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謂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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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秋末冬初,即使是正午,漫灑的陽光也透著股子慘淡。

午飯依然是榮焉親自操刀,起先黃月只在一旁看著,睜著黑魆魆的眼珠,東挪挪西湊湊,神情無措得像一只丟了松子的小松鼠。

榮焉好笑地刮刮他的臉,寵溺道:“好啦,我的小月兒,你再轉,我的頭都暈了!別著急,下廚房其實很簡單,我一點一點教你,小月那麽聰明,肯定學的比我還快——來,把這些白菜洗幹凈,我去起火!”

一得了命令,黃月立即點點頭端著盆去洗菜。

榮焉又無奈地把人攔住,“把袖子挽起來,小笨蛋!”

黃月嗔怪她一眼,臉上不由自主地泛起兩片紅暈,“……你才是笨蛋。”

一盤醋溜白菜,一盤蒜蓉雞蛋,還有一大碗昨晚剩下的魚湯,每人一碗白飯,一頓還算豐盛的午飯在黃月的幫忙下就算出鍋了。

吃過午飯,黃月搶著洗碗。榮焉沒辦法,就在一旁打個下手。

把家裏收拾好,榮焉便拎著一壇酒、一塊熟肉獨自出了門。

五姨婆為了她不惜和村長起沖突,她當然不能無動於衷。她喜歡五姨婆直爽的性子,更感激她對自己一個外人的關心,之前說的把她當作長輩,也不是隨口說說。

因為昨晚的宴請,村裏人對榮焉的印象還不錯,都覺得她為人和氣大方,頗具親和力。當然,也有人看到於家雖不豐厚但比村裏其他人家好得多得多的家底,這才有了早上的那出鬧劇。有了村長出面調解,人們對於家做出讓步的結果誰都沒感到意外。雖然道理上稍稍欠缺了點兒,但情理上卻十分說得過去——畢竟,誰也不可能幫著外人對付自家的族人,何況是一族之長。

這樣一來,村民對榮焉的感覺就愈發覆雜了,有同情,有不屑;有親近,也有鄙夷,甚至從榮焉身上衍生出一種自豪感——看,這就是流落外鄉的下場。所以,雖然午後坐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的不少,也都看到遠遠而來的榮焉,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打招呼。

感覺到眾人聚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榮焉也不在意,沖她們略點點頭便坦然地走過,往五姨婆家去。

到五姨婆家時,大門敞開的院子裏,五姨婆正坐在門口打磨一把鋤頭。

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來,榮焉喚一聲“五姨婆”便徑直走進了院子。

田五擡起頭,見是榮焉立即拉下了臉,“你來做什麽?老婆子這裏廟小,放不下你這尊大佛!快些走吧!”說完低下頭繼續對付手裏的鋤頭。

她雖然話說得兇神惡煞,但榮焉還是聽出裏面賭氣的成分。老小孩,老小孩,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榮焉也不客氣,幹脆拿出以前癡纏老爸老媽的本事,湊過去半撒嬌半誘哄道:“姨婆~~~您那麽寬宏大量的一位老人家,至於跟我一個不懂事的小娃娃置氣麽?姨婆~~~我知道您處處為我著想,姨婆您幫著我和小月又是辦戶籍又是在村裏說好話,我一個流落異鄉無依無靠的外鄉人,能得您的照顧真的是高興地不得了,感激您都來不及,哪敢惹您生氣呢?”

田五冷哼一聲,沒有理她。

榮焉急忙再接再厲,“姨婆,您的好心榮焉怎麽會不明白呢,其實,我也不想對村長屈服的,凡事講一個‘理’字,做人怎麽能出爾反爾!可是,說句不該說的,姨婆您是村裏的長輩,就算真的鬧將起來,村長不能把您怎麽樣,可我不行啊,我可是新來的外人,您吵完了,痛快了,以後穿小鞋的是我……”

“她敢!”本來就沒消氣的田五“噌”地站起身,梗著脖子喊道:“我田五要保的人,我看誰敢動?!”隨即撇著嘴瞪榮焉一眼,“娃娃忒沒出息,白費老婆子為你操心一場,最後還落了不是!不管了不管了,老婆子心寒了,管不起,不管了!”說著擺擺手就要趕榮焉出去。

“別呀,姨婆~~~”榮焉幹脆耍無賴,越趕越往田五身上貼,“您的好我都記在心裏,我也是想在咱們村裏長久生活下去,不過是幾畝地,反正我也不會種,讓了就讓了。我舍不得這裏,也舍不得姨婆您,退一步息事寧人,這也錯了麽?”

田五沒再趕她,卻依然拉著臉。

榮焉急忙討好地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拿出來,“呵呵,姨婆,您看,我來給您賠罪可是很有誠意的!這壇酒是特意為您留的,還有這塊肉——我聽說您最愛吃腌肥肉,這不,都給您拿來了,您老就寬恕我這一次吧!”

