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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暮雪憶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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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須雲峰多日未歇的雪天,霜雪將澹林蒙上一層皚色,連同那間草廬,泛著徹骨寒意。

爐火劈啪作響,本該在房裏待著的人,此時又不知去了何處。

一位手執拂塵的道人立在門前,一身玄衣清冷,烏發玉冠,臉上勾著溫柔線條,如今已看不出半分笑意。寒風吹起他衣袂輕揚,手裏捧著的藥碗,碗裏的藥汁上,落了幾粒冰屑,隨即融解不見。

他站在門前望著,空蕩蕩的屋子,見不著那張笑得萬分隨意的臉。換了平日,他早就將那人冷言責備一番,但這一個月來,面對著迅速蒼老的那個人,能說的,似乎越來越少。

皚皚之間,籠著幾分綠意,丈餘寬的空地上,擺著一方棋盤,黑白兩色交錯成詭異棋局。修長的手指捏著一顆白子,滯在半空。如削劍眉之下的那雙明亮眸子,沾染了些許渾濁。自額前盤過的發帶,纏著一縷比霜雪還要蒼白的發絲。

他聞著步子越來越近,斷續的聲音愈發模糊,也許時間真的不多,不該這般躲他。

“師兄,不是讓你在房裏歇著嗎?”北真註視著他的白發,憶起一個月前,他仍是看不出年歲的英俊青年,僅僅一月,青絲白發。

“趁還走得動,便出門看看著雪色。若在待上幾天,只怕……”南玄自知不該說這話,尤其是說給他聽。可“大限將至”這四個字,已再也無法隱瞞。振作精神,如往常一樣側目看他:“只怕沒有機會再與你對弈。”

北真並未應邀坐下,而是冷聲道:“師兄,若你再不回屋喝藥,莫說是對弈,就算是去房裏看你,也很困難。”

對於他的話,南玄聽得並不是很清楚,但相守五十載,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他的意思。南玄垂眸:“你在威脅我?”話音未落,棋子就先脫手落下。竟是……連棋子也拿不穩了。

只覺血脈沁出一層涼意,北真緊握拂塵,驀然轉身:“莫要當我說笑。”

步子挪出兩步,一雙瘦削的臂膀已環在腰際,他眼底似乎流轉著什麽,音色低低沈沈,盡力維持著原有的力道:“你從來不喜說笑,你對我,頂多是不忍。”

分明已是這個年紀的人,北真仍是感覺心臟的顫動,想如五十年間習慣的那樣推開,但觸碰到他手背的冰涼,卻是輕輕攏了:“不怕弟子們見了,說你老不羞?”

南玄默然笑道:“我在意過旁人麽?反正你又不嫌棄,還管他們作甚?”黯然嘆著,“你啊你,別總是走得這麽快,我不比以前了,現在的我,已經追不上你。”

北真的笑比山間的冰松還要冷冽,卻是如同枝上冰晶的剔透。他說:“難道換作當年,你就追得上我?別天真了,我劍術及不上你,但是輕功……呵,那是我故意等你。”

“哦?故意?那你為何還被他們追上,還中了那該死的寐夜?”南玄感覺一陣疲憊,半倚在他身上,用餘下的力氣把他籠著。

“我只是想耗費你的真氣為我解毒,而後在比試中勝過……”北真淡淡說著,背上的重量是越來越沈。他回頭看去,南玄已陷入淺眠。輕聲道:“原來,你也有不把我話聽完的時候。”

五十年前。南嶺五蓮谷。

溪水沈浮著幾分血色,岸邊倒著一個衣袂染血的青衫男子,然而所謂的鮮血,卻是出自令人。他一襲錦繡藍衫,身上不止裂了多少道口子,鮮血從胸口泊泊溢出,順著衣擺,滴落在地,匯入溪水。

在他面前的,是十個茍延殘喘的勁衣殺手。其中一人叫囂道:“南玄,我諒你是易家少主,故而不殺你。可你卻護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南玄拭去唇角血跡:“你們有何資格說這話?看你們的樣子,也不比我好多少。不妨再戰五百招,你們一起上!看看到最後,是誰先倒下!”

此話一出,那些人不由退了兩步。南玄嗤笑道:“你們倒是再退啊!我告訴你們,他是我的師弟,若要傷他,那就先傷我。還有,我已非易家少主,你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沒必要顧念那些無聊事!”

