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往西北去

關燈
第111章 往西北去

葉三沈默地收拾包裹,順手鋪好了床,這才背著刀提著東西走到了門邊。

準備出門的時候,張慶的輪椅拐進了屋子。

“葉先生要往邊關去嗎?”他微笑著問道。

葉三點了點頭道:“是時候走了。”

張慶倚靠在輪椅上,耐心摸了摸雙腿,笑道:“你這麽著急去西北,是急於履行和我的約定,還是想去找找當年的答案?”

葉三的手頓了頓,他短暫地出神片刻,然後坦然回答道:“其實不論答案是什麽,他和我之間死的人已經太多,但我依舊想去問一問。”

張慶盯著他的眼睛,問道:“為什麽?”

葉三安靜地回望過去,回答道:“因為我想知道答案,我並不喜歡一直被人蒙在鼓裏。”

他的聲音也很坦然平靜,似乎前往西北血瀚海僅僅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他想活下去,就踏進修行一道;他不喜歡被冤枉,就在上京提起了刀,而現在的他不喜歡被蒙在鼓裏,所以當機立斷決定往西北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一直是個順從心意,認真生活的少年。

萬事順心而為,這對大部分人來說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張慶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旋即他就釋然地笑了起來,他在葉三的身上看到了太多意外,也看到了那種從來沒有改變過的旺盛生長力。

從懸崖峭壁裏長出來的野草,生長得困難,卻用盡渾身力氣在紮根發芽。

“葉先生一直是個少年心氣的人,有些時候,我很羨慕您。”他輕輕撫掌,感慨道:“邊關苦寒,先生保重。”

門很快地開合又關閉,屋外的陽光從門縫裏漏進來,張慶輕輕拍了拍衣擺,若有所思地看著門縫裏的微光。

無論他怎麽看,這個叫做葉乘風的年輕修士,已經變得和上京很不同了。

他身上那種戲謔而跳脫的部分在一點點褪去,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一種更為強韌而自我的性格,在慢慢生長出來。

這算是一種成長,又或許是成長的代價。

葉三背著刀,從長街一直走到了城門口,衡山郡背靠綿延山脈,空氣中反而多了幾分西北沒有的潮濕潤澤,

他靜靜看著自己的影子,若有若無的氣息從城外山脊之中逼射出來。葉三隨意踢飛幾粒石子,抄著口袋走出了城門。

走出那道窄小的木制側門後,他仰起頭往身後看了一眼,然後伸出了一根中指,朝大山打了個非常不禮貌的招呼。

山中的氣息陡然森寒,葉三笑了笑,隨口說道:“一年以後,我再回來看看張慶。”

他這句話的聲音並不大,身邊也並沒有人跟隨。然而在葉三說完這句話後,餛飩鋪上的道士、小巷子裏的信使與街上神色匆匆的修士們,不約而同地頓了頓。

不用半天的功夫,他的這句話就能傳遍整個秦嶺所有宗門。

城外的風沙依舊很大,似乎是城門上有一些微弱的結界或者符文,使得煙塵都被阻攔在並不厚實的城墻之外。

葉三伸出手,隨意抓住了一縷風。背後若有深意的目光仍然攀爬在他的背部,像是一條不急於咬人的蛇。

感應到城墻下年輕人的氣息,北固山老宗主淡淡擡起眼,隨手點了點手中的拐杖。

葉三邁開腳步往城外走,在某個瞬間,城墻下沿街的春柳忽地抖動起來,枝葉如震動的海波一般,自極遠處朝葉三奔襲而去。

葉三猛地轉過身,一把握住了刀柄。無鞘的長刀在身後低嘯一聲,陡然迸發出一股淩銳寒光。

拄著拐杖站在山林中的老宗主,手中拐杖登時粉碎。他僵了一瞬,緩緩後退一步,墻邊的柳條漸漸恢覆平靜,在春風裏拂來蕩去。

老人的眼裏並沒有什麽恐懼或者意外的神色,以這個年輕人現在的身份,他本就應該是個很強的人。

老人低頭看看粉碎成木屑的拐杖,背著手在林間小路裏往宗門走,今天的衡山郡來了幾個客人,秦嶺中的幾位宗主都要親自去見一見。

黑色的馬車穿過衡山郡的沿湖小路,在夾道的綠色常青樹下緩緩駛向山腳,山腳樹林幽密繁茂,擋住了外界所有風沙。

馬車停穩以後,穿道袍的中年人走下車,在接引人的帶領下,向著山中一處靜室走去。

無論是幾個宗門的代理人還是衡山郡門閥的大管家,他們統統沒有出現在今天的山道上,因為今天來的客人是清虛宗的信使,所以他們沒有資格出現在靜室附近。

黑瓦白墻的靜室看起來很普通,最多是周圍的環境更為清幽些。中年人站在一叢竹子旁邊,頗為耐心地朝室內拱手一禮,這才笑道:“想不到秦嶺上下,還有一位將破五山的老先生。”

