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延在自己臥房門口，父母的爭吵，他洞悉一切。不消片刻，陳敬安果不其然又走了。盯著父親的背影，清秀俊朗的臉上，鑲著一雙陰狠的眼眸。

他緩緩站在母親臥房外，終究敲了門，“媽，我是柏延……”沒人應？他不禁敲急了，“媽，開門，媽……我進來了！”

柏延開門，當場傻楞。李雅曼慘白的身軀，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柏延跪在李雅曼旁邊，失聲痛哭，“媽，你怎麽了，媽，你醒醒別嚇我！”柏延朝門口大吼，“來人呀，快來人！”仆人聞聲趕來，姨太相繼湧入，擠進臥房中。

王慶嬌大驚，“還傻楞站著幹嘛，送醫院呀！”三三兩兩的仆人將李雅曼擡上車，王慶嬌領著孫子坐車而去，場面一片混亂。

王慶嬌拍拍陳柏延的肩，“柏延，你媽會沒事的。”

柏延咬牙切齒道，“是爸把媽推到的，是他跟那狐貍精，一起害了媽！我恨死他，恨死他們兩個！”王慶嬌不作言語，一面是兒子，一面是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哇！

待醫生檢查後，交待道，“少夫人流產了，足月，但保不住。”

王慶嬌堪堪穩住身影，那可是她金孫呀，嘴唇哆嗦著，“這孽障，這可是我的孫子呀，這下可如何是好！”

俄而，李雅曼緩慢轉醒，入眼便是低聲嗚咽的兒子，心底一陣心酸。李雅曼慢慢撫上肚子，一楞，“媽，孩子……我的孩子……沒了？”

王慶嬌走到她身旁，打量著，“你感覺如何？柏延，去叫醫生來瞧瞧！”待柏延走遠了，又說，“兒呀，你莫傷心，這金孫與陳家有緣無份，他興許去找了戶好人家！”

這下真真確定兒子沒了，李雅曼偏過頭，無聲流淚，雙肩一聳一聳的，惹人憐惜。王慶嬌斂容問，“懷孕這麽大事，怎地不告訴我們？”

“我也是這幾日才知曉，本想等敬安回來，給他一個驚喜。誰知……”她語氣弱弱的，對陳敬安的不滿卻顯而易見。

一陣沈默後，王慶嬌又曰，“雅曼，這事兒是敬安對不住你，我待他給你賠不是……若一會老爺子問起此事，可否看在我面上，不要提及敬安將你推倒一事？”

“敬安在外邊養狐貍，還害死未出世的孩子，是他對不起我，憑什麽讓我包庇他？”李雅曼不可置信坐起身，聲調尖銳而蒼白，好不淒慘。

王慶嬌擰眉，卻仍固執道，“你若是軟下性子，服個軟，這陳家至於被你倆弄得雞飛狗跳嗎！老爺子已經不滿敬安，三天兩頭夜不歸宿，收走他手下兩家商鋪。若是加上這件事……你這是要敬安永無翻身之日，要置我們大房於不顧哇！”

李雅曼失聲冷笑，“呵呵呵，到現在您還在盤算大房能掌多少商鋪？您兒子根本就不是那塊料，爸早就重視起二房，拋棄敬安了！”

兒媳冰冷地說出這個事實，就像無情地扇了王慶嬌耳光，氣得王慶嬌發抖，“你，你……”

恰巧陳柏延領著醫生回來，他冰冷的瞥了一眼王慶嬌，王慶嬌發怵，莫不是他將對話聽了去？王慶嬌暗叫不好，“柏延，這，我……”

陳柏延面無表情打斷她，道，“醫生說，媽需要靜養，還請奶奶不要勞煩媽傷神！”

俄爾，陳建安領著陳家老小，擠進病房。陳建安黑著臉問怎麽回事，李雅曼皮笑肉不笑，別有深意盯著王慶嬌，“兒媳現在頭還有點暈，爸問媽吧。”

王慶嬌斂神，依照方才的說辭，稱李雅曼在家不小心絆倒，動了胎氣便流產了。聽得李雅曼渾身冰冷，滿眼冷嘲熱諷。

陳柏延急紅了眼，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大吼，“明明是爸推倒的，害媽流了產，憑什麽讓我媽受委屈，便宜那負心漢？”這陳家終究是有人疼她的，李雅曼委屈又心疼自己，不禁淚流滿面。

陳建安見此景，勃然大怒，“豎子孽障！整日花天酒地，不務正業不說，害得妻子流產，還不見蹤影！整日沈迷酒色，他手裏的三家商鋪，也不用管了。”

轉頭吩咐陳敬康，“你去把你大哥找回來，我看他還要不要這家！”

終究被她猜到了，王慶嬌慘白地攥緊陳建安的袖子，央求道，“老爺子，若是全部收走他的商鋪，你和敬康倆人忙不過來，還是讓他分擔一點吧。”

陳建安收回袖子，冷哼，“這不就是你縱容的結果麽？把陳家交到他手上，早晚得敗光！”

