熬得的暖身湯,您大病初愈先喝一碗去去寒氣吧。”說著姿態恭敬地將口盅捧到榮焉跟前。

榮焉諷刺地勾勾嘴角,沒想到當大小姐還有這待遇,她倒是不虧。

“謝謝。”然後無視甘屏震驚的眼神,接過口盅湊到嘴邊。唉,看來她還得慢慢適應自己新的身份啊。

這時於榮兮忽然睜開眼,似笑非笑地掃了跪坐在一邊的男子一眼,惡作劇地沖榮焉調笑道:“大姐,你失憶倒是失得徹底,連甘屏也不記得了?他可是你之前剛收房不久的侍人呢,都是你的人了哪還用得著這麽客氣?”

果然,榮焉一口湯沒咽下去嗆得直咳。甘屏急忙上前要給主子拍背,卻被榮焉一手擋住,眸光黯了黯,只好又坐了回去。

“甘屏,你好偏心,怎麽只有大姐有暖湯喝,我就活該挨餓受凍?”

甘屏看於榮兮一眼,語氣有些無奈,“三小姐,那是甜湯。”服侍了兩人這麽多年,他自然清楚兩人的口味,只是……不知道失憶後的大小姐是不是還喜歡他煮的茶。

一聽是甜的,於榮兮果然嫌棄地撇嘴,“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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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進城,榮焉便被外面熱鬧的景象吸引。果然是大城市,比那個小鎮子繁華了不止一點半點。

她這神態落在於榮兮眼裏,又是一通不陰不陽的嘲諷,“馬上就是年節了,城裏自然熱鬧。一會兒進了於家,千萬別露出現在這幅沒見過世面的表情,丟人……”最後兩個字雖然是小聲嘀咕出來的,但也清晰地落在榮焉耳朵裏。

尷尬地輕咳兩聲,便收回了視線。

又行了小半個時辰,馬車才終於停下。

門外響起甘屏的聲音,“小姐,三小姐,到了。”

於榮兮輕笑一聲,起身下車,榮焉深吸一口氣,隨後也跟著下了車。想是之前得了消息,此時,於家大門前左右兩邊站滿了人,一見榮焉下來像有人指揮般,二三十人齊齊鞠躬行禮,“大小姐安。”

榮焉尷尬地扯扯嘴角,“大家不必多禮。”第一句話順順溜溜地出口,榮焉心裏倒是放松下來。至少於家的大門要比她想像的樸素得多,至少這些人的陣仗在她接受的範圍之內。

她是“失憶”的那一個,她怕什麽。

這時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突然走到榮焉面前,“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雙目含淚道:“大小姐,您可回來了,回來就好啊!”想再說什麽,卻已經哽得一個字都吐不出。

猜到這是於家的管家於京,榮焉急忙將人攙起來,“於姨快起來,我不過是在外貪玩多呆了一時,又不是什麽大事,您這一拜倒教我無地自容了。”據於榮兮說,以前的於榮焉雖然面冷,卻是個最重情義的人,對為於家賣命的那些老人尤其敬重有加。這也是之前就想好的說辭,至於失憶什麽的,只要沒人問及,她絕對不會提起。

管家於京被扶起身,上下左右將榮焉打量一番這才滿意地拉著她進門,“大小姐快去給家主和正君請個安吧,您走了這麽長時間,他們可是都念叨得緊呢,尤其是正君,這些日子天天為大小姐吃齋祈福,身子都比以前憔悴了。”

榮焉走在她身邊,聞言挑挑眉沒有接話。

想她?

想她還有心情一連納了兩個小侍?想她卻不來門前接她,即使是派個身邊的人都沒有?

於家家住的風流和家主正君對親生女兒的冷漠,榮焉早從於榮兮那裏有所耳聞。也不怪那個男人,誰讓女兒一生下來就被抱走,一年都見不著幾次面,又哪來的感情可言?