田五又瞪了榮焉一眼,臉色終於緩和不少,“虧我還以為你是個老實的,沒想到小心眼也這麽多!”說完,自己先忍不住咧開嘴笑起來。接過榮焉手裏的東西,剛要進屋又突然回過頭,肅著臉道:“老婆子原諒你是看在你的誠意,可不是為了這點子吃食!”

榮焉急忙忍著笑一本正經地點頭,“是,是。這點子東西哪進得了您的眼!”

田五這才滿意地招呼榮焉進屋。

田五家的房子比村裏其他人家都要老舊,屋裏卻打掃得十分整潔,和主人身上隨意的感覺很是不同。榮焉忽然想起前天和村長聊天時,無意中說到五姨婆的過去。

這個時代,男人的地位比中國封建時期女人的地位還要低,比如,吃飯時男人不能上桌,只能窩在廚房隨便吃點東西,越是在鄉村越是如此。所以像田五這樣到老都沒有娶夫的實在少之又少,而別人談起來時都很是惋惜。

田五年輕時,在村裏是有名的有為青年,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但她一直心儀師父的小兒子,沒多久就由師父做主娶了小師弟。開始時,夫妻感情還不錯,小日子過得也很滋潤。但隨著那位小師弟接連生了兩個兒子,田五的父母對他愈發不滿,總是趁田五出門的時候不是打就是罵,甚至還動過給田五納侍的念頭,雖然最後被田五壓了下來,但兩個人的關系卻越來越緊張。一年後,小師弟終於受不了田家父母的虐待跟一個貨婦私奔了,兩個兒子沒多久也相繼夭折。自此後,田五性情大變且再沒有娶過夫,一直孤身一人。

據說,五姨婆當初學的是雕工,榮焉在屋裏轉了一圈,果然從幾個小角落裏看到精致的刻花。

田五擺好桌子,榮焉又把目光移到桌腳上的雲紋浮雕。

田五註意到她的目光,立即挺起胸脯,“怎麽樣,老婆子這手藝不錯吧?娃娃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可入得了你的眼?”

榮焉邊擺手邊坐到田五對面,“姨婆別說笑了,什麽富貴人家,不過是家小商戶。”

“嘿嘿,娃娃別唬人,老婆子別的不成,就是看人,那可從沒走過眼!”

榮焉不想就這個問題多說,忙斟了半碗酒推到田五面前,再給自己斟半碗,“是是,姨婆您最厲害!來,喝酒,侄女敬您一杯!”

“好,好!”田五一口把酒喝掉,又自己斟滿,“你這輩分說得實在亂!老婆子當你娘親有餘,做你外婆又不足,可不要自稱‘侄女’!”

榮焉對輩分這種東西也不是很清楚,索性丟到一邊和田五對飲起來。

“姨婆,那些個小東西也都是您做的?”她們吃飯的地方正對著房子的裏屋,一眼就能看到那張近兩米的長桌,桌面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雕工一品,有人物的,飛禽的,走獸的,隱隱還能分辨出哪些是木雕,哪些是石刻,而且似乎都是有些年頭的。

田五依然笑呵呵地斟酒,看來那些東西並不是什麽禁忌的話題,只是酒碗送到嘴邊時驀地溢出一聲嘆息,“那都是早年做給我兩個兒子的小玩意兒,可惜他們跟我老婆子一樣,都是沒福氣的,沒福氣喲……”又是一碗酒到底。

榮焉見她神態黯然,剛想開口撫慰兩句,田五忽然擡頭兩眼放光地看向她,“你可嫌棄老婆子的這點子手藝?”

榮焉一時沒反應過來,“怎,怎麽會?”

田五一聽,噌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榮焉肩上,“好丫頭,老婆子就等你這句話!”然後雙手叉腰繼續不忿道:“讓那些老不死的總看不起老婆子的手藝,哼,老婆子才不是找不到徒弟,只是沒遇著好的,現在終於遇著可心的——娃娃,你可願拜我為師?先不要回答,你可要想好了,要是不同意,以後在村裏可就再沒有人幫你出頭了!”

榮焉捏著碗的手一抖,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吧?

“姨婆,您——”會不會太草率了?

不等榮焉說話,田五大手一揮替她做了決定,“我知道你心中歡喜,好了,我就勉強認下你這個徒弟,哈哈哈哈!”

“我——”已經想好謀生的路子,不用這麽麻煩的。

“乖徒兒,還不快給為師磕頭敬茶?——好,禮成!哈哈哈……!”

“……”

榮焉看著不知什麽時候被塞進自己手裏的茶杯,一陣無語後只好認下。

——反正不是壞事。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第二更,走過路過留個腳印再過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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