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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不負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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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僧辯機判腰斬之刑, 斬!】

只聽得這句話落到地上,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紅。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腿和身體分離,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暈厥過去。在最後的一刻,他似乎聽到高陽哭喊的聲音。

“辯機,你在哪兒啊?”

“辯機你不要死啊!”

“辯機, 是我害了你, 嗚嗚嗚……”

他像是瀕死的魚, 在地上挪動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合上了眼睛, 喉嚨裏腥甜湧了上來, 幹涸的嘴皮子已經張不開了。天地間頓時失去了色彩,但他還記得心中的那個宮裝美人。

他心裏大聲地喊著:“公主,公主一定要好好的啊。”

從此, 世上再無妖僧辯機……

“啊——”

年輕的僧人直直地從床上坐起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爬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涼水冷得他的牙關打寒顫, 但卻叫他無比安心。

因為這說明, 他終於從噩夢中出來了。

他在黑夜裏摸索著點燃燈火,翻開了一卷經書, 迫使自己的精神沈浸在佛經當中。油燈把他的側臉倒影在銅鏡上,這是一張英俊的臉,眉目如畫, 袈裟上還熏著淡淡的禪香。他氣質出塵,如同冬日的白雪,嘴角總掛著慈悲的笑。

善信們仰慕他的模樣, 都說:辯機和尚是真正的得道之人,以後肯定能成為一代高僧。

連辯機本人都是這樣以為的。

自他有記憶以來,血色的夢境一直在他的睡夢中重覆。他以為這是佛祖給他的考驗,他定是天生的佛子。青年握住一卷《法華經》,嘴裏輕輕地念了出來:

“諸佛神力,如是無量無邊,不可思議。若我以是神力,於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阿僧祗劫……”

這該是佛祖給他的劫,此時的辯機並不害怕。

因為長期被噩夢所困,辯機在意志和心性上反而比其他小和尚更加堅韌。要是心理素質稍微差點的,早就被這種夢境折騰瘋了。每天晚上都死一回,無法掙脫,無法改變。

這種感受讓辯機痛苦的同時,他也對夢中的“高陽”很好奇。

年輕的僧人捧著茶,淺淺地笑了笑:“莫非我前世對高陽愛得死去活來?”

他天生冷情,待其他人都淡淡的,並不熱絡。能爆發出如此濃烈的情感,是他難以想象的。但夢中那種撕心裂肺的情感,每每回想起來,都會疼進他的心裏去。

像是一種會呼吸的痛,在他全身的血液中流動。

“高陽,高陽。”他反覆嚼著這個名字,眼神中平靜無波。

這種事情,辯機從來都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在佛學上修為很高,拜玄奘為師,不僅學習西域諸國語言,還協助翻譯從西方帶來的佛經。

辯機聽著玄奘口述西域的風土人情,對西域各國的生活方式、建築、婚姻、舞蹈等方面都大感好奇。他在玄奘描繪中,寫下了《大唐西域記》一書,當真大開眼界。

他蠢蠢欲動:“原來大唐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真想出去看一看啊。”

這個想法,便如同一顆種子,紮根在年輕僧人的心裏。

但在這個年代,出一趟遠門都是很艱難的事情。在旅途中生病死人,也常有發生。辯機也只是想想,沒有付出太多的行動。

畢竟哪裏能有長安繁華呢?

即使是和尚,也偏愛長安城外的大寺廟啊。這兒信眾很多,廟裏的香火鼎盛,辯機的袈裟是用上好的絲線織成。他日日誦經喝茶,或者和施主聊一下人生。除了不能吃肉喝酒,這小日子過得忒滋潤的。

辯機以為,他會一直從繁雜難懂的經書中學習,等老了的時候,熬成廟裏的主持。

然後死去,說不定能超脫自然,見到佛祖……

直到有一天,他平靜的日子,被一陣噠噠的馬蹄聲打碎了。辯機那日在郊外歇息,正身處一草廬之中。他聽得外面人聲鼎沸,似是熱鬧無比,瞬間掩蓋住他念經的聲音。

辯機的眉頭微微一蹙,但也並未說什麽。

但外面的人說話聲音越來越大,他的耳力不錯,分辨出是一男一女騎著馬,帶著一大群奴仆,在打獵歡樂。佛祖慈悲,仁愛萬物,辯機對這種殺生的行為非常不樂。

正想要出去勸誡一番的時候,他聽到那個女子在說話。

“遺愛,快,我看到那兒有一只兔子,能做好大一鍋香辣兔啊!”

是她的聲音。

是高陽。

辯機楞住了,他絕對不會認錯,他在夢裏聽過千百回的聲音。這已經鐫刻在他的靈魂深處,和他的記憶融為一體。他起身的動作頓了頓,接著他又聽得有個男子在說:

“高陽,你放心,我們等會兒帶著獵物去太上皇那兒大吃一頓。”

對了,就是高陽。

辯機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掌,他把草廬的簾子掀開一角,遠遠望去,看到那馬上的人兒。

她身穿著貼身的騎馬裝,勾勒出美好的身體線條。陽光灑在她白皙的臉上,宛如玉做的美人一樣。她揮舞著馬鞭,嘴裏不知道在嚷嚷著什麽,笑得驕傲矜貴。

她合該是天生的貴人,光芒萬丈。

辯機不自覺地說了出來:“公主……高陽……”

