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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巴黎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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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陳念的房間傳來輕微的尖叫,而後兩個房間亮了燈。興許她做噩夢了,褚旭便馬不停蹄起床照顧吧。只見褚旭的身影映在窗簾上,細致入微的呵護,長達一個小時之久。

他想,他敗了。他愛陳念,愛到了骨子裏,可卻將她弄丟了。陳念做噩夢了,褚旭就悉心照顧,褚旭真的很愛很寵她,比跟他在一起更幸福。

堯盛年的臉上終於皸裂了,木訥地擺出極其難看的苦笑。想著想著便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冰冷又帶著雪霜的臉,流下有溫度的淚。

他想:他的阿念很幸福,不需要他了。

不是他沒堅持到黎明,而是他放棄了,就此墮入黑暗吧。忽地眼前一陣暈眩,高大的身影轟然倒塌,狠狠地砸向地面,耳畔是模糊的尖叫聲。

巴黎的雪夜,整晚下的窸窸窣窣,二日便是大雪初霽。有的家戶在打掃積雪,更多的則在堆雪人、打雪仗。

褚旭蹲在陳念床邊,小心呵護,“小七,昨晚下雪了,雪白雪白很漂亮,想看嗎?”

將頭埋在腿間的陳念,緩緩擡起頭,眼神木訥空洞。褚旭溫潤的眼眸,像春日暖陽驅散她的不安,掀開窗簾。

猛地強光晃了她的雙眼,瞬間擡手擋住。在褚旭欲拉上窗簾之際,她緩緩落下手臂,目光探向窗外,有些新奇。

話說在堯盛年醒來之後,已經是幾日以後。那日他在雪地昏迷過去,小趙三人連忙將他送去了醫院。小文充當翻譯,兩人聽完醫生的話,大為震驚。

小文照搬醫生的原話,“好在送來及時,若再晚一步,高燒很有可能會造成大腦損傷,引起抽搐、囈語、甚至是智力。背肩上的槍傷也化膿了,腿上的傷口又導致止血過多。臉上的傷比起來,都是皮毛了。總之,新舊傷一起,醫藥有點高昂。”

兩人臉色極其難看,倒不是心疼錢,只是十分替他不值。那陳念轉眼間投入別的男人懷裏,水性楊花,見異思遷,他竟還不見棺材不落淚,為她這般作踐自己!

傅語交了錢,三人便在病房守著。三日後,大病初愈的堯盛年終於醒來了,幽幽地打量四周,嗓音幹枯,“謝謝。”眾人聞言,內心一陣苦澀。

傅語遞給他溫開水,潤嗓之後,“我們回去吧。”這巴黎的空氣很讓人窒息,他很想逃避。

傅語擰眉,“你好不容易才醒來,就把傷養好再走,省得倒時反反覆覆,折騰人。”

小趙舉手,“我附議。”

連同隱形人小文也插話,“附議。”

堯盛年眉宇微鎖,“肩傷以及腿傷只要及時換藥,哪裏需要擔心反彈?感冒也退了,也就幾副西藥的事。再在巴黎待下去,恐怕就是兩個月的假期,傅督軍雖是你爸,可那麽多雙眼睛看著的,他也不好徇私舞弊。”

二十多天以後,再次回到北城,讓仨人萌生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傅武華之前跟孟嘗申打過招呼,可公然離開部隊,不服從命令,還是要被罰。

南鎮守使孟嘗申的牢房裏,堯盛年趴在長凳上,任憑鞭子打得皮開肉綻,也只是額際滑落冷汗的事,擰巴著臉不吭一聲。旁邊的小趙早已暈過去了,堯盛年仰著頭,鐵錚錚地說,“小趙還剩多少,我替他受!”

————回憶結束————

這就是小趙的記憶,他對陳念的厭惡,記憶猶新。薄情寡義,見異思遷,水性楊花,殘忍狠絕,這些都適用於陳念身上,可見他有多不待見陳念了吧。

三年過去了,原以為堯盛年對她的感情,也能被時間沖淡。堯盛年一旦放下了陳念,他還是那個殺伐決斷的堯鎮守。可如今一看,陳念一回國,他便丟了魂眼巴巴地守著碼頭。

陳念就是咬人的毒蛇,千年修煉成人,卻永遠沒有人情冷暖!而堯鎮守對她的感情,非但沒被時間沖淡,反而像被封埋於地的酒,酒味愈發醇正濃厚了。

真是孽緣!望他的堯鎮守早日幡然悔悟,回頭是岸,還有大把千金貴女排著隊呢!那傅督軍的千金,傅語就首當其沖。北城第一貴女,性格溫婉,比陳念強一萬倍!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可身為旁觀者的小趙,又哪裏知道這二人故事,其中的悲喜曲折,蕩氣回腸呢!