於家內裏也比她想像的要樸素簡單得多,以前聽說的那些大家庭院園林式的瑰麗,什麽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在於家完全看不到影子。於家諾大的院子甚至沒有假山魚池,除了石板小路就是大片大片的花木,看起來品種也很單一,如今還都被雪覆蓋起來。看得出那些花草的存在只是為了填補石板路兩側的空白,與欣賞毫無關聯。

可以說,於家就是一個屋子多一些的農家院。

於榮焉在於家確實有些威嚴,每走到一處下人們就會停下來恭敬地行禮,看得出確實是發自內心地為她的歸來感到歡欣。

一路走走停停,近一刻鐘後一行三人才到達於家主院。

一進門,就有小廝進去稟報,剩下一人帶著她們進院,引至大廳,又是上茶又是上點心。管家和於榮兮自然只有站著看的份,榮焉坐在那兒,心裏怪異的感覺卻怎麽都止不住——這哪裏是拜見自己的母親,她在自家完全被當成了客人招待好不好?

不一會兒,內室就走出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女人,寬帶錦袍,紅光滿面,倒是不太符合於家這灰撲撲的背景,想來應該就是她的母親於歡了。女人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俊秀的男子,看上去不過十幾歲,低眉順首地走在於歡身側,肩上一身火紅的披風倒是顯出他幾分靈動嫵媚。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男子忽然一側頭沖她勾了勾唇。榮焉當即心裏一突,淡定地把目光再次落回她的母親身上。

那樣女氣的男人,她果然還是欣賞不了。

於家家主進了大廳便在首位坐下,男子自覺地站到她身後,素手一擡便落在於歡肩上輕捶起來。

於歡懶懶地瞥自己女兒一眼,語氣不帶什麽情緒道:“終於肯回來了?”

榮焉在她出現的一刻便站起了身,此時聽到於歡問話先施一禮,然後恭敬道:“回母親的話,是女兒貪玩,在外面耽擱了太長時間,請母親責罰。”

於歡不在意地擺擺手,“罰什麽罰,你走了才好,如此我便不用天天為讓誰繼承家業頭疼了。叫你回來,只是怕你以後想起來,這麽大的好處白白讓給別人心有不甘。榮之最近動作不少,你可要謹慎些。雖然對外都以為你是下一任家主,但到底花落誰家還要各憑本事。好了,你剛回來,有什麽事日後再說也不遲,先回去休息吧,還有,記得去看看你父親。”說完,袍擺一撩,看也不看榮焉一眼,便拉著男子的手又回了內室。

管家和於榮兮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榮焉卻詫異地忘了動作。

什麽意思?她老人家這是在鼓動自己女兒自相殘殺?

榮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放松得太早了。

從主院出來,管家便被一個管事叫走了,於榮兮對於家內宅無愛,讓人把甘屏叫過來給榮焉帶路,自己轉身便出了府。

內宅倒比外院布置精致一些,至少石板路之間偶爾會有一兩棵樹,最寬闊的地方建了一座八角亭,亭子旁還挖了一個小小的池塘。

於榮焉的父親柳氏作為正君自然住了內宅最大的院子,只是院子雖大卻沒多少人氣。聽於榮兮說,柳氏常年禮佛,輕易不出院門,院子裏只有身邊服侍的小廝白芷和兩個灑掃的粗使奴才。

只是這次的待遇更離譜,她還沒進門便被人攔了下來。

“大小姐請留步,正君這會兒正在做早課,交代下來任何人不得打擾。正君已經得知大小姐今日回來,所以特意遣奴才在這裏候著。”頓一頓繼續道:“正君說,他很好不必掛懷。倒是大小姐數日舟車勞頓,理應早些回去歇息,晚膳時再見也不遲。”

榮焉啞然,果然冷漠得可以。

直到回了於榮焉以前的院子,把人都支出去一個人躺在床上,榮焉才止不住地苦笑出聲。

這一家人……還真是讓她“驚喜”連連。

昏昏沈沈睡著前,榮焉十分慶幸地想:還好於榮焉和她母親不一樣,還好她只有甘屏一個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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