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害怕地說不出話來。

含樞本來應該細心詢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然後再細聲勸慰的。

可他不用細想，也知道這大約是振寒的手段，只是不知道是為了激怒他，還是為了激怒魔界。

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讓一群凡人待在這樣一座城池中，都是非常不明智的。

說實話，含樞有點兒生氣。

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為何生氣。

是因為振寒將軍一副為國為民嘴臉，卻讓凡人陷入危險中，還是因為這些人愚昧被利用卻不自知，反而一副別人有錯的樣子。

又或者……是他苦苦守護人家五百年，這些凡人們卻絲毫不將他的功勞放在眼中，反而聽信旁人的話，相信他是魔界的奸細。

不……不是因為這個。

他去人間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這番作為不一定會有什麽回報。

凡人的愚昧，他早就知道了。

可是為什麽還會覺得難過呢？

為了守護他們，他似乎付出了什麽極為珍貴的東西，然而這些人不知道，也不珍惜。

但是，是什麽呢？

那被犧牲的，是什麽呢？

含樞想了許久，也沒有想起來，回頭再看這些對他滿臉戒備的人，忽然覺得心中疲憊，雙方相對無言了片刻後，含樞忽然伸手撤去了周身的障眼法，轉身對仲崖道：“我們走吧。”

仲崖有些驚訝。

但對於含樞的信服讓他暫時沒有反駁含樞，跟隨含樞從那巷子中走出之後，仲崖再忍耐不住問道：“仙君我們就這樣不管他們……會不會不太好？”

管？怎麽管？

含樞露出一個淒然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仲崖，卻說出一句與他的問題無關的話：“你知道我失去了什麽嗎？”

“什麽？”仲崖微楞。

含樞道：“我當年為了守護人間，失去了什麽，你知道嗎？”

仲崖更楞，片刻後，他呆呆搖了搖頭。

含樞失去了什麽，他怎麽知道？

含樞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結果，心中卻難免失落，他沈默片刻，忽然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算了吧，這事情我們管不了。”

仲崖欲言又止，想要勸，然而一擡頭，卻又被含樞臉上深重的痛苦震撼，他仍舊不明白含樞到底失去了什麽，也不明白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最終，還是將自己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兩人再次回到了小院中。

仲崖被含樞趕回去修煉了，但含樞自己卻沒有辦法平靜下來。

他推開小院的門兒，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這座城中還殘留著人類生活過的痕跡，糧米鋪子，面館，空蕩蕩不知道以前賣什麽的小攤兒……也許，這裏不光有含樞之前見過的那些人，在巷子裏面，在各個角落中，應該隱藏著更多的人。

含樞走著走著，忽然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有了重疊，他微楞，才明白是有人跟在了他的身後。

依照城中那些人對自己敬而遠之的模樣，含樞覺得跟在他身後的應該不是凡人，仲崖沒必要不出聲跟隨他這麽久，至於那個振寒將軍……更是不可能這麽久不出聲諷刺他。

含樞幾乎是用確定的口氣道：“魔君，既然來了，為什麽不說話呢？”

身後腳步聲頓時停止了，那人沈默了片刻，道：“我以為你會不想見到我。”

豈止是姬和以為，連含樞自己也是這麽以為的。

然而真正聽到他的聲音的時候，含樞竟然沒有一點兒抵觸，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過頭跟姬和說話。

這反應太奇怪了，含樞及時抑制住了自己的沖動。

而含樞身後的姬和看到含樞的反應，便覺得自己說中了，含樞確實不想見到他，便無奈苦笑了一聲：“你若不想見我，不回頭就好了……”就讓他，這麽跟在身後，再看兩眼吧。

含樞卻不知身後人是如何深情到近乎卑微，他仍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兩人就這麽沈默著站了片刻，含樞忽然道：“你一直跟著我，知道我失去了什麽嗎？”

“什麽失去了什麽？”

“千年前，我到了凡間做了掃蕩將軍，將魔族驅逐，守護了人間，但是我卻不知道我因此失去了什麽……總覺得是什麽極為沈重的代價，讓我如今連挽救人族的想法都興不起來了。”

姬和的身軀猛然一陣。

千年前！

是他被玉帝投入混沌之地的時候！

含樞……

他擡頭看著前方那個白色的身影，艱難地開口：“我說了，你一定不會相信我。”

“你不說，如何知道我不信你？”含樞的話近乎誘惑。

姬和沈默許久，最終還是沒能抵抗得住這誘惑：“你失去了我。”

含樞：“……”

含樞像是忽然變成了一個啞巴，不反駁，也沒有任何反應。

這樣的含樞讓姬和一下子慌了，他寧願含樞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也不想見到含樞如此沈寂沒有生氣的反應。

他幾乎快要忍不住繞到他身前，將他攬入懷中，低聲告訴他，他什麽也沒有失去。

因為不管將他丟到哪裏，他總歸是會回來的。

然而他不能，姬和抑制住了自己的沖動，意圖用另外一種方式來轉移含樞的註意力：“如果你想救那些人，我有辦法。”

然而此時，變成啞巴的含樞卻又忽然會說話了：“我憑什麽相信你？”

他說憑什麽，而不是為什麽。

這三個字似乎更加帶有質問的意味，帶著冷冽跟生疏。

讓姬和心痛。

“抱歉。”然而不等姬和說出讓含樞相信的話，含樞就再次開口，聲音有些疲憊：“是我失言了，不過，這是天宮的事情，就不勞魔君費心了。”

若是惹上麻煩，他怕是又要為姬和背負一條罪責。

如今他身上背負的罪名已經足夠多了。

含樞苦笑一聲，心中只覺得嘲諷，為天庭效力的人枉顧凡人的生死，被他忽悠的人族指責他與魔族私通，然而他的對頭，他的敵人，堂堂魔君，卻站在他身後這樣小心翼翼地告訴他，他可以幫他。

含樞差點忍不住回過頭去，告訴姬和，不必如此。

他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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