青衫男子緩緩睜眼,伸手去扯他的衣角:“師兄,我已中了寐夜,活不成了。就把我交給他們,你快走吧。”

“你好煩。”南玄一掌將他劈暈,又提劍而起,朝那些人攻了過去。

最終,蓮谷青溪旁,多出十具無名屍體,還有一柄滿是缺口的斷劍。

北真醒來之時,已在一處巖洞之中,依洞外的景致判斷,此處已遠離蓮谷,想必那些仇家沒追上來,否則現在早已去了陰曹地府。

能如此僥幸,多虧了眼前這位多管閑事的師兄。分明是易家少主,卻與身為鬼醫之子的他相交,且追上須雲峰,一同拜入須清門。

北真僅有左肩上一道輕傷,真正重傷的則是身旁這位。看他亂七八糟纏了一堆布條,沒有半點纏在重點上,他這就當是包紮了?委實看不過眼,便擡手過去。

哪知指尖距他尚有寸許,就聽他的聲音低低沈沈:“你的毒剛解,多睡一會兒。別亂動。”

“你說什麽?解毒?你傷成還有力氣為我解……”北真竟是哽咽,狠狠盯住他,“你救我做什麽?憑我的身份,遲早有一日會被師尊逐出師門。如此令人蒙羞的血統,你在乎這麽多做什麽?要是害得你死了,我該如何向師尊交待!”

“你只要能向自己交待就成。”南玄咧開一道眼縫看他,發現向來倔強的他,竟是紅了眼眶。忍不住笑道:“我的天,你哭什麽?”

“哭?你以為每個人都與你一樣,多愁善感。”北真看著他一身傷痕,方才一笑又是牽扯了傷口,痛色從他眼底掠過,未留下一絲痕跡。從衣裏摸出一個瓷瓶,對他說:“你這樣胡亂包紮,應該還沒上藥吧?”

南玄看他又探手過來,不禁低喝:“我不是讓你多睡一會兒嗎?”忽然發現他手裏的藥瓶,心裏有些慚愧,遂把聲音放緩,“我的傷沒事,把你的寶貝藥給收起來。”

北真心裏一急,一時忘了一貫保持的淡然,斂眉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好心給你上藥還是我錯了?你這等傷勢,要是不及時治了,恐怕會經脈寸斷,以後再也無法拿劍!即便是這樣,你也不怕?”

南玄動著蒼白的唇瓣:“你不是等著被師尊逐出師門麽?那好啊,若我武功盡廢,那留在須雲峰也無意思,倒不如跟你一起被逐出師門算了!”

“你在說笑麽?”北真似笑非笑,隱約帶了一絲苦澀,“下個月便是須清四脈弟子比試之期,師尊也將從中選出下任掌門。你不要告訴我,你從未想過那個位子。”

“唉,以我現在的傷勢,下個月也不可能上臺比試。”南玄斜眼看他,察覺他瞳孔裏沈浮的怒色,心裏生出幾分欣喜。

“只要你聽我的,我保證你半個月內便能痊愈。”北真盡得其父真傳,只不過其父多行不義,使得他自小隱去醫術,不得施展。

南玄趁勢說道:“那你的意思是,跟我回須雲峰?”

北真撇去目色:“若無須清門的藥房,你真以為那些藥材好找。”轉眼見他露出萬分做作的為難神色,“你又想怎樣!”

見時機成熟,南玄竊笑道:“我還沒答應讓你治我呢。除非……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北真瞳色冰冷:“什麽?”

南玄得意道:“日後我去找你下棋,你可不準跑。”

北真輕哼一聲:“若你來我房裏只為手談一局,我又何故相避?”

“如果我真的單純找你下棋,你不會很失望麽?”南玄瞧他現出羞憤之色,趁他不註意,便悄悄將身子挪得近些。

“若是你再胡言亂……唔……”帶著血氣的唇,不知何時印了上來。北真驚得僵在那裏,直到這位趁虛而妄為的某人傷重脫力,終是失了神識,倒在肩上。

一晃五十載,兩人垂垂老矣,雖是保持年輕容貌,但終歸免不了一死。為救愛徒犧牲十年功力的南玄,終究在極短的時間裏,匆匆白發蒼老,行將就木。

窗外的雪,依然不歇。須雲峰的一場大雪,下了足足五天五夜。

草廬裏盈著藥香,久而不散。他已經盡力了,拼盡畢生所學,仍是守不住他的氣息。即便以命抵命,亦是徒然無功。眼睜睜看著他眼底的清輝光華,消逝殆盡。

兩手同心扣,北真摟著懷裏那人,明知他聽不清任何一句,仍是清清冷冷說著:“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場雪,會下到什麽時候?”

南玄微微睜開雙眼,見了滿目白茫。他知道他在說話,已是一個字也聽不真切。口中呼出最後的聲息,音若游絲:“我先去那邊蓋草廬等你……”

天際倏爾光芒萬丈,飛雪遁去,暮色霞光落在屋前,如是隔絕塵世。

北真望著案前的那盞長明燈,悄然散了焰光,化作一縷青煙,漸行遠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應該去寫耽美……_(:3」∠)_ 沒事,下一本還是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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