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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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農場裏忙活了一天的阿延蠻, 日子可沒有金狐那麽滋潤了。

畢竟他不是人見人愛的寵物, 還是叛亂的異族人,村民們能給他好果子吃才怪呢。金狐靠著撒嬌賣萌,能討得蕭依依的喜愛,不僅有肉吃, 還有新衣服穿。而阿延蠻是個戰俘, 裹身的舊衣是有的, 也餓不死。

但再多就沒了。

“你們突厥人會放牛放羊吧?”陳大寶帶著他到了牛棚, 滿滿惡意地指著一頭正值壯年的小公牛, “去,把大花牽去溜達溜達,它可比你值錢多了。”

阿延蠻皺了皺眉, 沒有說些什麽。

牛是會認得人的,突然間換了個生人來放牛,牛脾氣一上來, 擡起蹄子就踢過去了。這老太監不安好心啊, 分明是借著幹活來欺負他。這牛渾身都是肌肉,一腳下去命都能沒了半條。

“虎落平原被犬欺, 這等閹人居然敢欺辱我。”阿延蠻嘴裏發苦,在心中唾罵了好幾句,硬著頭皮上前, 解下了牛脖子上的韁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斛薛部的其餘族人還分配在長安城裏各個貴族家中為奴,他要是敢繼續搞事, 連帶的斛薛人名聲不好,全族人當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大花甩了甩牛尾巴,打了個響鼻,把阿延蠻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哞哞。”

這一屆的新人不行啊,膽子那麽小。

大花驕傲地昂起頭,也不用人帶,自顧自走上村裏水草最豐美的地方。蕭依依借著太上皇的勢,跟北邊的商人買了不少紫花苜蓿。這是牧草中最鮮美的一種,不僅牛羊愛吃,村裏的大媽也愛薅上一把,回去剁點蒜蓉和醬油,涼拌了吃著爽口。

小山坡上種滿了嫩嫩的苜蓿,開出了一朵朵紫色的小花,還有幾只蜜蜂在花草間飛舞,映襯出一番鄉村的美麗景象。阿延蠻懶洋洋地跟著小公牛,開始自己放牛的任務。

“呵呵,我也不過是茍活罷了。”

作為一個已經廢了的人,他只想做一條鹹魚。

斛薛人和突厥人同出一支,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以前斛薛部的族人也放牛,愛喝奶吃肉,阿延蠻是年輕的首領,自然也對此了解一二。他百無聊賴地躺在草地上,抽了根青草塞到了嘴裏,那清香中帶點微甜的味道,一下子就讓他楞住了。

外行的看熱鬧,內行的看門道。

阿延蠻瞪大了眼睛,嘴裏嚼了嚼,才“呸”地一下吐開了。他發現這牧草和自己家鄉的不一樣,甚至好上了幾個檔次!

“我們斛薛部若是有這麽好的牧草,戰馬健壯,何愁不旺。”他像個孩子一樣,趴在地上仔細瞧著,嫩綠的草汁染黑了他的手掌,半刻鐘後他又悵然若失地嘆了一口氣,“我已經回不去了。”

不過嘛,事在人為,老天爺的事兒,誰能說得準呢?

運氣好的話,他說不定會有兒子,兒子會給他生下孫子,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懷著一絲隱秘的野心,阿延蠻認認真真地擔當起放牛的活兒。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他這才發現這條小村子裏,竟和外面處處不同,作物都長得特別好!他在山坡上遠遠望去,看到農家的黃豆豆莢又肥又嫩,若是到成熟的時候,肯定能收獲到一大把質量極好的豆子。

時人不愛吃黃豆,但阿延蠻知道,黃豆用來餵馬,能讓戰馬長得膘肥體壯,讓部族更加強大。

還有,村裏養了大約四五十頭大牛,每只牛都眼神靈動,腰上臀上都是結實的肌肉,爆發力很強。看得阿延蠻一臉羨慕,他以前的部族裏可沒有那麽好的牛,這麽一頭大牛,能換一個非常貌美的女奴或兩三個青年奴隸。

突然間,他想起自己如今奴隸的身份。

阿延蠻:“……”

對不起,他還真不如大花值錢。

不過,他並非傷春悲秋的人,年輕人帶著一種《走近科學》的想法,打算先和村裏的小孩親近起來。大人都記得斛薛部叛亂的戰事,小孩子忘性大,對他的排斥心理沒那麽重。

他趕著小公牛,湊到了兩個小男孩的身邊,“你們這是喝什麽?是牛奶嗎?”

大娃子擡頭一看,見是寶二爺(陳大寶排名第二)家裏的奴隸,停了下來。小孩好奇地瞧了瞧年輕人臉上的刺青,又警惕地拉著弟弟小娃子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是水牛奶,比黃牛奶好喝一些。”小娃子搶著炫耀道,“夫人對我們最好了,能給我們喝牛奶。”

阿延蠻諷刺地笑了笑:“那她可真大方啊。”

他明白村裏人口中的夫人,便是大唐的太上皇後。那個女人把他的金狐奪走了,真不是個東西啊。照他看啊,那個女人只是長了一張好臉皮,會哄著男人罷了。要不是有大唐太上皇的寵愛,那個從東突厥回來的女人,哪裏能過得這麽風光?