說完這句話,他後背的汗才滾落下來,衡山郡千年底蘊,自然不會只養了一群坐吃山空的廢物。這樣一座聚集了十多個宗門背靠整個秦嶺的州郡,供養這樣一位老先生,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可老先生今日出面的用意,就有些耐人尋味。清虛宗試探過青城山的底氣,自然也會來看一看衡山郡的手段。

衡山郡將壓箱的手段展示人前,是威逼,還是示好?

他謙卑地低著頭,面臨著巨大的死亡威壓,卻仍舊保持著一份平靜道:“在下不過門中區區信使,不敢勞動先生大駕,只不過帶一份口信來給您。”

他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慢慢說道:“掌門快要出關了。”

清虛宗的掌門快要出關了,這事本來和衡山郡沒有什麽關系。可門內的氣息緩了一緩,一道蒼老而沈肅的聲音撲面而來。

“衡山郡腳踩的,仍是大翊國土。”

中年人微微一僵,身前猛烈的氣息幾乎讓他倒退幾步,他勉強穩住身形道:“老先生說笑了,這千百年來,衡山郡何曾把自己當做大翊一州郡?清虛宗未曾抗拒過大翊法度,反而是您秦嶺諸派,第一個壞了人間帝王的規矩。”

山中氣息一時凝結,中年人有一種被扼住喉嚨喘不過氣的感覺,卻依舊在微笑。

他一個區區信使,自然是怕死的,可他今天來代表的是掌門的意思,就不會死。

所以他很放心而大膽地說道:“既然規矩已破,掌門讓我帶給秦嶺八個字。”

他持著雙手,恭敬而從容地道:“破而後立,曉喻新生。”

……

北固山的老宗主在山道裏站了很久後,終於看到了折返的客人。

清虛宗的客人臉色有些蒼白,然而神情是愉悅而欣然的,看到他的表情,老宗主心裏頓了一頓,勉強朝他點頭致意。

中年人並不以為意,他微笑著回禮道:“先生應該感到高興,掌門出關後,秦嶺諸派將與清虛宗共同見證這份榮光。”

“榮光?”老宗主沈默片刻,自嘲般笑道,“江河滾滾,舉世萍浮。”

“江海謙順,百川歸之。”中年人不以為忤,微笑著走下了山道。

中年人的背影即將消失在山道中的時候,老人忽地凝神開口道:“清虛宗對那位葉先生,究竟是什麽態度?”

中年人的背影頓了頓,從容回答道:“掌門並沒有傳達過關於此事的意見,可在下揣測,教諭已經死了,至於清字大陣的傳承,亦不過區區漣滴之流。”

“那麽,清虛宗對青城山,又是什麽態度?”

中年人搖了搖頭,拂袖離去。

如果史書能夠記錄下這一天,人們就會發現,這一天發生了很多足夠影響世界的事情。

從這一天開始,許多宗門的修士往同一個地方奔去。他們跨過秦嶺,走過西北大地,最終匯入了那片綠色的草原。

草原上的春天,有剛發芽的綠草和融化的冰河,風塵仆仆的修士們騎著馬,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在漠北大地策馬奔馳。

魔宗大掌教將要回到血瀚海,為了魔宗與道宗千年不變的那份血仇,他們在這個春天,開始進行一場獵魔的行動。

同樣是在這一天,青城山的葉乘風離開了衡山郡,他背著自己那把無鞘的長刀,經由秦嶺趕往漠北。

就像十七年前李長空提著刀,經由衡山郡趕往漠北。

過往與現在在某個瞬間重合,天命的指針慢慢撥動,他沿著十七年前李長空的路線,為了同一個除魔衛道的目的,奔赴同一個終點。

可無論是史書還是修士的道書裏都沒有留下這一天,西北的人稀地廣,大片土地屬未開發狀態,黃土、森林、河岸種種景致交替排布,背著長刀的年輕人孤獨在這片土地上騎馬前行。

只有高而瘦的李見青,騎著馬一路狂奔道:“葉先生等等,等等我——”

於是黃土大地的野林子旁邊,又傳來一個年輕人頗為慍惱的聲音,“你怎麽和狗皮膏藥一樣甩都甩不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