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谷，看不懂你的人，總以為你溫柔。其實啊，你才是真正傲慢的那個。”雲谷記得有人這麽隨意卻一針見血地指出過，“不要用你的高傲憐憫別人，否則，總有一天你會……”

會怎樣？

雲谷記不清了。那段話的結尾，那時候，自己從未聽進去過。他永遠是那個樣子，天性善良也好，多管閑事也罷，用自己的一點能力，去幫助可以幫助的人。這樣的想法算是傲慢嗎？如果不伸手，弱者會就此湮沒，伸出手，卻又是不得不以強者的身份淩駕其上。這是必然的選擇。結局？這種東西會存在嗎？

他站在陽臺上，徐徐的春風化開了冬天的寒意，帶著青草香拂過臉頰，他手裏的茶杯裊裊熱氣散成絲絲縷縷，融在蘇醒的春天。

“師傅！！！！！！”智喜帶著鼻音，濃濃的委屈還有一點畏懼，小小的身軀闖進陽臺，“師傅！！”這樣說著，智喜鉆進雲谷懷裏，接著就是一路追上來的紅發女人。

“矮油餵！”那女人拍著大腿，“我又不是流氓搶劫，你躲什麽！”

智喜把雲谷抱得更緊。雲谷無奈地笑笑，自己果然還是習慣了保護別人呢。伸手拍拍智喜的肩膀表示安慰，掃視一眼那女人，視線最終落在她手裏厚厚一本綠花花的書上。雲谷的眉頭也不由微微蹙起。

“黃瓜，我說過……”

“啊哈哈哈……”那女人尷尬地笑著將書藏在身後，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雲谷的肩頭，“幹嘛這麽嚴肅！咱又不是監察局！難得開個玩笑，別這麽認真啊！”

“……”雲谷推推眼鏡，沈默地瞪眼警告。

這個女人明明是個弱者，卻又毫不在乎自己的弱勢，滿不在乎地和自己插科打諢。明明說什麽想要學習念能力，卻又不是為了征服和淩駕他人。前一秒還因為無法控制精氣流動，生命危在旦夕，下一秒卻又可以生龍活虎地在自己眼前鬧騰。

雲谷從沒見過這麽……特別的女人。

仿佛每次因為她的闖入，他平淡的生活總會突然炸起鍋，亂糟糟的一片，就連較真嚴肅的智喜也變得越來越像個小孩子，他習慣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在屋子裏轉著鬧騰著，在必要的時候控制一下局勢。心源流講究的是嚴以律己和坐定養心的修煉，倒不至於清心寡欲那麽嚴重，只是不為外物幹擾心緒才能更好地駕馭能力。雲谷習慣了這種方式，在必要的時候，向別人伸出手。對這個女人亦是如此。

他想起最初遇到這個女人，那是在飛馳的火車上，她滿面塵土，帶著憔悴的臉色，眼裏卻是抗爭和不屈。也許是習慣了大大咧咧，這樣的小女人卻可以滿不在乎的坐在初次見面的二人身邊聊天胡侃。

雲谷知道她口中的身世、過去，甚至名字，也許都不是真的，只是她眼底隱約的迷茫卻是雲谷最熟悉的，那是身為弱者對這個世界的無所適從。

找不到歸處，找不到方向。

“不如，小姐來幫我個忙吧。”他這樣說著，看到了對方眼裏一閃而過的感激。雲谷的笑容依舊溫文爾雅，他早就習慣了別人的感激，所謂強者，所謂獵人，不就是為了這樣的使命而修行歷練嗎？

也許這並不是一個好開始。雲谷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這樣反省過。

那個女人，簡直就是一場災難——不但妄圖誤導自己的得意愛徒智喜，甚至還打算想自己推銷炫耀她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思想。

一個女人開安全套專賣店……真不知道她從哪裏得來的這種勇氣。不過看著她一天天恢覆的身體，笑意一點點滲進眼底，這樣簡單的快樂甚至能感染到周圍的路人。雲谷在她看不到的身後暗下感慨，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絕對的強弱之別，只是每個人的追求，決定了他的一生。那個女人，只是為了簡單地在這個世界活得快樂，所以即便是一碗飯、一陣清風，甚至是自己一句肯定，都能讓她找到走下去的動力。她的生活簡單得就像一張白紙，卻能折射放大出許多常人所忽略的微小的幸福。

那麽，又是因為怎樣的過去，才讓這樣一個女人，奮不顧身地想要逃避忘記呢？雲谷突然有些好奇。只是好奇。

在分別的時候，雲谷看著車站周圍依依不舍的親人好友，如今站在月臺上的女人，死死抱住智喜的的樣子倒是著實有幾分融進了這個世界，只是轉身她又翻出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籍。她總是這樣，下一秒就能把別人好不容易對她產生的一點好印象全都抹殺掉。雲谷無奈地嘆口氣，拉回手足無措的智喜和她道別。

