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認清自己所在的位置，李大人的臉色立刻變了，他站在一個花園前遲疑不前，但是過了很久很久，周圍的景致也沒有發生一絲變化。

他終於意識到如果自己不往前走，這個幻覺可能永遠不會消失。

於是他一咬牙，邁進了面前的花園。

李大人很確認自己一開始是在皇宮的後花園中的，周圍的溫度也跟那天他在皇宮中遇到鬼打墻的時候一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後面的發展跟那天吧並不一樣。

他不光來到了自己的家中，連周圍的溫度都變了。

變得很炎熱，像是夏天。

盛夏的時候。

他一意識到這個事情，周圍就響起一陣陣蟬鳴聲，叫的人心中更加煩躁。

李大人記得，這是他大兒子一周歲那天。

那時候他剛剛科舉考試完，三十多歲的年級，科舉考了三次，卻次次落榜， 家中已經因為他堅持讀書而揭不開鍋了，其他的秀才都去了鋪子裏做賬房，又或者去了衙門做師爺。

都過的不錯，唯獨他，還在科舉這條路上一去不回頭。

妻子生產，卻請不起產婆，他一個大男人，居然親自下手幫妻子接生，為此淪為街坊鄰裏之間的笑柄，妻子爭氣，順利生下一個大胖小子。

這個兒子仿佛是他人生中唯一一點光亮，但是到了一周歲的時候，他發現兒子不會笑，對外界也沒有任何反映。

他偷偷去問過大夫，知道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的兒子是個癡傻兒。

他幾次跟妻子提起這個事情，妻子卻說孩子太小，長大以後就好了。

李大人沒有反駁妻子。

結果到了一歲，別的孩子都已經開始學著走路了，他兒子還不會怕。

那天的李大人覺得非常掃興，就獨自去了後花園——這宅子是老祖宗留給他的，是這麽多年以來，他讀書唯一剩下的家產了。

宅子中的桌椅板凳都被變賣了，只剩下一座空房子。

那段時間他在猶豫要不要將房子一起也變賣了，換一座小一點的房子，這樣日子會好過一些，然而他的妻子卻怎麽都不同意。

李大人記得，自己在院子中煩惱了很久。

他回去的時候，家中唯一一個老仆忽然暈倒，妻子身體弱，受到驚嚇，也暈了過去，他手忙腳亂將老仆送醫館，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傻兒子從床上連滾帶爬跌了下來。

那時候他就站在這裏，看著傻孩子好不容易學會了爬，然後一點一點挪向他。

但是這個老宅……有一個湖。

傻兒子並不知道面前是湖水，好不容易學會爬之後，卻是……跌入了湖水中。

他……

“你當時剛進門，看著你已經一歲的孩子，一點點沖著你爬了過來，你猶豫了一下，他就掉進了水中，你後悔了，沖過去救他的，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不光不會水的你差點被淹死，你兒子也死在了老宅的水塘中。”

就在李大人出神想著過去的事情的時候，那個子曦先生的聲音卻是忽然傳了過來，他猛然擡起頭，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皇宮，但是跟以前不一樣的是，他終於發現自己那天為什麽整天都沒有走出去了，因為他已經死掉多年的兒子就趴在他的腿上，拉著他。

他以為自己一直再往前走，其實都定格在原地，一動不動。

而子曦先生就站在他面前，仍舊穿著上朝的那身銀絲雲紋白衣，華貴又漠然。

子曦先生的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但是那種淡淡的眼神卻仿佛在宣誓著李文德是一個有罪的人，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爬進湖水中，卻見死不救。

一直埋藏在李文德心裏的事情被人翻了出來，他終於承受不住一直以來的壓力，撲騰一聲跪在了地上，大聲道：“不是的，我沒有想讓他死……”

他只是猶豫了一下，等他再下水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含樞當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人在面對困境的時候，腦海中總之下意識會閃過對自己有利的選擇，但是李文德沒有那麽做，他明知自己不會游水，還是下去了，但是他沒能將自己的兒子救上來。

而且，這麽多年了，他仍舊在為當初的那一瞬間猶豫責怪著自己。

這樣的靈魂其實不能算是有罪的，但是李文德一直責怪自己，那天在皇宮中才會走不出去。

因為梅長影布下的陣法，就是根據一個人心中的愧疚來的，心中愧疚越深，被困的時間越久。

可是那些殺過人，或者做過真正壞事，大事的大臣們也都只是被困了一會兒，只有這位李大人，被困在皇宮中整整一夜，直到天亮，陣法失去了作用，他才倒在了皇宮門口。

含樞不會勸他，但卻伸手對著抱著李文德腿的鬼嬰招了招手，梅長影的陣法只是可以喚起人心中的愧疚，但是他卻可以根據李文德所想，找到讓他寢食難安的根本，並且，幫他超度他沈在水底數十年的大兒子。

鬼嬰見到含樞招手，果然沖他爬了過去，鬼嬰一離開李文德的身體，李文德就覺得渾身輕快了許多。

然後他看著那鬼嬰爬到了含樞的腿上，沿著他的身體往上爬，直到被含樞抱在懷中。

含樞無視了鬼嬰恐怖青紫的面孔，抱著他，溫柔的哄著他。

李文德這才想起，自己雖然下水救了孩子，但是從發現孩子是個癡傻兒開始，他就再也沒有抱過孩子。

但是孩子學會爬的第一時間，就是來找他……那時候，他還沖自己笑了。

原來，他內心一直愧疚的，不是自己沒能將兒子救上來，而是愧疚自己竟然因為兒子是個癡傻兒，就對他那麽冷淡，可誰能想到那天會發生那樣的意外，一直不會爬的兒子偏偏在那個時候學會了爬，還爬出來找他。

如果在此之前，他更上心一些，把兒子放在搖籃中，有了遮擋，他就不會跌到地上了，又或者，他細心一些，走之前將房門關上，兒子也不會出來了。

可他什麽也沒有做，正是因為如此，孩子才死去了。

想清楚這些的李文德終於積攢不住自己壓抑了數十年的愧疚，當場給含樞跪了下來：“仙長，對不起！是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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