——民國七年,陳念七歲,堯盛年十一歲——

民國七年,也就是1919年初夏,舉國爆發五四運動。學生游街、工人罷工,各地□□屢見不鮮,北城亦是一片烽火狼煙,民不聊生。

陳家商鋪關的關,倒的倒,這讓陳建安有些力不從心,整日焦頭爛額。往日歡聲笑語的餐桌上,也是一片愁雲滿布。

兒媳李雅曼率先打破寂靜的晚宴,“爸,我與敬安,還有柳姨商量好了,這段時日動蕩不安,我想帶著柏延和小七去我爸鄉下去住段時間。學校也上不成,還不如把他倆放在鄉下,安全些。”

陳建安抿了一口湯,點頭答應,“還是李家二老有先見之明,早早避到鄉下。明日我讓司機送你們。”

小小糯糯的陳念聞言一喜,轉頭問生母柳青,“阿媽,真的嗎?”柳青輕撫她圓圓的後腦勺,點頭回應她。惹得小阿念朝對面長一歲的陳柏延,歡喜一笑,蕩著小短腿,埋頭“吸呼吸呼”苦幹。

翌日大早,陳敬安放好行李箱,便蹲下身叮囑粉粉糯糯的陳柏延,“爸爸不在你身邊,可不許調皮,惹媽媽不高興哦。”

小版馬甲西裝,襯衣領上打著精巧的蝴蝶結,襯得八歲的陳柏延,小帥又精致。陳柏延不滿地撅嘴,信誓旦旦說,“我可是男子漢,我不會調皮的,我會保護媽媽和小姑。”

那討喜的模樣惹得眾人哄堂大笑,王慶嬌亦寶貝她乖孫得緊,“小延,回來奶奶買好東西給你,可要天天想奶奶哦!”

陳柏延踮起腳尖,在王慶嬌臉頰上“啵唧”一口,讓人心都化了,“奶奶不說,柏延也會。柏延還會想爺爺。”嘴甜討喜,令陳建安朗聲大笑。

倒是陳念那邊顯得幾分冷清。柳青彎下腰,細細整理著女兒的粉色洋裝,“到鄉下可別撒歡了野,讓你大嫂頭疼。”

陳念順口在她臉頰上“啵唧”一口,“知道了阿媽,阿念會乖的!”古靈精怪的糯米團子又跑到陳建安身側,拉下他偉岸的身子,又是“啵唧”一口,“阿爹不要太想阿念喲!”

陳建安捧著阿念小臉,“阿爹不想小七想誰。”

王慶嬌眸色一沈,和藹一笑,“好了老爺,時候不早了,耽擱到晚上可不好了。”話罷,李雅曼帶著倆小奶娃上車,陳家眾人在車外相送。

從北城一路開往鄉下,鄉土風情比北城的景致,更讓倆娃獵奇,粉嘟嘟的小腦袋都湊在窗邊,不時“咿呀咿呀”驚嘆。

土墻黑瓦,錯落有致,排列的田埂,落日餘暉打在遠處山坡上,扛鋤的農民周身都是金輝色,覓食的雞鴨,發出“咯咯”“嘎嘎”的叫聲。

潺潺溪水,繞過一塊塊光滑的石卵,緩緩流淌。阿念眼睛瞬間發光,湊近陳柏延耳朵,小聲說,“聽先生說過,小溪裏能摸到魚,石塊下有螃蟹。”

陳柏延與之對視,雙眼亦放出光來,古靈精怪的奶娃心有靈犀有了主意。陳念小手指指著遠處,大叫,“看,大哥哥們在摸魚呢!”

柏延順勢而望,蜿蜒的溪流中,有一群歡聲笑語十來歲的娃,背著背簍,彎腰摸魚,翻石捉蟹。有一個子出挑,瘦削的男孩,寬松的馬褂外,是小麥色的肌膚,眉眼鼻梁已有雛形,是個很好看小哥哥。

他雙手高舉,握著一條不大不小的鮮魚,“看,我又抓到了!”夕陽暈染著他的笑,很爛漫很亮。惹得小孩一陣殷羨,“盛年大哥真厲害!”

堯盛年也看到了呼嘯而過的洋車,以及車窗邊倆陶瓷般的奶娃。小孩們亦看過去,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阿娘說,剛來的李家二老,是北城的有名戶,估計就是李家人的。”

“嘖嘖,你看那洋車……那兩個小娃娃,也長得洋氣!”

“我想去摸一下那車!”嘰嘰喳喳說了片刻,新鮮勁一過,又低頭玩耍起來。倒是堯盛年隱約沈悶起來,興致亦沒方才那般高了。

李雅曼見倆娃扒在車窗上,怎不知曉兩人的想法,板起臉說教,“可不許跟鄉下娃瞎混,弄臟衣裳不說,玩多了涼水要感冒。”

剛說完,陳念就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李雅曼一驚,完了!這怕是吹冷風吹多了,她連忙把車窗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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