哼,他這個小部族的首領都知道,蕭氏還伺候過東突厥的可汗呢。說句難聽的,比女奴還低賤。

小孩對人的感知是最敏感的,大娃子和小娃子都察覺到,眼前這個奴隸雖然是笑著的,但他對娘娘的態度卻絲毫不尊敬。這還得了?蕭依依簡直是村子裏的女神啊,她給大家帶來了工作,讓村民們都能掙到錢,小孩能偶爾嘗嘗糖塊,家裏的鍋也有油花了。

村民們喜歡她還來不及呢。

大娃子對著小娃子搖搖頭,兄弟倆趕著兩頭母牛,鳥都不鳥阿延蠻。村裏的其他放牛娃和大娃子都熟,見他跑了,也跟著兄弟倆走開了。

被孤立起來的阿延蠻:“……”

年輕人見自己沒探聽出什麽,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這唐人崽子真是不好對付……不過,我有的是時間。”他握了握拳,決心先虛與委蛇,等學到核心技術後,再細細謀劃不遲。

吃了一肚子氣的阿延蠻,完成了放牛的任務後,又撿了半天牛糞,才得到了歇息的機會。

進屋的時候,陳大寶沒有正眼瞧他,只是冷哼了一聲,給他塞了三個大饅頭和一碗芋頭燉臘肉。當然,大塊的臘肉是沒有的,細碎的肉渣比指甲蓋還小,但芋頭上的油水挺足,在大鍋裏燉了好久,芋頭綿軟,把臘肉的香味都吸收進去了。

雖然不喜歡老太監,但阿延蠻也在心裏給飯菜打分:“有點好吃。”

臘肉是用村裏的土豬曬的,肥瘦分明的五花肉被北風吹幹,油汪汪的滋味特別饞人。這會兒的豆醬比後世的老抽還香,抹過豆醬、花椒粒、茱萸碎等香料的大塊豬肉,曬出了誘人的醬紅色,尤其是脂肪那塊,都變得透明了,一股大料的味道沖到鼻子裏。

叫人心都要醉了。

阿延蠻幹了一天活,早就餓了。他大口地扒拉著飯菜,把饅頭掰開,填了些燉爛的芋頭進去,一塊塞到嘴裏。芋頭鹹香無比,又粉又鮮。連帶著那平平無奇的大饅頭,被激發出美食的活力。

還有碗底裏發現的一丁點臘肉裏,簡直是寶藏啊,看得年輕人眼都綠了,直到把臘肉含到沒有味道,才不舍地嚼爛吞到腹中。

阿延蠻苦中作樂地想到,這當奴隸的生活也不是那麽差。

起碼在夥食上,沒有虧待他。以前他看人買賣奴隸,能喝一碗稀粥就不錯了,粥裏沒多少米,比清水強不了多少。

吃過了飯,阿延蠻睡到了柴房裏去,老太監給他搬了半床舊被,能讓他在冬天勉強不凍死。年輕人解下了外衣,在那麽一個狹小的空間裏,長籲了一口氣。放松似的,他把自己摔到了床上,突然聽得好像有什麽東西碎了。

異物感是從被子底下傳來的。

年輕人掀開了被窩,只見兩枚生雞蛋被壓爆了,蛋黃蛋清混成一坨,粘在了褥子裏,好不惡心。

“這是誰在整我?”阿延蠻第一時間想起的是老太監陳大寶,“不對,雞蛋在村裏是個金貴的,他才不舍得花兩個雞蛋來教訓我呢。”

然後,他在被窩裏發現了一根金黃色的毛發。

確認過眼神,是金狐的毛。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阿延蠻把被窩裏的東西清理出去,忍著惡心,直接閉著眼躺在被子裏了。唉,小狐貍肯定是怕他吃不飽,在村裏偷雞蛋養他吧。

只是它怕人發現,偷偷放在被窩裏,被他一個不留神都弄碎了。

這麽說起來,金狐也還是個有情有義的。落難時候多少人沒有伸手,只有這個小畜生還惦記著他。

這麽一想,阿延蠻的心都暖了……

另一邊,因為屢次追求蛋黃派都以失敗告終,金狐哭過好幾次之後,終於明白了自己難以插足三只畜生的愛情。

失戀的它準備給自己搞點吃的,對於狐貍而言,沒有什麽是一頓吃雞解決不了的,如果還有,那就再吃一只雞!

敏捷的金狐竄到了雞籠旁邊,然後伸出了罪惡的魔爪。

咳咳,它偷了三枚雞蛋。

“吱吱吱。”

給舊主人送兩只,我自己留一只。

自覺做完好事不留名後,金狐抱著一枚最大最美的雞蛋,回到了自己的窩裏。它是個懂得自力更生的狐,若是它自己偷雞,被媽媽發現後,肯定是不給吃的。但若是它親自把雞養大,那麽就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啦。

懷著把雞蛋孵出來變小雞,小雞變大雞的偉大夢想,金狐看著這枚雞蛋越發眼熱。

也是它運氣好,這枚雞蛋是被母雞孵過的,被它偷出來沒多久就破殼了。一個濕漉漉的嫩黃色小身影從蛋殼裏鉆了出來。一雙小豆子眼瞅著金狐,像是看到了母親一樣激動。

“嘰嘰嘰”

媽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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