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夜裏，祁風在書房翻閱賬本，唇角忽而微翹：“呵，時間剛好。蕭王府的一切，豈是你想拿就拿的？不過，既然你想要，給你一點甜頭，又何妨？”

話音一落，窗前的燭焰晃了晃，一道黑影即躍入房中，向祁風單膝跪下：“將軍，屬下商無，前來覆命。”

祁風掀了眼角，往外邊虛虛一瞥，見樹影之間有鏡面映光，反覆三閃，隨即垂眸淺笑。這是影衛確認周遭百步無人的暗號，也因此，他可隨意與商無交談。他曾以為下了戰場便無需這法子，豈料今日，似乎比當年戰局更為嚴峻。

“南墉現時如何？桑家是否依計行事？”祁風走到他面前，單臂扶他起身。

“南墉暫無異狀，想必他們還未料到這一步。桑家家主皆按主上吩咐行事，佯裝將家業交由桑小姐打理。將軍高招，如此一來，即便他人有心，想到對行商一竅不通的桑小姐，也會疏於防備。”商無向來對祁風佩服至極，所以才放棄邊疆守將之職，隨祁風一道放逐回明都，一心一意當個車夫。

“桑小姐自是無須擔憂，倒是那位桑大小姐，她日前行蹤如何？”祁風走的是一步明棋，一步暗棋。桑桃為明，桑楚為暗。

商無從衣裏取出一個錦囊，遞到祁風手裏：“桑大小姐已暗中從西域歸來，如今正藏身二公主家中，現時正借公主之手打點一切。她說這錦囊裏的，便是將軍想要的東西。”

祁風稍稍解開系繩一看：“桑大小姐的能力果真非同一般，連這個也能到手。對了，餘彬和那些禁軍暗衛的家人，是否安排妥當？”

商無應道：“依時日推算，應可在半月內全數抵達二公主的村子。”

“太慢了。必須十日內抵達，以免夜長夢多。”祁風深知此時形勢緊迫，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棄，那一行數十人的車隊很容易被某人察覺，正因為如此，更要快馬加鞭趕到二公主之處。只要他們入了那山界，即便是當今帝君，也不會動他們半分。

“是，屬下領命。”商無想起入城之時，聽到的一些風聲，“將軍，聽聞那鋪子被歹人洗劫，連老板也死了數日。這件事，是否與王都的那位有關？”

祁風點點頭，遂將那封密信交到商無手裏：“你自己看。這回，可比打夏丘部更刺激。”

商無低頭看信上所書，目光一震：“四殿下要蕭王府交出漕運之權！”跟隨祁風多年，他當然知道漕運之於將軍府意味著什麽。這相當於蕭王半生所得，是蕭王府的大半財產。那人要求祁風交出這個東西，明擺著是要削弱他的勢力與實力。

祁風莫名笑了笑：“商無，你說，我該不該給？若是給了，老爹會不會把我掃地出門？”

商無想到蕭王，竟也笑了：“蕭王他老人家從來不在意這些東西，哪怕你把他一生所得全部敗光，他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沒錯。老爹是不在意，因為他已是閑雲野鶴，而我，必須對你們所有人負起責任。”祁風一人自是可以如蕭王那般無所謂，但蕭王當初將王府各項生意遍及天下，如今有更多人依賴祁風存活，漕運一斷，不知要牽連多少人的溫飽。

“將軍，屬下覺得，這漕運若交出去也就罷了。只是將軍年前方才茂城外開鑿水渠，該渠通運。若是給了四殿下，豈非白白便宜了他？”商無擔心還有水渠方才開鑿，修渠所需花費巨大，只怕依照那人的習性，定會讓祁風有始有終。若是如此，將軍府失去的將不僅僅是一半財產，更有日後無窮無盡的修渠費用。

“依我看，若他只要一條通渠，倒也好辦，以我的能力，也不是不能給他。可問題，他會不會以此作為借口，各種借題發揮？說到底，修渠是朝廷的事，我當初把這事攬過來，不過是為了緩解對蕭家施加的壓力。倘若現在成了一個由頭，那可劃不來。”祁風說著，回頭翻開一頁賬本，自嘲一笑。

商無同朝賬本看去：“將軍，其實這半年來，你已做好一切準備，大不了就是把餘下的那些全數交予帝君，也總好過落入他人之手。”

祁風慢悠悠翻著賬本：“朝廷幾代帝君對我蕭家的覬覦之心，從來不曾弱過半分。蕭家的財產，遲早要被朝廷瓜分殆盡。他們等了這麽久，也算是給老爹面子。如今老爹不在朝，有些事自然要來了。”