下一刻,劇烈的疼痛讓他昏厥過去了,比夢中經離腰斬之刑更可怕。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眼神中似乎有什麽變了,再一看,琥珀色的瞳孔中不知道染上了什麽。

他癡迷地看著騎著馬打獵的公主,他的高陽啊,他終於又見到高陽了。

但他緊緊地抿著雙唇,氣質又變回冬日白雪般高冷。他不能再見高陽了,他忘不了高陽那日嘶聲裂肺的哭聲。

他不想要她哭,他只想要她笑著。

能好好地活著,便好。

從那日起,辯機回到廟裏,一頭紮進藏經閣中,埋頭讀書,再也不出來。其他僧人都說辯機開了悟,從經書中尋求大道。

只有他才知道,他的心亂了,他的道也求不成了。

她的身影時時浮現在他的腦海裏,刻在他的靈魂中。她的嬉笑怒罵都被他記得,她已成為了他的神,他的佛。

終於,他在師父玄奘的禪房中,見到了當今天子。天子對年輕僧人的博學很賞識,談及如何普渡眾生。

辯機淡然一笑:“小僧願攜經書向西而行,至吐蕃傳播佛法。若人人心中有佛,便再無傷痛。”

天子撫掌,曰:“大善,辯機果然修得真佛!”

男兒都信佛當和尚,那誰人去拿起殺人的刀?誰人去種植食用的莊稼?當和尚好啊,男人看到不能幹活都有飯吃,能不去當和尚嗎?

至於是不是都信奉佛祖,誰在乎呢。

大唐皇帝才不在乎呢。

李二陛下覺得這個辯機和尚挺絕的,居然想出了如此毒計。吐蕃是大唐的心腹大患,屢屢煩我大唐邊境。松讚幹布借口吐谷渾從中作梗,出兵擊敗青海吐谷渾、黨項、白蘭羌,直逼唐朝松州(今四川松潘),揚言若不嫁公主,便率兵入侵唐朝。

李二陛下沒有選自己的女兒嫁過去,而是選擇了宗室的女子。但這口惡氣憋在他的心裏,早就氣了個半飽。

天子不要臉地想,如果大批和尚都去吐蕃傳播佛法,帶以大批金銀法器。看似體面,實則……嘿嘿嘿,華而不實。

如果和尚們能發揮一下洗腦大法,教吐蕃百姓一心向佛,把掙來的錢都供奉給廟裏,那就更好了。拔地而起的寺廟,佛祖的金身,這種搜刮錢財的手段,光明正大極了。

在辯機的推動下,公主合親的隊伍裏,少了大批能工巧匠,反而多了一批腦袋發光的禿頭。這群身負重任的和尚以辯機為首,文化功底極好,都是佛學的優秀人才。

他們懷著一腔熱血,還有些天真,誓要把佛教傳播為吐蕃的第一大教。

辯機遙遙地望著長安城一眼,心中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鎖。

前世他害了高陽,高陽為了他違逆天子,想必她在之後的日子都很艱難了。這輩子,他想要為她的國做一份貢獻,若能積下一點功德——

他只願高陽一生平安順遂。

在駝鈴聲中,年輕的僧人撥動著手裏的轉經筒,默默念著上面的真言。夕陽在草原上撒下了一片金黃,他的臉邊落下了一滴淚。

用了一輩子的時間,當辯機老去的時候,他已經成為了都松芒波傑王的座上客。這位吐蕃首領性格桀驁不馴,唯獨願意聽聖僧辯機勸兩句。

吐蕃百姓都說聖僧有神助,即使年過花甲,面容都如年輕時一樣俊美,像是雪山上的蓮花,一塵不染。只有眼角的細紋,證明時光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

因而,信奉佛教的人就更多了。

松芒波傑王想要出兵大唐,在決策前來詢問聖僧辯機的意見:“大師,此事可為嗎?”

辯機撥動著轉經筒,閉上眼睛,用手指了指南邊的方向。

半晌後,他才慢慢地開口說:“南邊可為,松州、洮州有天人相護。”

南邊是南詔小國,辯機這次禍水東引,不知道能保大唐百姓多久的安危。數年後,聽聞松芒波傑王於南詔去世,上臺的是主張親近大唐的赤德祖讚。

聖僧辯機送了一口氣,他做到了。

他撥動轉經筒的速度越來越慢,服侍他起居的小沙彌也感受到,聖僧終於老了。聖僧每日都愛坐在朝東的方向,看著天邊太陽的升起。

他瞇著眼,那是長安的方向啊。

沒了他,高陽也許會幸福吧。他依稀記得那對騎著馬的男女,那是一個善良的男人,不會讓高陽為難的。高陽會給他生下一個又一個孩子,兒孫滿堂地坐在一起。

只是歡樂之中,沒有了他。

一口腥甜湧了上來,在聖僧的袈裟上落下了血紅的梅花。小沙彌雖然早就料到了有這一天,但小孩還是一臉緊張地趕緊來扶他,問他怎麽樣了,有什麽想說的話。

辯機的手往東邊指了指,小沙彌以為聖僧的意思是,會在東邊的人家那裏投胎轉世。

辯機用小孩聽不懂的漢話,艱難地說:“若有來世……我……還是想……”

他想有一個好的家世,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在高陽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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