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明明是滿腹心事，而且又身處陌生的環境，沈鶯卻睡了個好覺。早上睜眼的時候，天色已是大亮，一看墻上的掛鐘，已經是九點多鐘了。

雖然是周末，但作為暫住一晚的客人卻睡了個大懶覺，沈鶯頓時覺得羞赧，她迅速起身，換下睡衣洗漱之後就沖下了樓。

客廳裏很安靜，沈鶯正無措著想要詢問傭人莫昕昕在哪兒，就看到昨晚在車上見過的年輕男人從客廳後的銅雕大門裏走了進來。

那裏，似乎是通向花園的。

沈鶯無暇多想，就見那個男人已經站在了她面前，笑容掛在臉上，但沈鶯卻覺得那樣的笑容遠遠沒有昨日他對著莫昕昕微笑時那麽溫暖，沈鶯聽到他低沈的聲音響起，“昕昕在樓上的書房，你先去吃早飯吧，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合不合你的口味。”

沈鶯急忙道謝，正準備開口說想要先去看看昕昕時，就聽到莫昕昕富有朝氣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小鶯，你起來啦。”

一擡頭，果然看見聲音的主人正將身體探出樓梯扶手外對著她微笑。

捕捉到莫昕昕的笑臉，沈鶯也同樣露出笑容，“昕昕。”

莫昕昕小跑著下樓，沈鶯剛迎上去，就聽見身旁的男人用無奈又寵溺的嗓音說道：“跑慢點，當心摔著。”

莫昕昕吐吐舌頭，跑到了男人身邊，用軟糯的聲音喚了一句“小舅舅”。

莫昕昕因記掛著沈鶯是否好眠，之前的早飯就沒吃多少，季榮謙看她起床後在書房用功了好一會兒，便勸她和沈鶯一塊兒再吃一些。

沈鶯早就聽說過季榮謙的大名，只是從未見過。昨晚匆匆一見只留下了個大概的印象，今天倒是有機會仔仔細細地瞧上幾眼，卻是怎麽也看不出來外頭盛傳的他在商場上的狠辣果決，只給她留下了一個“溫和好舅舅”的形象。

看季榮謙認認真真地囑咐莫昕昕要把牛奶喝光才離開，沈鶯沖莫昕昕擠擠眼道：“你的小舅舅對你真好。”

“嗯。”莫昕昕看著手裏捧著的熱騰騰的牛奶，心中溢滿了溫暖。

莫昕昕擡頭瞅了一眼好不淑女地大口咬著三明治的沈鶯，整了整思緒，將她的身世以及和季家的關系說了個大概。

在莫昕昕看來，既然沈鶯已經是她所認同的朋友，她對於沈鶯，就不應該有什麽秘密，至少她的過去，沒什麽好隱瞞的。

聽完莫昕昕的話，沈鶯倒無一絲驚訝的情緒，擡起頭來說道：“其實……我早知道了。”

這回倒是輪到莫昕昕驚訝了。

沈鶯探身捏了捏莫昕昕的臉頰，笑著又補充了一句，“怎麽，是不是懷疑我本來就知道你季家人的身份，才故意接近你的？”

聽出沈鶯話語中的打趣意味，莫昕昕卻沒有把它當成玩笑話來聽，而是神色認真地說道：“你不會的。”

沈鶯怔住了，連手中的三明治掉在了桌子上也沒有意識到，註視著莫昕昕略顯稚嫩的眉眼，沈鶯咧嘴笑了起來，“你啊，還真是一個沒有提防心的大笨蛋。”

因為她不怎麽喜歡的沈家在K市還算是有點地位，沈鶯確實早就知道莫昕昕是被季家收養的，對莫昕昕的身世，也是有所耳聞，但她與莫昕昕交好，也的確無關於莫昕昕與季家的關系。

只不過沈鶯也總是擔心，當莫昕昕知曉自己早就是個知情者時，會不會懷疑自己當初與她成為朋友的動機——每每想到這一點，想向莫昕昕坦白的心思就淡了下去。

沒想到，莫昕昕會主動提起。

更沒想到，莫昕昕竟是如此無條件地信任她。

感覺到來自於朋友信任的溫暖溢滿胸膛，沈鶯眉眼間充滿了喜悅，但思及自己的身世以及縈繞在心頭的那些負面情緒，眉頭卻是微微皺了起來。

沈鶯第一次品嘗到了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滋味。

——或許，該找個合適的機會。

沈鶯看著小口小口啜飲著牛奶的莫昕昕，暗暗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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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早餐之後，莫昕昕帶著沈鶯參觀了她的畫室。

畫室的墻壁上也早就畫滿了莫昕昕的作品，湛藍的天空，美麗的花海，置身於畫室之中，就能生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沈鶯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嘆道：“我好像都聞到花香了，真美。”

聞言，莫昕昕大大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沈鶯翻了翻莫昕昕擺放在畫室裏的作品，除了風景畫就是肖像畫，而肖像畫的主人公，大多是一個人。