“餵，要記得我啊！”那女人突然抓住自己的袖子，眼裏的淚水似乎隨時都能滑落眼眶。

雲谷楞了楞，敷衍地說了再見，登上火車開始新的旅程。

“師傅，你說瓜姐姐會記著我們嗎？”智喜托著腦袋汪汪的大眼睛看著雲谷。

“……”雲谷看著窗外，沒有了她雞飛狗跳的背景，沈默顯得格外突兀。雲谷溫柔笑著摸摸智喜的頭，沒有說話。

“師傅……”智喜敏銳的直覺加上童言無忌，突然開口，“我總覺得師傅對瓜姐姐很特別！”

“是嗎？”雲谷楞怔一瞬，轉頭不再回應智喜，“智喜，早點上鋪休息去，不許偷偷瞇著眼哦。”

他不會留下號碼，也不可能留下號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和追求，那個女人只是路過的其中一抹風景，他曾伸出手，因為習慣的同情，下意識的憐憫。憐憫不需要過多的理由，也不可能存在過多的停留和牽絆。這樣的真相，又有幾人能真正接受？有時候幫助，不是因為在乎，更多的是因為，自己已經強大到不會去在乎。伸出手不是因為關心，只是因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強者，支配和幫助，往往只是表現的方式不一樣罷了。

有的人溫柔，是因為偽裝，掩飾自己內心渴望血腥的沖動狂躁。還有些，則是因為經歷過很多之後，下意識地悲天憫人。女人，既然是緣分，一路走過，就無需停留。

雲谷沒有想過還會再見到她。戲劇的重逢，有時候，人生總是這樣捉摸不透。

可是也只有這樣的經歷，某些自己忽略的東西才會隱隱的被發現，像是一顆種子深藏地下，突然有一天開始破土而出，冒出了一顆嫩芽。見到她，是高興的。那種很久沒有再出現過的，心中隱隱的驚喜和慶幸。這樣的心情，當初學會念能力時雲谷感受過，找到中意的徒弟時也有過。但是對她，也許是因為久別重逢？

在看到那女人的一瞬間，智喜試圖說出的話被自己太極一樣看似隨意地扭轉開，也許兒童的直覺總是讓人畏懼的。因為他們所要揭露的真相，並不一定是大家願意承認的。比如現在的雲谷。

雲谷俯視著蹲在巷角的她，猜不透她出現的意義，看不清這一路的修行。

也許有些東西雲谷只是不願意面對，比如看到精氣全部打開後掙紮瀕死的她，他也曾焦急地呼喚過。比如每晚會在她半掩的門縫另一側，默默看著她一次次嘗試。他發現自己並沒想象中那麽坦然，他也有不願意承認和直面的東西。只是路過而已，只是習慣性地幫助弱者，只是因為遵從命運的指引，參透感悟。雲谷看著那個紅發的女人，也許有一天，他會忘了她，也許不會，因為他突然有些不願意了。

那個笨笨的女人，大條魯莽卻格外執著，總是齜牙咧嘴誇張的笑著，讓人忘記習慣忘記思考的存在。雲谷以為自己的生活，只有不斷的修行，不斷的前進。但是這一次，他卻突然覺得有些不舍，這一路流連不舍的風景了。

他總是在她不曾註意的情況下站在身後看著她練習，卻從不會多加指正。他總會在訓練智喜的時候，卻有意無意地帶出一兩句建議，等待智喜去告訴她應該怎麽做。

為什麽不願意面對。也許是因為，這一路終究還是會路過，他已經做得足夠多了，不應該在深陷其中。

那女人學會的念能力竟然可以探讀人的心思。當她觸碰自己的時候，自己下意識想到的東西，字字清晰地出現在白紙上，雲谷的心突然慌了。

他看似鎮靜地抽出紙，卻迅速地將紙張撕碎。那樣的想法，不會是他的，不會是真的。

“不要用你的高傲憐憫別人，否則，總有一天你會因此迷茫。”

雲谷站在陽臺上，忽然想起了這句話。迷茫？

這一次，是自己目送她離開。沒有留戀的前進，才是最正確的步伐。看著她堅定地走遠，她的快樂，是希望有那麽一個人去分享嗎？雲谷站在原處，漸漸消失的背影和寂靜的街道，他釋然地笑了。

一路走過，他曾遇到過一個很特別的女人。

走過一路，他曾走過熱鬧難忘的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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