商無剛才只是隨便說說，這下聽祁風的坦然言語，不禁道：“難不成這次……躲不過？”

祁風轉身看他：“生意人就要有生意人的樣子，即便是輸，也要輸得值。把貴重的東西交出去，多多少少也得撈點好處，總不可能來個落水無聲，丟了自己的顏面。”

“將軍是想好如何應對了？”商無見祁風微微挑眉，心知他定有了應對之策，往日戰場之上，他也是如此。

“既然漕運遲早要落在朝廷手上，我們……呵呵，不妨化被動為主動。”祁風心生一計，雖說還是要把漕運交出去，但至少有所回報，也不會累及其他。唇角勾起，似乎下了決心，他對商無說道：“你這兩天準備準備，過幾日隨我一同前去王都。你我城外會合。”

商無略有憂慮：“將軍，難道你忘了，帝君似乎不允你入陵和城半步。若是貿然前去，指不定某些人給你扣上個什麽罪名。”

祁風自信道：“你也說了，是某些人，只要帝君不扣我罪責，其他人盡管隨意。我就不相信，我去送錢，帝君會不收。”

“將軍要直接將漕運交予帝君？”商無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是帝君，而是帝君希望我給的人。”祁風的腦海裏浮現一個影子，“若是給這個人，帝君一定很高興。”

看祁風笑成這樣，定是胸有成竹。商無好奇道：“那人究竟是誰？將軍可否告知一二？”

祁風瞥他一眼：“你就回城外樹林裏，吹著風慢慢猜吧。我先去看看洛洛，再會。”

此去王都陵和，前途未蔔，即便祁風想帶洛洛同行，也實難確保她的安全。王都看似繁花，實則暗潮洶湧，一旦有個萬一，洛洛即會淪為各方人威脅的籌碼。所以，當務之急是得將她送去一處安全之地，且有可靠的人護送。

不知不覺走到陶然閣外，房裏的燈火還亮著，心想這個笨蛋定是放不下小安，所以徹夜守在床邊。祁風這般想著，悄然走近一看，果真如此。明明困得要死，卻死撐著支在床邊。

阿結見祁風站在門邊，正要喊洛洛，卻見祁風擡手示意，便緩緩退了出去。

祁風取下架上的衣袍，輕輕披在洛洛肩上：“怎麽不回房裏睡？這裏自然會有人守著，你在這裏，豈不是讓她們白拿工錢？”

洛洛掩嘴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把頭向後一仰，靠在祁風身上：“小安都是因為我才這樣，我怎麽能放心去睡？”

“果真是笨蛋。老王都說了，她暫時不會醒，既是不醒，難道你留在這裏，她就會不藥而愈？”祁風輕揉她的耳垂，感覺她的呼吸愈發平緩，依經驗看來，她是真的要睡過去了。這幾日，她確是太累，但現時有很重要的事必須告訴她，暫且將她弄醒為妙。

“我覺得吧……餵！”洛洛低呼了一聲，身體就被他橫抱起來，腦袋自是清醒了七八分。”

祁風把她抱到外邊，涼風一吹，看她的眼皮總算掀起大半：“醒了沒？”

洛洛知道他的用意：“有事就說吧，我還得進去守著小安呢。”

祁風很想為她這等執著笑一番，可惜，須要留待以後。他說：“我最近要辦一些事，只怕會波及到你。所以，你能不能暫且去某個地方避避風頭？我會命人送你和小安一起去。”

洛洛的腦子雖是迷迷蒙蒙，但祁風的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不假思索地應道：“好啊。”

她的反應令祁風覺得有些驚奇，本以為她會追根究底，哪知她什麽也沒問，莫非是她困極的緣故？祁風重覆一遍：“我是要你去……”

“去一個地方避避風頭嘛，我明白，我會去的。”洛洛腦子混沌著，受不了重覆的語句，要不，只會越聽越亂。

“我以為，你會死皮賴臉跟著。”祁風撫著她的頭發，讓她倚在懷裏歇一歇。

“誰死皮賴臉了？”洛洛嘟嚷著不服，“我是想跟你在一起來著，但我知道，如果你能有一點辦法帶著我，就一定會帶著。可你說不能，那定是有萬萬不能的道理。何況無論有什麽事，我也都幫不上忙。與其添亂，倒不如先在某處待著等你。”

祁風把她摟緊了些，低頭貼在她額角：“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姑娘。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洛洛聽他這文縐縐的句子，當真越聽越想睡，眼皮不慎一閉，竟是再也睜不開了。恍惚之間，她說：“記得早點回來，還得生孩子呢。”

祁風在她額前一吻，望著她的睡臉，寵溺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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