——季榮謙。

或是坐在書桌前認真翻閱文件的樣子，或是站在花海中溫柔而笑的樣子，無一例外，都是季榮謙。

看了眼在專心整理畫板的莫昕昕，沈鶯暗嘆一聲這對舅甥女之間雖然沒有血緣的牽絆，但比起有著血緣關系的自己和沈家人，才像是真正的親人。

心裏頭，不由得湧起一絲羨慕的情緒。

參觀完莫昕昕的畫室，沈鶯跟著莫昕昕到了花園，正好碰上了在花園裏散步結束正往回走的季剛。

對於季剛的名字，沈鶯也毫不陌生，她甚是拘謹地叫了人，季剛溫和地點點頭，還親昵地拍了拍莫昕昕的頭頂，讓她好好招待朋友，才拄著拐杖樂呵呵地走進回到客廳的銅雕大門。

季家的花園布置得極美，又因為莫昕昕非常喜歡花，品種也是繁多的，莫昕昕拉著沈鶯到了花園的一角，指著一叢小雛菊說道：“這些是我種的。”

沈鶯看著數量不多但養護得很好的小雛菊，猜測莫昕昕必定花了很多心思，便讚道：“花很漂亮。”

沈鶯蹲下.身，細細看著白色的小花兒，暗嘆莫昕昕真的很適合這種花，一樣的無邪、單純，美得讓人不敢用力呼吸。

待兩人逛得累了，莫昕昕便和沈鶯在花園裏的躺椅上坐下了，曬著暖洋洋的秋日陽光。

喝著暖胃的飲品，享受著陽光灑在身上的美好觸感，沈鶯覺得縈繞在心頭的陰霾仿佛也在陽光下慢慢地蒸發。

女傭在擺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擺上了點心，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

這幾個小時默默觀察下來，沈鶯就發覺季家不愧為自己那向來自視甚高的父親推崇的對象，比起沈家那仿若暴發戶一般用金錢堆砌起來的住處，這裏略有些年頭的宅院反而顯得更有味道。

一路走過來，裝飾在墻上的似乎都是莫昕昕親筆畫的畫作，而不像是在沈家，她的父親為了顯示自己的品位，墻上故意掛上了不少高價拍來的名家畫作，就為了在客人來時多些炫耀的談資。

而季家則顯得更為低調，在低調中又透出精致和溫馨。

暗暗思量間，沈鶯便覺得有些昏昏欲睡，剛想遵從睡意瞇上一會兒，就聽到一個有些耳熟的男聲在耳畔響起，“昕昕，看叔叔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

沈鶯睜開眼時，就看見莫昕昕已經起身迎了上去，來人一身休閑裝，確實是她所認識的人，正掛著一臉燦爛的笑容向莫昕昕擺弄著他手裏的音樂盒。

“我剛淘來的，看看，是不是很精致，是一件有些年頭的藝術品了，喜不喜歡？”

沈鶯站起身來，驚訝地喊道：“薛大哥。”

被叫做“薛大哥”的薛智這才看見莫昕昕身後的沈鶯，亦是訝然地瞪大了眼睛，“小鶯，你怎麽在這裏？”

視線從沈鶯身上轉移到疑惑地看著他和沈鶯兩人的莫昕昕身上，薛智恍然大悟道：“對了，聽阿……蕊說過，你考到K大附中了，和昕昕是同學吧。”

在說到某個名字時，無法掩飾其中的不自然。

莫昕昕張大嘴，看著神色中仍舊流露出難過之色的薛智，仿佛明白了什麽。

薛智定了定神，重新擠出笑容，“昕昕，阿蕊你已經見過了，小鶯就是她的妹妹。”

不知怎麽的，在薛智這樣介紹沈鶯時，莫昕昕覺得沈鶯的情緒也低落了下去，怔怔地望著不遠處的花草出神，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薛智把音樂盒送給莫昕昕後，坐了一會兒就告辭離開，沈鶯的情緒一直懨懨的，莫昕昕雖然擔心，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只知道是在提及沈蕊和她的關系時，情緒才產生變化的。

雖然只見過一面，莫昕昕對沈蕊的印象卻很深，畢竟她的氣質實在出眾，而且也是因為她的一句話便使得薛智醉生夢死了好多天，莫昕昕想忘記她也很難。

莫昕昕依然記得沈蕊說過她有一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妹妹，只不過當時的莫昕昕完全沒有把她話中的妹妹和沈鶯聯系起來。

莫昕昕正猜想著沈鶯反常的原因，就聽見她用略顯喪氣的嗓音說道：“怎麽，很驚訝我還有個姐姐？你應該見過她了吧？”

“嗯。”莫昕昕點點頭，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不過你們好像……太不像。”

“當然不像了。”沈鶯笑著站起身——此時她們仍坐在花園裏，園子內很靜，只有微風徐徐吹過的聲音，吹散了沈鶯的頭發，也模糊了她的表情。

沈鶯看著莫昕昕略帶疑惑的眼神，暗暗下定了決心。

即使是自己一直都覺得十分不堪的身世，甚至是潛藏在這副張揚外表下的自卑情緒，在這個心靈純凈得如同水晶一般的女孩子面前，就再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吧。

沈鶯看著莫昕昕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呢，和沈蕊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我一點也沒遺傳到……那個男人的特點，所以，他在把我接回來之前，先去驗過了DNA，等到確認了，才承認了我的身份，給了我現在這個姓氏。”

沈鶯故作若無其事地說道，但莫昕昕卻聽出了她隱藏在平靜語氣下的悲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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