這可讓二房一派樂的，老爺子已經明確表態，陳敬安掌權已是不可能的事。如今明眼人都瞧得出門道，若是不出意外，陳敬康繼承家產只是時間的問題。

李雅曼自從流產後，整日臉色如暮色沈沈，甚是膈應人。陳敬安亦從那日被老爺子責罵收權後，雖整日面對李雅曼陰沈的臉，極為不悅，但終究是自己負了她，是他對不住她。故而面對她時不時的冷嘲熱諷，指桑罵槐，絕不會反唇相譏。

可王慶嬌不以為然，妻子不為丈夫謀劃，還落井下石，讓陳敬安無實權管商鋪，簡直妄為人妻！兒子在她那裏委曲求全，還整日擺出“欠她”的神色，簡直氣煞她矣！如今她也沒給過李雅曼好臉色！

這日，王慶嬌拉著陳敬安勸道，“雅曼整日陰陽怪氣，給你使性子，你也一再忍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本不願多說什麽。可離了心，便宜別人看笑話！若是一直這般，還不如再納一房！有一女人圍著你轉，她心底總要著急，斷不敢這般有恃無恐！你若同意，我這就給你好生留意官商女兒家。”

陳敬安擰眉搖頭，“媽，這事兒你別摻和了，我心底有數！”

王慶嬌瞧著自家兒的忸怩樣，心底咯噔一跳，“你有心意人了？莫不是前段日子，把你鬧得雞飛狗跳的風塵女子？若是她，你想都別想！”

陳敬安哭笑不得，“媽，她是正經人家，是個教書先生……媽，這事你別張羅，雅曼才流產不久，別讓她知道。”王慶嬌冷哼一聲，算是默許，轉身離去。

李雅曼流產，陳家一直籠罩在陰影中。陰沈沈地過了倆月便過年了，這可是全北城乃至整個民國，都要好好喜慶過一過的大節。陳建安打算好好置辦下，沖沖喜。

大年三十前日，陳家老老小小皆去逛商場，從頭到尾皆要置辦一身洋氣派頭，為大年初一大放異彩。陳念是無所謂的，倒是柳青領著李雅曼與李湘君，興致頗高，她與柏延亦只能跟去。

說實話，柳青等人雖不常走動，但眼光卻為獨到。大紅毛呢洋裝，加之紅色披肩，襯得阿念白裏透紅的臉蛋，更紅得嬌艷，像個精致的瓷娃娃。

裁縫出身的李湘君，由衷稱讚，“小七真俊……頭上戴頂小禮帽，更好看！”

柏延亦從試衣間出來，白襯衣西裝褲，配卡其色彩條格紋大衣，真真公子溫文儒雅少年郎。李雅曼滿意點頭，笑稱，“有三姨娘，果真靠譜！”

陳念卻目不轉睛盯著百貨商場下的陌生人的身影，柏延晃了晃手，“看啥呢？你瞧這身派頭，好看不？”陳念心不在焉點頭回應，一心卻撲在那兩人熟悉的身影上，男人是大哥陳敬安不錯，可那女人有幾分熟悉，她卻想不起！

大年三十，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陳家亦是。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鞭炮聲連綿不斷，晚宴過後，眾人齊聚戶外。

仆人佝下身，點燃煙花的火線，“吱吱吱”的火花聲，瞬間圍著莊園圍墻上的煙花。銀色火花沸騰高一丈，此起彼伏，良辰美景，火樹銀花！地上的煙花亦被點燃，沖上天際，點綴天幕。五顏六色，五彩繽紛，羨煞眾人。

不遠處的北城人，被此景美得駐步停留，嘖嘖稱，“果真是北城第一富甲，陳家每年的大手筆，是我等窮苦百姓，望塵莫及的！”

柏延盯著漫天煙火，虔誠祈禱，“我望來年不如意之事，與我相隔十萬八千裏！願所惜所愛，皆一切順心。”

煙火映照在陳念小臉上，她默念道，她願英國劍橋的申請通過，她與柳青遠赴英國。

大年初一，來陳家都應該沾親帶故的。可陳家是北城大戶，縱然沒親戚關系，但凡生意上有來往的，都會來拜訪。翌日大早，陳念換上大紅毛衣洋裝下樓，便覺好生熱鬧。

二房劉淑華娘家乃北城響當當的劉氏米莊，管著北城人的口糧。陳建安可不敢怠慢，領著六十高壽的劉老爺子，禮待上座。霎時，廳堂裏來賓滿座。

“陳爺，叨擾了！”來人一身書生氣的素凈長袍，四十來歲，仍舊風姿綽約。男人身後站著一弱冠少年，正氣中山裝，一副金絲眼鏡，清秀斯文。

陳建安迎上來，仰首一笑，“今日東風，竟把褚主編送來了，令鄙舍蓬蓽生輝呀！”

賓客扭頭看稀奇，這也難怪，像北城報社裏文縐縐的文人，素來對“搜刮民財”的奸商不相往來，或者口誅筆伐，那些文人是不屑與之為伍的。

可如今響當當的文豪——北城報社主編，褚文陽竟登門拜訪富甲一方的陳家，真是怪哉！

實則也不怪，陳建安除了那套財大氣粗，更想用文人騷客那樣的讀書人裝飾自己，遮掩自身的粗俗。故而錢多用不完之際，給報社義捐一筆豐厚的錢財，博了個好名聲。

而作為報社的領頭羊，褚主編自然要好生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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